上周四，美國最高法院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投票終結了在美國實行了近六十年的平權法案（Affirmative Action)。此舉引發美國各界各種反應，從歡呼雀躍到義憤填膺——這都是正常的。因為平權法案的推出，到如今的退出，都是美國社會進步的標誌。而美國社會在觀念制度到法律上的每一個重大進展，都是伴隨着激烈的政治博弈甚至鬥爭。博弈有輸贏，鬥爭很激烈，贏家雀躍，輸家跳腳，在正常不過。不過，贏家也跟着氣急敗壞，就有點不正常了。

AA法案源起於1961年肯尼迪總統發布的10925號行政命令和1965年約翰遜總統發布11246號行政命令。這兩個民主黨總統到行政命令要求採取肯定行動來保證被僱傭者被公平對待，而不論他們的種族、性別、信仰、膚色或者國家起源。這兩個總統行政命令是符合美國憲法精神並符合當時美國時代潮流的。如果不符合憲法，當初就會遭到最高法院駁回。這兩個總統命令不但找到了馬丁路德金推動的民權運動訴求與憲法的契合點，而且並沒有單獨挑出黑人甚至種族來，而是擴大到不分“種族、性別、信仰、膚色或者國家起源”到美國公民權的同等平等。

問題在於政治是博弈。符合憲法並不一定符合每一個人的願望要求，而不符合憲法的也並不見得在美國就不能成為法律。林肯廢奴之前南方奴隸莊園就在美國憲法框架內運行。廢奴之後黑人在南方還有各種種族隔離歧視的法律。二戰中大量黑人加入美軍浴血奮戰，打敗了德國日本，回到國內，他們在南方還是不能隨便進餐館旅店，坐巴士只能在最後面，後來還要參加朝鮮戰爭越南戰爭，為美國打仗甚至赴死，這對於有正常良知理念的“燈塔國民”，都不應該需要經過赫魯曉夫毛澤東來教育才明白對黑人種族歧視的病態荒唐。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並非蘇聯中共的共產主義天堂夢幻。廣大黑人跟隨馬丁路德金這樣的宗教領袖進行憲法框架內的和平非暴力不合作的民權運動，而不是都加入黑豹黨響應毛澤東的號召拿槍進行武裝鬥爭，這表明美國包括黑人整體是一個民主法制共和國，也表明自開國以來一直由白人精英主政的美國，是本質上有良知理智主導，健康有活力不斷進步向上的國家社會。但是南方長久的黑奴莊園制度以及歐洲白人移民自身帶來的愚昧偏見，安格魯撒克遜人與愛爾蘭人意大利人德國人華人亞裔等等互相隔閡歧視與磨合，排華法案的出籠，還有婦女選舉權長久落後於歐洲等等，都是美國歷史一部分，這些歷史遺蹟鐵定是不符合獨立宣言與憲法精神甚至條文的。美國獨立宣言和憲法以“人生而平等為不言而喻之理”，同時也並不要求這是一定要普世的國家使命——美國憲法不但不要求政府和民眾強行把這一“不言而喻之理”落實到全世界甚至全美國，而實際上是採用實用主義現實主義——迫於現實，理想可以讓步：接受南方黑奴莊園經濟以及相關法律；面對現實潮流與實際利益，理想可以開拓：中美結盟參與二戰，排華法案就退出。處於六十年代共產主義步步進逼，美國西方步步為營困守的大局下，美國黑人沒有讓黑豹黨成為主體，而是馬丁路德金這樣的牧師作為非暴力反抗領袖，肯尼迪約翰遜的左轉讓步是應該得到歷史肯定的。否則華人乃至任何非安格魯撒克遜後裔，包括川普這樣的德裔里根肯尼迪那樣的愛爾蘭裔等等，都會永久處於“鄉巴佬”地位，美國就應該是由“五月花號”後裔世襲貴族統治。

但是肯尼迪與約翰遜這樣的行政命令，缺乏實質性的政策操作來滿足激進黑人團體的要求，也無法很快顯示黑人團體的明顯獲益：除了上巴士進餐館沒有種族隔離了，在教育與就業這樣的關鍵性領域，黑人還有漫長的馬拉松。黑人可以和白人一樣上大學了，但是絕大部分貧寒黑人家庭子弟能夠進入大學的鳳毛麟角。這樣的馬拉松，他們強調自己作為長久遭受種族歧視壓迫的弱勢群體，起點低，於是就要求不但在起點線超前，在終點線也要超前，要保證他們拿到獎牌。這實質上等於要求把籃球架放低，讓矮個子與高個子處於“平等競爭“地位。這就出籠了“AA”法案。這不單單是讓美國大學校園明顯迅即增加了黑人入學率，給黑人整體帶來了社會地位上升的希望，同時也給美國整體帶來了明顯的希望與進步。

但是，這種“放低籃球架”卻不能在真正的籃球運動里推行——那會把籃球運動毀掉成爛球運動。AA法案對於美國大學教育長久下去就有這樣類似的危險。同時，AA法案不同於肯尼迪於約翰遜的兩個總統行政命令，不是強調不分“種族、性別、信仰、膚色或者國家起源”的美國公民權的同等平等，而是以種族突出作為標籤，打破大學教育“成績面前人人平等”，以特惠的不平等來特別提升美國黑人的待遇地位，這本身就違反了美國憲法精神與字句。同時，AA法案里關於“少數族裔”的界定是非常含混甚至故意模糊的。“有色人種”其實並不包括亞裔，甚至連拉丁裔也很難界定——拉丁裔其實包括各種膚色種族。美國印第安土著也不見得是這個法案重點考慮照顧的對象。隨着黑人中上階層的增長，他們的子女大批憑藉AA進入名校，不但對於大批白人亞裔等中下階層子女不公平，對於黑人中下階層也很不公平。長久下去，社會上對AA的認識，也就自然會產生這樣的認識：哈佛畢業的黑人學生，如果沒有AA， 或許進不了波斯頓大學。醫學院的黑人畢業生，如果不是因為AA，或許根本不是當醫生的料——實際上這對於黑人中真正出類拔萃的精英，是十分不利的。最高法院湯瑪斯大法官，就對這一點有切身體會。

不分“種族、性別、信仰、膚色或者國家起源”的美國公民權的同等平等，是真正美國憲法精神理念目標。當年肯尼迪約翰遜的總統令，以及這次最高法令AA退出的裁決，都從本質上符合這個精神理念。如果沒有肯尼迪約翰遜兩個總統令，如果沒有馬丁路德金的民權運動，甚至如果當初沒有AA法案，不但亞裔華人來到美國要遇到巴士餐館沒地方坐的尷尬，美國能否打贏冷戰都是問題。但是如果AA成為美國永恆國法，最倒霉的不是亞裔進哈佛耶魯難，而是哈佛耶魯畢業的黑人學生自己被永久性打上一個AA烙印，當了大法官也不一定讓人信服。

2023年，對於進入哈佛耶魯的黑人學生來說，歷史意義將等於中國大學的1977-1978級，不再是知道2/3+1/5=3/8的工農兵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