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丈夫”

  2021年的元月初，我驅車和家人一道送大兒子去上大學，他被新冠疫情滯留在家上網課已經三個月了，終於等到了入校註冊的時間。

  北方的冬日短促，鉛色的天空早早地擦黑，車窗外燈光盞盞，由遠及近、一晃而過的巨大鐵橋似乎映襯着個人的渺小和無力，遠遠近近的積雪映照着暖黃的窗燈，似在提示着家的溫暖。

  因為已錯過入校辦理手續的辦公時間，我們不得不找地方過夜，以待明天。妻子給了我那家Super8汽車旅館的地址，讓我輸入GPS，那是一家印度人開的旅館，她2019年帶孩子們在這裡住了兩星期，她說印度老闆很好，我卻不以為然，因為此一時彼一時，這次正是中印關係很差的時刻，兩國的軍隊為了班公湖而衝突，已經死傷了一百多人，誰知道會有什麼變化呢？

  因為是旅遊淡季，停車位很好找；進了lobby只見一個黃里透黑的矮瘦禿男，抬頭瞥了我們一眼，算是“歡迎”了，這個高鼻深目的印歐人五十多歲的樣子，長着一個林彪式的禿頭，耳際至後腦有一圈稀疏的灰黑髮，但他的手卻像黑人那樣，手掌比手背“白”很多，這是印度人的普遍外貌特徵。

  我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他冷漠地用電腦登記了之後，給我一個房間的鑰匙卡，我問他要wifi的密碼，他用口音很重的印度英語說了一串字母和數字，我聽不懂，他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我仍然聽不懂，於是耐住性子說：你能不能寫在紙上給我？

  “No，no！你聽不懂是你的事！”他沒好氣地說。

  我強壓怒火，說：“這樣吧，我現在就鏈接你的wifi，你幫我輸入密碼好不好？”鏈接了之後，我試圖把跳出密碼輸入對話框的手機遞給他。

  “No, no！I can't do that，你聽不懂不是我的問題”，他

象驅趕牲口一樣地揮着手，並挪開眼睛不屑於看我。

  我來此消費帶給他生意，反要飽受他的腌臢氣，這是哪家的理？我終於爆發了，說：我不住了，請你退錢！

  他冷冷地說：隨你的便。但是退款24小時才能到賬。

  這時候我的妻子已經和孩子們提了行李進來了，她一見我與印度老闆不對付，就不由分說地大罵我，說我不懂做人，到哪裡都害得她不舒服。。。我已經習慣了她的胳膊外拐，也懶得爭吵，只是憤然出去，坐入車中，用手機搜索着附近的其他的廉價旅館。

  但讓我心堵的是，在我步出lobby的時候，妻子居然呵斥說：你自己去別處住，我們就住這裡！接着，她又在孩子們面前數落我過往的種種不是。。。

  好在是大城市，我很快地找到了兩條街區之外的另一家super8，準備發動汽車的時候，忽然從後視鏡里看見妻子哭喪着臉，和兩個孩子拖着行李從Lobby里出來，她的眼圈發紅，一副欲淚的神態。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因為我已經猜到了七八分，我不想望她的傷口上撒鹽。

  另外那家Super8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印度女人，她的態度比那個印度禿男好多了，但是她的房價稍貴。開房之後，乘着妻子先上樓如廁的機會，小兒子跟我說：媽媽剛才被那個禿頭的印度老闆趕出來了。他對媽媽說：“你丈夫已經出去了，你為何還留在這裡？你應該跟着你的丈夫，我不是你的丈夫。”

  我早知道她是被那印度人趕出來，但仍然低估了印度人的口才。霎那間，我對那位禿頭的印度老闆恨意全消，而感謝他給我的妻子幫助，這是我永遠做不到的。

曾節明 2023.7.12 夏熱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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