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包青天——都昌有個江親山 曹旭雲 1、50年後一見如故
三年新冠的後期,經白紙運動全國驟然放開後,我老家裡的人逐漸個個染疫。只是每個人的狀況各不相同,最讓人擔心的是97歲高齡的母親。曾經歷三個月的居家輸液、一周的入院治療,幾度奄奄一息。最危險的時候,姊妹們一度從各地紛紛趕往湖口老家。僥倖的是,老人最終逃過一劫。 自己比不得其他姊妹。飄零異國他鄉,只能不時地通過視頻和老人講上幾句話。
一回,那是端午節前後。與老人通話時,忽然發現背景里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當他走入鏡頭前,一眼就認出,那是都昌表叔。他們兄弟三人,小時候,父母總叫他們“毛伢內”。大毛伢內、二毛伢內、細毛伢內。這位是細毛伢內江親山。
“淑雲那,我們50年沒見面了吧?”一張口,滿嘴的都昌話。老家都將旭雲叫成淑雲。
我這才意識到,天哪,半個世紀的時間啊。我正待寒暄,他接着講了第二句話:
“我就問你一句話。你娘這個身體啊,百年之後,你能不能夠回家?”
我心上一驚。顯然,我的情況他應該全部知道了。而且,一句廢話也沒有。我覺得自己說不得假話。人家究竟是長輩,而且聽他遣詞造句,此人似不簡單。就說:“嗯,看這個情況,估計是難。”
“嗯。 那我就跟你說一句話。32年前,你父親去世時你沒回家。30年後,你的娘去世,如果你還不能回家的話,村里、還有邊上一定會有人議論你、笑話你,甚至還會 咒罵你。——但是,我告訴你,淑雲那。不要緊,我來。我雖然是你表叔,但是,我們年齡相仿,實際上就是同齡人。到時候,你,或者你通過其他人一定將消息告 訴我。我第一時間趕來,我來代替你披麻戴孝,磕長頭,送母親上山。而且最好是斷氣前,我要將這個意思告訴你娘。儘量讓她老人家走的時候少一些遺憾。”
就這一句話,讓我心上一動。我的情況,許多人在道聽途說後,連碰我都不敢碰一下。甚至看成洪水猛獸,本能地產生距離,以至於微信里都不敢搭訕一句。生怕哪一天禍從天降。眼前這位表叔,端的是格調脫俗、語意清奇。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支支吾吾,含含混混地一個勁地道謝。

緊接着,他下面的話,又是讓我一驚。
“我知道,你是大忙人。如果你今天沒時間,我們就到這兒。我只是想看你一眼、打聲招呼。究竟我們幾十年不見。”
“不不不,我不忙。我們聊一會兒吧。”這一次,我反應很快。
就 這樣,我們聊了起來。我問了他的情況,他兄弟的情況,還有他母親、孩子及家裡的情況。一切都是循着自己十歲前的記憶。在他介紹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位臉 龐紅璞、聲音洪亮、頭髮烏黑的粗壯漢子,一點都看不出是一位70歲的老人。只是在大段介紹的時候,都昌話聽得似懂非懂,我們就改成了用普通話交流。顯然, 他操的是一口濃重的“都普”。
從 今日的交談,和隨後通過微信他與我發來的一些材料里,這不問不要緊,一細問,嚇我一跳。原來,我這位粗糲外表還殘存一些農民氣息、內心卻十分儒雅的細毛伢 內表叔,竟是那名震都、湖、彭、鄱四縣、大名鼎鼎的大律師。怪不得我流落江湖的這麼多年,隱隱間總聽說九江出了個布衣包青天,專打抱不平。原來,竟是這都 昌江親山。
一戰成名
1998年11月下旬,北京城已進入深秋,寒風蕭瑟。永定河畔的古柳古槐,枯葉凋零。河面也已結出薄冰,散發刺眼光芒。江親山第一次來到北京,滿懷憂憤一步踏進國家信訪局大門。
44 歲身為農民的江親山,已經是一個有着三個孩子的父親。媳婦賢惠、孩子漸漸成人,自己一家五口已經有了三個壯勞力。和他父母那一代比,光景已大不相同。在他 生活的都昌陽峰鄉雖說不上大富貴,卻也是溫飽富足之家。這勞動之餘,平素手不釋卷的江親山,原本是不需要跑這一遭的。
可 是,他接觸到太多的貧寒鄉親,看到了太多的民間疾苦,痛斥過太多的腐敗官員、黑惡勢力和接濟了太多的落難生靈。結果是無濟於事。受難的家庭越來越多、農民 的勞動和生活負擔越來越重、腐敗的地方官員卻越搞越多。。。這每晚上演的《包公傳》,他看着看着,總陪着要落下一泡眼淚。一回,忽然吼道:“大丈夫行於天 地之間,當為民請命。只此一途!”把條幾一拍,將一旁的媳婦嚇了一跳。是啊,眼看鄉、縣、市告狀,一級一級告上去,卻一級一級杳無音訊。問題成堆,卻一個 問題也得不到解決。天性善良耿直的江親山腳一跺,老子上北京告御狀去!
江 親山不是莽漢,為這次赴京做了充分準備。他一路上小心地揣着《萬民請願書》,這封替農民說話的《萬民請願書》,言簡意賅。正文雖然只有兩頁紙,簽名卻有幾 十頁。他知道,訴求越具體越好。從要求減稅、降電費和減輕孩子們的學費三方面入手,將鄉親們實際困難,用數字詳細說明。江親山頭年寫成後,八月中秋一過, 他就挨家挨戶敲門、挨家挨戶宣講。呼籲大家在要請願書上摁手印、簽名。歷經15個月、獲得數千名鄉親支持後,決定今日啟程。
臨行,放出豪言,“不達目的,絕不回村”。一時讓鄉親們感動不已。送行人群排到村口。有叮嚀、有感謝、有勉勵、有狐疑。有滿懷期待的,有不停抹淚的,自然少不了將江親山此舉看成是瘋人的瘋言瘋話的。
上午11點,在歷經兩個小時的排隊後,江親山來到接待窗口。他遞交了身份材料後,將摁滿血紅手印的《萬民請願書》遞交過去。工作人員大致看完後,覺得反映的問題不簡單。經請示後,將江親山帶入一間單人房辦公室。一位自稱姓吳的副處長接待了江親山。 在細細閱讀文件後,吳副處長抬起頭,盯着江親山:
“你是一個農民,自費上北京,趕到國家信訪局來。不去訴說你個人的冤屈,卻來訴說鄉親們的困難。為什麼呀?”
“吳處長,”江親山身子一板,朗聲說:“大丈夫行於天地之間。不為民請命,則如同豬狗!”
“嗯。”
“江 總書記、黨中央、國務院,三令五申,要減輕農民負擔。尤其是年初主席和總理兩次的答記者問,如春風吹暖人心,讓全國人民看到了中國農民的希望和前途。可 是,地方政府蛻化變質,九江市都昌縣似乎就是法外之地。地方幹部欺壓和魚肉百姓,利用黨和國家交給他的權力,另行其事,欺上瞞下,隨意加重稅賦和各項費 用,從而以公肥私。多年來,在上繳錢糧期間和不是上繳錢糧的時候,我所在的陽峰鄉政府帶領派出所、政法組,一幫幾十人,一年四季,季季徵收。一年又一年, 人民的生活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民不聊生啊!”
“嗯,歇歇,你歇一歇。先喝口水。”吳處長見江親山激動,勸說道。
“我 縣有30多個鄉。就去年,多收雜稅19,860,600元。鄉政府多收村委會一年2,130,114元,村委會多收提留每人17元,計61,200元。另 外,一年多收農民雜費30元,計108,000元。鄉政府下撥公糧差價10,000多元,一個村委會的幹部一年就要消費百姓的錢財40,000多元。在國 家政策外,每人一年多繳173.5元。而一個人一年農田的純收入為14.8元。沒辦法,很多老實農民也只有在家養點豬、養點雞賣,補貼家用。而更多的人家 就是賣了豬、賣了雞,也填不滿這個窟窿,很多人家真是沒有活路啊。吳處長。”
吳副處長顯然也動了情。站起來,往江親山水杯添了口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邊聽他說,一邊在屋子裡走動起來。
“這 次本着我鄉和鄰鄉村民的強烈要求,我用我自己的生命做賭注來到北京。他們拿出94年到98年怎樣加重農民負擔的縣、鄉、村攤派的各種雜稅和費用明細表和負 擔卡做證據,我帶着《萬民請願書》,來到國務院上訪。就是希望黨和國家替我們做主,替我們說句公道話,解決我們的實際困難。給我們一條生路。。。”
聽到這,吳副處長停下腳步,坐回到椅子上。輕輕嘆了口氣,將目光再一次移到江親山臉上。這一次,目光柔和了許多。
“江先生,你反映的這些情況,我相信不是假的。哎,只是,我們國家這麼大、人口這麼多、情況又這麼複雜。你反映的這個情況,也不是個別地方有,也不是個別的現象。老實說,我每天收到的像這樣的報告千千萬萬。你讓怎麼辦?難那,國家也沒有辦法解決。
“難?!” 話音未落,只見江親山驟然立起:“您說什麼?吳處長?難?”顯然,江親山十分意外,而且被激怒:“處長大人,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黨中央、國務院替我 們做主,替我們撐個腰。沒想到,您竟然說難。你這裡如果難,你說,全中國哪裡不難?全國的5億農民的苦難這哪裡是個頭?真要像你所說,哪裡還有希望?呵 呵,難道我們老百姓真的就是地方官員口中的一輩子、兩輩子、十輩子當牛做馬的命啊?吳大處長,要真是這樣,這可是亡黨亡國之兆啊!”
“不 不不,江先生,江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這樣,你看啊。你先原路返回,我們收到了你的情況,我先匯報上去。等領導批覆,然後將結果郵寄給 你。至於你這次來北京的盤纏、路費,我敬重您的為人,我來想辦法跟你解決。”這個吳處長雖有一絲慌亂,很快他鎮定下來,常規出牌。
“不!”這次不等處長將話完,江親山大手在空中一揮:“你沒辦法,我有辦法!”江親山一字一頓說。
“啊?您有辦法?!”這一次,倒是這位吳處長瞪大了眼睛,驚喜地看着對方。
“是,我有辦法。”江親山仍舊一字一頓,平靜地說。
“那,請您說說。您是什麼辦法?”吳處長急切地望着江親山。
“明 天一早,”江親山緩緩坐下,晃晃手中的《萬民請願書》,緩緩說:“我手中這份《萬民請願書》上有2801個鄉親簽名,有些還是血手印。明天一早,我就將這 份《萬民請願書》複印2801份。明天上午十點整,我趕準時到天安門廣場。將這2801份材料灑向空中、撒向人群、撒在廣場上。——讓全中國、全世界的人 知道中國農民苦難的真相。讓他們看清,今日真正的中國是幅什麼模樣?讓他們看清中國上上下下的官員,一個個共產黨員已經墮落成一幅什麼模樣!同時,呼籲受 壓迫、受剝削的全國農民放棄幻想。抗稅抗費、全民自保!”  “放肆!——你,你,你敢?!”吳處長啪的立起,指着江親山鼻子,怒吼:“江親山,你大膽!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抓你!”
倒是江親山異常沉着。不僅沒有被激怒,反而用犀利目光盯着吳處長的眼睛:“您是說我不敢嗎?吳處長。”
“我 老實告訴你,”忽然,吳處長語氣緩和了許多、語速卻急促了許多,還多了一份誠懇:“江親山,明天一早,只要你真的拿着材料往天安門廣場上,那麼一站。天安 門廣場是什麼地方?中華人民共和國49年宣布成立的地方、祖國的心臟。莫怪我沒提醒啊。莫說扔,只要你手那麼一揚。輕,則判三年;重,則立即拉去槍斃。你 說說,你說說,何必呢?有這個必要嗎?”
“不。 吳處長,吳先生。您小看我江某人了。”此時的江親山異常冷靜,臉上似乎還掛着一絲笑意:“槍聲一響,哈哈,我江某人正好名垂青史、功在千秋。此行上訪來 京,事沒辦好我就沒想着活着回去。實話跟你說,臨出門,我已與家人交代了後事。——我告訴媳婦,我這次若死在北京,你就帶着孩子在陽峰鄉討飯,也不醜。而 且,我保證餓不死你母子四人。因為,陽峰鄉老百姓知道我江親山為何而死、也知道你們母子為什麼流落街頭以討飯為生。今天,我若無功而返,必死路一條。我死 不足惜。只是您,哼哼,難道不為你自己、不為自己的家人想一想?我今天拿着材料,踏進國家信訪局大門上訴,而你代表國家接待了我。從我們一問一答的第一句 話開始,就構成了契約關係。國家公權力面對地方政府這麼明顯的腐敗有責任懲處,這是黨中央、國務院的莊嚴承諾。而你今天卻說無能為力。面對官員的腐敗無能 為力、面對百姓的苦難無動於衷。你今天的一句‘沒有辦法’,是在給國家丟臉、是在扇江主席和朱總理的臉。你知道嗎?這一句話,置法度於何處?國家的尊嚴又 在哪裡?——哼哼,這麼傳出去,難道、難道江主席、朱總理會饒得了你?嗯?”
這句句話,像刀鋒、又像霹靂,將這位吳副處長鎮在了那裡。
愣了一會兒,吳處長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一句話沒說,急急將江親山拉到身旁,示意坐下。然後,從抽屜取過一份蓋有國務院信訪局印戳的轉辦公函,當即提筆批示如下:
“勒令江西省九江市都昌縣對亂收農業稅、學費、電費一案徹查。清查以後,由本上訪人簽名蓋章,返回給國務院。”
上封寶劍在手,一切便如湯沃雪。
——陽峰鄉中學學生每人退回學雜費30元;農村用電每度下調0.2元;都昌縣陽峰鄉農業稅每人減少17元。僅此一項,就為陽峰鄉村民挽回損失逾20萬元。
江親山一戰成名。
疊遭困厄
江親山出名了,群眾歡聲雷動。一個布衣之身,以一己之力,憑藉自己的膽識與魄力,造福本鄉鄰鄉、本縣鄰縣的萬千百姓。這在都昌,甚至九江的歷史上絕無僅有。群眾感謝並慶幸有這樣的能人造福鄉梓,覺得自己的腰板也硬了許多。
隨 着媒體及群眾的口口相傳,江親山也越來越忙,找他的人越來越多。許許多多沒有人敢說的話現在有人說了,許許多多沒人敢做的事兒現在有人做了。自然,這得罪 了縣、鄉、村三級政府的許許多多的既得利益官員。在中國,尤其是在要麼就是黑幫流氓、要麼就是勞苦奴隸兩極分化的農村,可謂是漆黑一團。在這樣的生態環 境,像江親山這種仗義疏財、打抱不平的英雄好漢,註定不會有太多的生存空間。試圖以一人之力抗衡惡勢力,稍有不慎,是十分吃虧也是十分兇險的。
實際上,在江親山懲惡揚善、救危扶貧的路上,他也是飽受摧殘和折磨。
早 在2006年前後,九川自然村山坳發現了鎢砂礦,後被客商徵用。300畝礦山九川村與相鄰的兩個小村各半。價值數十萬的礦山,對一個山村來講,是筆巨大的 財富(註:幾年後飆升到數百萬元,那是後話,引來更多的血雨腥風)。可是,徵用款基本上被時任共升村委會書記的江會敏一夥私自鯨吞。
江 會敏何以有那麼大能耐,私吞巨款不僅沒有被告發,而且受害人既一片噤聲又無可奈何呢?除了江會敏擁有一股黑惡勢力時常對村民保持高壓外,輔以用低保手段做 誘餌:你與我為敵,就休想獲得低保;你向我低頭,我就送你低保。於是,不敢作聲、不能作聲、不願作聲形成共識。若有些強人看不起那點低保,江會敏便許諾以 每年的救災專款輸送利益,令其閉嘴。
終於。群眾的怒火還是爆發了。2008年4月是礦山開工奠基的日子。三村群眾擁戴江親山為頭,前往封山,不准開機作業。江會敏早有防範。指揮土塘鎮派出所、三汊港派出所全員出動。所長荷槍實彈,厲聲呵斥:“誰帶頭鬧事?給我站出來!”
“我!”江親山上前一步,平靜地說:“你們要抓,現在就抓我吧。”
全副武裝的警員一擁而上,正準備上銬。憤怒的村民手握鋤頭、棍棒,一場血腥械鬥在即。
“慢!容我先打個電話。”江親山隨即撥通九江市王萍市長電話。王市長聽完情況匯報後,稱江親山說得有道理。當即發出兩點命令:一、不准抓人;二、械鬥必須終止,問題必須坐下來協商解決。若有一滴流血,陽峰鄉書記、鄉長、派出所長立即給我辭職!
萬般無奈下,江會敏只有答應拿出30000元分發給鄉親。開工才得以繼續。
借 勢,江會敏僱傭非本村村民的黑社會流氓江會建出任村長一事隨即發酵、現形。黑村長夥同村會計十多年沒有公開過賬目,一分錢都沒有進過村民口袋。村里修路鋪 橋必要的支出費用,都只能靠臨時砍伐祖墳上的杉樹解決。自己則每天躺在麻將桌上,賭注不怕大,烏煙瘴氣。據說還不時隨黑幫大佬江大紅潛入澳門豪賭。江會建 欺鄉霸鄰行徑,早令村民們厭惡。隨即遭解職、驅逐。  江會敏一夥對江親山所作所為早已懷恨在心。他們深知礦山巨大的升值潛力。眼見得短短兩年時間,鎢砂礦僅九川村市值就竄升到了150萬元。吳平生、江會敏暗暗着急,若一天不搬倒江親山這個絆腳石,一天就不得安寢。可是江親山兩袖清風,他們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適 逢2008年北京召開奧運會,中央三令五申要確保社會安全。江會敏會同鄉書記吳平生、鄉長楊世清,以安全名義,將正在為三汊港銀行信貸冤案上訪的江親山突 然拘捕,關進了都昌拘留所。緊接着,利用江親山無法動彈的機會,唆使中心小學校長楊廷松做1500元假證、又將江親山侄子贈送的1800元誣告成蓄意詐 取。滿3000元構成詐騙罪,且“數額較大”。遂與縣法官串通一氣,即刻起訴江親山。證據自相矛盾明顯,邏輯漏洞百出。無視江西景德律師事務所江文華律師 辯訴,還是被強行判刑一年。江親山蒙冤,鋃鐺入獄。  都昌縣一時輿論譁然,民憤洶湧。當局害怕引起社會震動,迅速將江親山由關押的都昌縣看守所,偷偷轉移到星子縣看守所關押;宣判時害怕群眾造造反,又由星子縣看守所偷偷轉移到看護力量更強大的九江市看守所;宣判後,再次轉移到湖口縣看守所服刑。
一年間,將疑犯轉移四個不同看守所看管。或許創了中國司法界犯人羈押遷牢的記錄。由此可見江親山如何的深得民心,又可以看出涉案官員如何怯懦、司法制度如何腐敗。——僅有的一個說真話的人被關,天空一點點的光亮被遮住了。
這一年,後來被都昌縣百姓稱為最黑暗的一年。
儘管如此,江親山就是江親山。他沒被打倒,而是愈挫愈勇。在扶危幫困、為弱勢群體鼓與呼的道路上越走越遠。1998年到2010年的十二年時間裡,又先後六次、共計七次勇闖國家信訪局。而且一次比一次強悍、成功。
坎坷成長路
在後來幾次與細毛伢內的交談中,最誘惑我的:一、他的精神力量來自哪裡?二、他是怎麼做到的?這位僅受過幾年殘缺教育的農民表叔,那種異乎常人的見識與氣場,透着迷人氣息。我決心一探究竟。
“淑雲那,我沒有讀什麼書。”這一句話開場,江親山那苦難的童年和灰濛濛的幼年成長場景,像暗黑大幕在眼前徐徐展開。
那畫面,帶着中國上世紀60-70年代特有的艱澀氣息。許多是我熟悉的,更多的則是我完全陌生的:
1954年9月15日,我出生在都昌縣陽峰公社共升大隊九川自然村。雙胞胎。出生那年,父親就重病臥床。家裡只有母親一個勞動力,窮。每天只有兩頓飯,而且大都是紅薯,或青菜蘿蔔攪拌。放些鹽,油都沒有。只看到菜,看不到米飯。
表哥曹國權(作者父親)看見我家實在維持不下去,就勸說我娘將我送去別人家。8歲那年,就被送到湖口縣五里公社蓮花大隊瀋河村沈玉明表叔家做繼子。——哦,講到這一節,就要講到我家和你家的關係了。——你知道嗎?  行,你讓我講講,我就講講。
民 國28年,日本兵打到湖口。曹禹村的人嚇得四散逃跑。我唯一的舅舅那年6歲,跟着仙寶姨娘躲在荊棘巒中過夜。結果天太黑,二人跑散了。夜裡一個人,舅舅嚇 死在狼狗山凹。外公死得早,外婆斷了後。見國權哥哥,就是你父親,人溫馴、又忠厚。就將全部家產給了國權表哥繼承。——所以說,我是曹禹村的芽秧子。
好,話說回來。我到了瀋河村,這才得以讀了四年完小。不幸,沈玉明解放前被抓壯丁,參加了救國團,1967年被打成歷史反革命。我便輟學,回家種田。這一年我13歲。
沈家天塌,生存無以為繼。14歲那年,我又一次回到了都昌三汊港。
回家的第二年,纏綿病榻多年的父親去世。父親雖然有肺病,其實是解放前跑郵政時挑近百斤郵擔走山路落下的殘疾。每天從湖口到蔡嶺一個來回60里,對雙腿造成了嚴重傷害。以至於後期終年癱瘓在床。
我雖下地幹活,沒有父親的孩子受人欺凌。一樣大的孩子,活兒幹得比人重,事兒幹得比人多,工分卻賺得比人家少,每天少2分。一年下來,要少幾十塊錢啊!經歷許多的不平、不公,我賭咒要學習文化,為天下可憐的人、老實的人打抱不平。
15歲那年,看到洪秀全拜上帝會,為天下百姓求公義。“耕者有其田”,更是激動得我手舞足蹈。不禁朗聲而歌:“此時金魚落沙坑,金魚正是落難中。有朝一日春雨下,跳出沙坑劃萬里!”——這是我的第一首詩,莫笑我啊。自此,白天種田、晚上讀書,立下天下之志。
在 我娘的支持下,先是求教於落難在本村的黃埔軍校五期的江竟春先生;江先生離開後,接着求教於落難於本村的江紅桃教授及江平教授。江平教授可是延安抗大時的 教員,喝過洋墨水,有大學問。這些先生們的授資,大都是一隻雞、半筐蛋、一蘿谷或一籃水蜜桃。東西都是我娘地里收的,他們卻教給我天上的學問。他們給我講 授了中華歷史、告訴了我做人的常識、培育了我的道德操守。
17 歲那年,娘又送我跟村裡的江紹梅師傅學圓木,後來隨師傅到鄱陽縣金盤公社的余家府落腳,居住在受監督的地主子弟余火保家。余火保畢業於南昌大學,有祖傳的 圓木情懷。圓木以當地櫸木為材。桶、刳、桌、瓢,晶瑩剔透、溫潤圓滑。解放後,在族人先後被槍斃後,余火保卻奇蹟存活。那一年,他40歲。迭遭變故的余火 保,漸漸地更圓通沖淡了。江紹梅總稱余火保為大師傅。那是因為余府半邊屋子的書雖然被一把火焚為灰燼,余火保的肚子裡卻裝滿了歷史興衰、朝代更迭。  我因勤快忠厚招大師傅喜歡,他還不時誇我愛學習愛思考。抽煙喝茶、納涼閒坐間,大師傅愛跟我談天說地。古今中外總娓娓道來。
兩年的余家村學徒生涯,不僅讓我學了一門手藝,也讓我們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更讓我一夜成人。從此堅定了我為民請命、做個好人的決心。從此踏上懲惡揚善、匡扶正義的漫漫人生旅途。
果園絕路
2003年一個寒冬的深夜。篤篤篤、篤篤篤,江親山家的大門被人急促敲響。
披衣起床,打開屋門,江親山見一位男子瑟瑟地站在門口的寒風中。剛引進屋,窟嗵一聲,來人往腳前一跪,趴在地上,死死地抱住江親山的雙腿。嗚嗚哭了起來:“江大人,江大人,救命啊,救命啊。。。”哭聲悽厲,竟長跪不起。
將來人扶起,落座。媳婦送上一杯溫水。江親山說:“首先,我告訴你,我不是什麼江大人,在共產黨的領導下,我也不相信有什麼大人。我叫江親山。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職務的農民。你說吧,你有什麼冤屈?”
來人叫曹榮坤,今年52歲,江蘇人。一臉的滄桑疲憊,原來他慕名而來。他步行兩天一夜,從湖口縣一路打聽、一路跋涉。終於找到傳說中的江親山。
曹 榮坤3年前,在湖口縣王家凹承包120畝果園,承包期限30年。曹榮坤帶着一對兒女沒日沒夜拓荒、修路、育苗、種樹,歷經三年已初具規模。正期待收成結果 時,不料一件意外讓曹榮坤墜入深淵。表面上是種植違規,實質上是村書記強娶曹家閨女不成而實施的報復。強行收回果山,令浙江養雞戶接手。曹榮坤不服。幾個 回合下來,惡霸馮玉根放火燒山,燒掉果園50畝,香椿、酸棗樹3000棵。接着用推土機推掉、砍掉梨樹300株、橘樹200株。曹榮坤全部家當毀於一旦。 “我們小家小戶,哪裡有什麼錢呢?他們扔出100元到我腳下,讓我即刻、馬上滾回江蘇去。” “那你為什麼不去法院告狀?”
“告 了,也請了律師。可是村書記買通官府,我們已經告了兩次、兩次都輸了。半年來,一直是靠在周邊村子、販上討飯度日。現在已走上絕路。一家七口,也只有死路 一條了。嗚嗚。。。聽人們說,現在唯一的生路只能找您了。您是包青天,是大善人、大菩薩。一定救救我們,救救我全家啊。。。”曹榮坤早已哭成淚人。
江親山緩緩立起,點燃一支煙,聽着屋外嗚嗚的寒風、看看腳下這位無助的可憐人、又望望窗外無邊的黑夜。沉吟片刻、然後摁滅香煙,輕聲說:“你請起來吧。先在我家住一晚。明天一早,我隨你去湖口!”
江親山決定披掛出征。
——這是一場惡戰。表面上是一場普通的民事經濟糾紛,實際上是依法維權和與黑惡勢力之間的正與邪的較量。江親山帶着曹榮坤及律師為一方,與村書記、村霸馮玉根、鎮長劉守清為一方的地方勢力展開了殊死鬥爭。
本拙文是一則短篇報告。限於篇幅,因而無法就該案全面展開記敘。在此只簡述一下結果。
在 江親山、曹榮坤一度被打、被囚、被恐嚇和被傷害的情勢下,江親山不屈不撓、沉着應戰。歷時近兩年,通過走訪、取證、庭辯、抗訴,鬥智鬥勇。接着,又通過訴 諸媒體、通過拜會縣紀委書記周一祥(音)、通過與九江市委書記劉積福通話、通過攜被害人再次前往國家信訪辦。最終奮力撕開黑幕一角、露出曙光。成功為曹榮 坤贏回正義和公道:法院判該村與曹榮坤簽署的《村辦果園承包合同》合法有效、雙方應繼續依合同履行。後來,除個別官員受到懲處外,曹榮坤還成功獲得四萬多 元的賠付。曹榮坤劫後餘生,帶兒女和老家老人一家老少終於團聚。在顧高鎮張莊村過起了正常人的新生活。
狹小的新居里,曹榮坤將江親山的照片與胡錦濤主席畫像平排。整整齊齊掛在了自家客廳正牆上。
6、教師下崗積案
“ 輸官司,莫害怕。 有冤屈,嫑心煩。 寒苦人家誰做主? 都昌有個江親山。”
江親山取得了巨大成功,童謠也唱響了都湖彭鄱。從此開啟了他領着敗了官司的律師和苦主決戰法庭的生涯。這是新挑戰,也是對你對司法和法律認知和應用能力的全新考驗。
講到這裡,我忽然問,“表叔,你是律師嗎?”
“我嘛,我還真不是律師。中國的律師嘛,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可是,將知法、知情、知事理合而為一的,又有幾人?我就想做這樣的人。”  就是這位知法、知情、知事理的人,在低保、計劃生育、下崗工、信貸冤案、教師工資拖欠等各個領域、各個行業戰鬥着。俠客勞碌的身影活躍在都湖彭鄱的青山綠水之間。地方官員對他是一恨二怕三服,而底層百姓對他則是充滿了愛戴和崇敬。
養老保險,尤其是低保是江親山的強項。幾十年來,有數以百計的真正貧困的家庭因江親山受益。而江親山對地方低保金鐘罩的破功,一次次都成了地方官員的夢魘。
在 低保問題上,國家的政策是“應救盡救、應保盡保”。同時明文規定,有人吃國家糧的家庭不保;有車、有房、有存款的家庭不保。而在操作層面、實際執行層面, 地方政府幾乎完全走樣。權力在貪腐的官員手裡,誰送禮就給誰低保。幾十年來,差不多鄉鄉如此,村村如此。這樣,許多實際困難的低保戶,人老實又沒有錢送 禮。這一來,就存在大面積的實際貧困人口,流離於低保之外。而致國家政策落空。而許多並不困難的居民,因各種關係而獲得低保。任憑你家有房、有車、有存 款、有吃公糧的國家幹部。更荒唐的是“低保評分制”的推出,更是腐敗滋生的溫床。低保戶困難的大小取決於誰送禮的多少。
江 親山患有皮膚瘙癢疾病,一次尋醫時認識了土塘鎮蓮蓬村八斗丘自然村的劉麗珍。交談中了解到又能文、又懂醫(皮膚、脊椎二科)的才女劉麗珍一家竟十分寒薄。 老人已老;兒子兒媳殘疾,還養了雙胞胎孫女,不倒兩周歲;自己結紮,又意外懷孕。祖孫四代十口人全靠愛人一人在外打工維生。可丈夫人太老實。就因為無錢送 禮,跑了多年,低保就是辦不下來。
江 親山見這麼困難,十分同情。通過九江市委辦公室,找到市民政局局長李廣松,都昌縣萬述求縣長,民政口的程縣長、縣信訪局王華林局長、民政局局長江火金、土 塘鎮書記向志華。一個月後,九江市民政局黃副局長毅然甩開縣、鄉、村三級,親自帶員上門核實時,如此貧寒交加的家庭,令黃局長和隨行工作人員都感到驚駭和 慚愧。依照國家低保標準,劉麗珍一家十口竟有六口困難程度嚴重超標。最終,成功獲得五個低保指標。劉國海、劉麗珍一家終於走出生活的泥淖、迎來新生。
在江親山經手的眾多低保和養老保險的案件中,都昌縣158名代課老師下崗冤案,是比較典型和突出的。
1989 年,依照國家教育部的文件精神,都昌縣158名代課教師將悉數下崗。下崗前,都昌縣教育局通過各個代課老師所在學校,統一簽署了下崗合約。其中,在經濟上 做了兩項承諾:一、下崗後,每月補助每位教師50元,一年合計600元。二、由財政撥款,縣教育局一次性與每位下崗教師購買4800元的養老保險。
可 是,教師下崗後,一年、兩年、三年,左等右等,養老保險遲遲未予辦理。有些老師生病了,無法報銷;甚至有些老師去世了,養老保險都不見蹤影。下崗老師們坐 不住了,組織起來推出頭領,一次告狀、兩次告狀、三次告狀,次次碰壁。衙門不是找這個原因,就是找那個理由。一句話,沒門兒。
所 有人都干着急,怨聲載道。這教師隊伍里,都是知識分子,有些還是大知識分子家庭。愣是求告無門、哭訴無門。直到25年後,迷茫中人們才忽然想到了江親山。 2014年一個月圓之夜,土塘鎮蓮蓬村八斗丘劉聖昭先生代表158名代課老師登門造訪,才將一腔苦水吐出。拜請江親山出馬。
江 親山決定接手案宗,披掛上陣。他召開會議、了解案情、搜集證據、研究對策。決定從縣教委、縣財政局、縣信訪局、縣政府着手,分頭行動。重點是市教委和縣政 府。誰先誰後、誰重誰輕,陳兵布陣。由縣而市、由市而省、由省而中央,一級一級上報,一級一級使獲悉案情。最後,率領下崗教師代表和媒體入駐國家教委和國 家信訪局。
半年後,立竿見影。由市縣成立專案組,九江市長掛帥督辦。758,400元養老保險金,立即、如期到位。158名下崗教師的養老保險合同終於簽署。25年的陳案陰霾,頓時雲開霧散。
此事一時被稱為傳奇。江親山籍此獲得崇高的聲譽。人們或竊竊私語或奔走相告,共同有一個疑問:許多看上去比登天還難的事,到了江親山這裡,怎麼一切就迎刃而解呢?——難道他是包青天?“布衣包青天”的美名,由此傳開。
7、硬碰硬
離共升村不遠,有一個鼎鼎大名的村莊,叫墩上江村。
村 莊所以有名,一是歷任祖上在朝廷出了一茬一茬的達官勛貴,一是現任的九江市人民法院院長江民才就出生在本村。村祖祠堂正中央被祥雲呈瑞圖案環繞的祠匾上是 江院長的墨寶、斗大的“聖廳”二字,兩旁鑲金楹聯上赫然寫着:“兄宰相弟尚書聯壁文章天下少,父成仁子取義一門忠烈世間稀。”輝煌的祖祠,如彌勒聖光普照 全村,讓人景仰、讓人望而生畏。
而 江湖上似乎比這祖宗、比這院長名氣還大的是從墩上江村走出的都昌首富、九江硬羅漢江大紅、江老三兄弟倆。他們是赫赫有名的江西興昌集團的總瓢把子和二當家 的。二人仗着叔父江民才院長的蔭蔽,欺行霸市、橫行鄉里。十幾年間,利用承建市、縣、鄉各級法院及政府大樓迅速積累巨額財富,成為九江碼頭上最大的黑羅 漢。
鄰 村的江親仁、江親求兄弟為人仗義、好打不平,在地方也有一定的影響。尤其是江親求還討得一房漂亮媳婦。越發讓江大紅、江老三不爽。2001年,江老三夥同 江民龍借娶親找茬。藉口江親求的媳婦風騷,勾引江龍民家的男人,是上門禍水。實質上是要剷除敢於抵制他發財路上的攔路硬茬。一夜,帶數十羅漢攜刀帶棍,呼 嘯入村。將江親仁、江親求兩家悉數打翻在地。致數人打傷、家具盡毀。
“服不服?服不服?嗯。”
親 仁親求二兄弟也有些實力,正密謀報復間。突然,一聲汽笛,警車入村。這一次一眾羅漢在警察的保護下,將兩家門窗砸爛、鍋碗瓢盆悉數搗毀。江親求試圖反抗, 被亂棍打翻,倒地昏迷。光頭棍曾吹噓,這一次他的伸縮棍都被打彎。家人緊急送院搶救,屬重度顱腦損傷。經兩次開顱手術後甦醒,卻幾成廢人。
至此,親仁親求二兄弟服輸、萎靡。從此踏上申述、索賠的漫漫人生苦旅。政府、法院、律師,一年、兩年、三年。親求醫藥費就花了20多萬,經營破產、田地荒蕪、門庭破落,僅獲得輕微賠償。實際上,弟兄二人早已窮途末路。僅他們上訴這幾年,費用就超過十幾萬元。
萬般無奈,找到江親山,兄弟二人雙雙長跪不起。江親山也知道對方黑白兩道權勢煊赫,甚至像江老三所叫囂的:可直達天庭。面對鄉親情誼,更不忍看弱者被欺凌致此。江親山果斷應了下來。半年後,江親仁、江親求兄弟終於獲得40萬元的賠付。
2006 年,正是九江市房地產向八里湖挺進的紅火年代。甘棠公園西路高大的梧桐樹下坐落着一家房地產中介公司。經理歐陽,基督徒。有感於百姓不易,他適時地推出了 一系列施惠舉措,其中包括房屋買賣中介費一律按最低標準只收3000元、代辦費只收1200元、租房費用為200元,若是受難人家賣房只為救命或特殊貧困 學生租房時,則一律免費等。生意一度非常紅火,鄰里街坊交口稱讚。歐陽覺得深蒙主恩,決定每月再拿出一天免費授課和諮詢,普及房地產交易常識。
一天,歐陽經理忽然聽到隔壁劉瘸子悄悄遞過來的話,說他這麼做讓周邊的老闆們“很不爽”,要小心。並被要求立即停止這種邀買人心的“下三濫”做法,否則取爾小命。三天后,歐陽的屍體就被發現漂浮在八里湖邊渾濁的蘆葦叢中。案件至今沒有破獲。
江親山敢於“硬碰硬”的傳奇,在都昌縣被傳的最廣的還是2006年發生在陽峰鄉計劃生育罰款100萬的故事。
21世紀初,中國還以計劃生育治國,農村地區更是如火如荼。農村千年來傳統的傳宗接代的封建意識,正好成了地方政府及官員假借計劃生育政策之名、行盤剝農民財富之實的溫床。借政策斂財的慾火,正在漫山遍野熾熱燃燒。本就貧困的農民一時被攪得烏煙瘴氣,許多人家家破人亡。
2006 年的縣鄉村三級幹部計劃生育大會在縣委禮堂隆重召開。會上,縣長對全縣各級鄉鎮下達了“春季計劃生育罰款”指標。陽峰鄉春季計劃生育罰款必須完成100萬 元。罰款所得,20%歸縣府,30%歸鄉鎮,50%歸各村。這極大的刺激了各級政府及官員的積極性。因為這罰款,除操作中間有許許多多油水外,罰款所得大 都可以落入個人腰包。
惡 政一出,雞飛狗跳。不管是否二胎,一律罰、罰、罰;不管是否結紮,一律罰、罰、罰;不管情況多麼特殊,一律罰、罰、罰。。。如果罰不好,不僅說明你蠢,自 己還要受罰;而只要你罰得狠、罰好囉,不僅撈錢還能升官。一時人人奮勇、個個爭先。個別存些善心的官員,瞬間,也個個變成惡魔。
可憐陽峰,一個不到3萬人口的小鄉,差不多隻要是涉育家庭,家家都要受牽連。沒有錢交嗎?好嘛!那就捉雞、綁豬、牽牛、拆灶、掀房。。。將村莊變成了戰場,許多人被砍傷、打傷,甚至上吊、跳湖。家家戶戶呼天搶地、哭爹喊娘。
這時,激怒了一個人。那就是好漢江親山。
這時的江親山家裡幾乎被踏破門檻。每天都是哭成淚人的鄉親哭倒在腳邊,有不少婦女挺着大肚子當場就哭暈在堂前。
“我 童年挨餓、幼年挨欺、少年挨打。人不人鬼不鬼一樣長大。19歲成年的那天發下毒誓,只要有我江親山一天在,就決不能再看到身邊有一戶人家還活着小江親山。 走!”江親山拍案而起。於是,幾乎每天跟着罰款執法隊。執法隊走到哪兒,江親山就跟到哪兒。宣傳政策、抨擊惡政。呼籲鄉親不要妥協、不要害怕。 江 親山的行動,極大的妨礙了陽峰鄉的罰款進程。一個月過去,當其他鄉鎮任務大都如期完成三分之一、有些甚至過半的時候,陽峰鄉九個村僅過了三個村,金額也僅 僅完成了8萬元。這讓陽峰鄉自上到下傷透腦筋。這江親山背靠大樹,可是油鹽不進的主兒啊。惱不得、又怒不得。這可怎麼辦哪?
萬般無奈,他們搬出了大神——江大紅、江老三兄弟倆。請他們高抬貴手,一定出面幫忙,千千萬萬搞定此事。
兄 弟二人和軍師反覆一合計,也是惱不得、怒不得。決定先柔後鋼。於是,江老三翌日攜重金登門拜訪江親山。踏進門檻剛一開口,就被江親山呵斥出門;翌日,江親 山收到大紅請柬,是江大紅在國稅局大樓宴會包間設宴專請江親山。席間的美人計、苦肉計又疊遭失敗。“江親山啊江親山,你他媽是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嗎?。。。”江大紅冷笑不止;翌日,江親山收到了有一顆子彈的信封。江親山更是不屑:小子是港劇看多了吧。不知道爺是江親山嗎?
很快,江親山覺得不可糾纏。必須找一萬全之策,一招制敵。至少,得找一位官職大過江民才的大人物才行。他迅速通過老友、江西日報社副社長嚴文賓要到時任江西省省長黃智權的電話。一個電話撥了過去。
“喂,是哪一位?”
“我是都昌縣的江親山那。黃省長。”
“哦。你是怎麼知道我的電話的?”
這頭的江親山一驚,不能說嚴文賓。他靈機一動,報了一位國務院部門領導的名字,並將這位領導辦公室的座機電話號碼報給了黃省長。
“哦,江-親-山。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噢,黃省長,先是請您原諒。事情要是不到萬分緊急,我是絕對不會冒昧打攪的。”
“嗯,你說吧。”
“是 這樣,黃省長。在今年的3月18號,在縣鄉村三級幹部計劃生育大會上,都昌縣長對全縣各級鄉鎮下達了‘春季計劃生育罰款’指標。各鄉各鎮都領到了罰款任 務。舉一個例子,我老家陽峰鄉春季計劃生育罰款就必須完成100萬元的任務。這一來,整個縣正被鬧得雞飛狗跳。黃省長,這是變相盤剝老百姓。這麼做與黨中 央、國務院的計劃生育政策可是嚴重不符啊。老百姓怨聲載道,罵這比國民黨還狠、還壞呀。黃省長,在您的轄下發生這樣的事,對您個人聲譽恐怕影響不好吧。再 這麼瞎胡鬧,可是要死人、死很多人的!”
聽到這裡,對方的聲音可就變了:“呃,竟有此事?請放心,江親山同志。我馬上跟九江劉積富打電話了解此事。請放心。真有此事,我馬上查明事實。涉事人員,一律撤職。”就掛了電話。
幾乎與此同時,九江市委書記劉積富的電話驟然響起,是黃智權的聲音:“有人反映你們九江在搞什麼春季計劃生育罰款。影響十分惡劣。姓劉的,你立即給我去處理此事。若三天之內不處理好,搞到中央去。我拿你是問!”
幾乎與此同時,都昌縣委書記楊振輝的電話驟然響起,是劉積富的聲音:“有人反映你們都昌在搞什麼春季計劃生育罰款。影響十分惡劣。姓楊的,你立即給我去處理此事。若三天之內不處理好,搞到省里去。我拿你是問!”
幾乎與此同時,陽峰鄉委書記姜英漢的電話驟然響起,是楊振輝的聲音:“有人反映你們陽峰在搞什麼春季計劃生育罰款。影響十分惡劣。姓姜的,你立即給我去處理此事。若三天之內不處理好,搞到市里去。我拿你是問!”
至此,障礙已清除,問題已解決。唯一剩下的問題是,剛收上去的80,000元罰款如何處理?
星期一,這剛一上班,陽峰鄉委書記姜漢英帶着江會敏。二人拎着禮物,鄭重叩響了江親山家的大門。姜漢英一臉恭敬坐下,江會敏垂縮雙臂恭立一旁:
“叔 啊,這一次,是我們做得不好。調查不仔細,工作不紮實,給社會增添了不安因素,造成很壞影響,也給您老造成了困擾。我們感到十分歉意。現在呢,工作已經停 止。困難既已造成,關鍵是我們該如何將這掃尾工作做好。這樣,那罰上來的80,000塊錢呢,嘿嘿,請您老一定體諒體諒我們的實際困難。我們沒辦法全部退 還回去。真的沒辦法。一是有些孕婦的情況也確實違法了政策;呃,另一方面呢,我們也是執行縣裡面的指示,沒辦法。確實也花去了好多成本;嗯嗯,再說呢,不 管怎麼說,我們行政部門嘛,下面還長期有工作要做,如果這一次,全部返還的話呢,我們以後就癱瘓了。遭人笑話是一個方面,所有的工作、尤其是我姜某人的工 作必定將寸步難行,就沒人再幹活兒了。那一來呢,我們也就徹徹底底的沒有了活路了。其他的鄉還好說,關鍵是我們鄉。是您老的家鄉故里。縣裡頭指示,要將這 掃尾工作悄無聲息地完善。所以呢,叔啊、江老。您老一定高抬貴手。嗯嗯,我們這幾天呢,給摸了一下底。您看,我們退回15,000元。如何?這具體退還的 工作呢,我們去做。只需要您老點個頭。這15,000元呢,將依實際情況,退還給最困難的那些人。這一次,我親自來抓。我們一定將退款工作做好、做紮實、 一定做得您老滿意、一定做到群眾沒有意見。您看呢?叔啊,江老啊。。。”

8、自省和傳奇
江 親山七進七出國務院信訪局的同時,他更是九江市、江西省信訪局的常客。身為信訪前輩,他早已有了自己的一套法門。面對現在越來越惡劣的信訪環境、越來越難 的信訪坎途,碰了壁的後生上門討教,他手把手引導:三點:一、要將功課做紮實,不能貿然前往。二、不能只是為了泄憤,而是要有抱着解決問題而來的意識。 三、做到有理有利有節。
接 着,又殷殷叮囑:許多人來到信訪局大街,就打開橫幅、或大聲喊叫、或高聲演講。這不行。這樣一定會被送入久敬莊、馬家樓;有些人覺得一個人力量小,誤以為 抱成一團就力量大了。這也忌諱。面上看去熱鬧,實際上是虛火。因為我們不是來造反。所以也不行。照樣會送入久敬莊、馬家樓。面對上訪,地方政府都有壓力。 每個省幾乎都有工作人員身着便衣,或在路旁蹲守、或在人群中轉悠。聽見自己地方的口音,就各自截留、阻攔下來。有些甚至主動搭訕,讓你暴露口音,去尋找目 標。有時省與省之間也互相通氣,就是異省口音,也照樣會被攔截下來。——事實上,你哪怕裝聾子,只要進了信訪局院子,就安全許多。
“我 擇案只有一個原則:兄弟叔侄間的事不摻和、婆媳父子的矛盾不摻和、百姓鄰裡間的恩怨不摻和。但是,只要是民間貧苦百姓的冤屈和疾苦,涉及政府行政官員的貪 蠹,你就是說破天我也決不推辭。”面對我的追問,表叔說:“回首這50年,想辦成一件事,個人要做到‘四要二不要’:一要膽子大、一要會說話、一要能夠 寫、還要有個賢內助。‘兩個不要’是不要怕吃虧和不要怕坐牢。否則一事無成。——至於你問到我為什麼取得成功?事實上我很慚愧,自己一點都沒有成就感。還 有人誤傳,說我是什麼包青天。呵呵,連一個小小的江會敏都扳不倒,我這算哪門子包青天?我也知道,不是他的能量大,而是我個人、自身的力量太弱小。是自己 天資差、讀書少、造化還太淺的緣故。”
隨着江西日報、江西電視台、江南都市報、法制報、九江日報和中央電視台等媒體的採訪報道,江親山儼然已是一顆明星。實際上,心性善良、樂善好施的江親山還有許許多多私下的、不為人知的小故事,春風一般溫暖着身邊弱小貧困鄉親的心。
我手邊有一份陽峰鄉小學退休教師侯紹楊親筆寫的證明材料。記錄了這麼幾件小事。
1989年,陽峰鄉金星村委會雷家村雷振龍的至親夫婦倆溺水身亡。江親山路過,將身上僅有的40元錢塞到正失魂落魄的雷振龍手中。“當時,農工日值1元錢。”
1997年,在縣招待所住宿。晚上閒聊,了解到通鋪鄰床是周溪鎮的沈有才,家庭困難,已斷炊兩天。第二天,他給沈有才家挑去150斤稻穀。
2004年,湖口曹榮坤果園索賠一案,雖通過艱難訴訟,獲得了四萬多元的賠付。但江親山覺得曹榮坤不容易。當對方拿出10.000元表示酬謝時,江親山分文不取,交通、住宿、餐飲不少是江親山自掏腰包。
2004 年,金星鄉羅宿畈村羅建昭通過三汊港信貸20,000元。在第二年還了貸款的情況下(有證據),黑律師夥同法院做局,三年後判本息共需還50,000元。 江親山先是警告鄉書記姜英漢決不能執行,否則一場大血案難免禍及姜書記本人。後迅速通過信訪、取證、申訴。最後成功改判。
2014年,江親山在縣城意外邂逅正跪在縣政府門口的北鄉村民吳敦貴。了解到他在中越戰爭中雙腿嚴重負傷。但撫恤金不到位,一直申訴無門。在省府、市府、縣府門口一直跪求,迄今已八個月之久。江親山出面,成功為吳敦貴成功領到低保和撫恤金每月1,500元。。。  江親山的故事還很多,受惠鄉親的名單還很長。鑑於結果相同、接案辦案路徑相近。講下去怕有雷同之嫌,讓讀者疲憊。故此剎住。
江親山內心醇良、品格清澈、有着高貴的靈魂。是中國當代農村了不起的智者、鬥士和賢人,是周邊苦難鄉親的守護神。我們貧窮農民身邊這樣的能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太少。
“我自知我個人平凡得不值一提。淑雲那,不像你講的那樣。相反,鄉親們才是我的保護神,才讓我幾十年來在刀鋒上跳舞而不至家破人亡。你知道嗎?是鄉親們的鼓勵,成為我的動力。他們不可多得的愛,為我鍍了金身。”江親山說。
9、英雄末路?
聽到這裡,我心目中的這位細毛伢內表叔差不多成聖人了。可是,江親山的處境一夜之間驟然逆轉。
那 是2012年6月,剛過完清明的江親山徘徊在瀋河村的祖墳山,憑弔一生悽苦的繼父沈玉明和自己常常餓肚子的苦澀童年。正醞釀怎樣將眼前頹敗的墳地做一番修 葺時,忽然手機鈴響。是縣信訪局但副局長來的電話。告訴江親山,他所提交的關於祖墳山被盜挖的上訪材料,市里有回信了。囑過來領取回復函。
次 日,當江親山一踏進縣信訪局二樓辦公室的當口,就聽一聲吆喝,迅即被三個大漢控制住。江親山正疑惑,裡屋走出陽峰鄉書記余傳秀,一臉陰沉,後面緊跟着扈 從。余傳秀清清嗓子,厲聲宣布:經調查證實,江親山犯有嚴重的、持續性神經官能症(俗稱神經病)疾病,不時發作。嚴重威脅鄰里安全、擾亂社會治安。為防止 進一步對社會造成破壞和危害,維護公序良俗。必須對江親山施行強制性精神病治療措施。即日起執行!
宣罷,轉身離去。
於是,2012年和2018年,江親山兩次被關進九江市第五人民醫院(瘋人院)。每日必須兩次強制服用治療神經病藥丸。直吃得這位近70歲的老人頭昏腦脹、昏昏欲睡。
為 達到徹底擊潰江親山的目的,余傳秀利用中國生意人天性害怕工商、稅務部門官員的弱點,迫使江親山兒子、侄子寫出書面證明。證明江親山確實是嚴重的神經病患 者,並在家中不時發作。不僅同意、而且強烈呼籲政府部門必須對父親採取緊急措施,予以救治。否則,病患將隨時做出“不僅禍害社會,還禍害家人行為”的結 論。這一次,真的讓江親山一度覺得生不如死。
一個詐騙犯、一個兩度關進瘋人院的瘋子、一個在孩子眼裡隨時將危害社會的惡棍。。。這位曾經的正義化身,瞬間被妖魔化。角色的落差,讓許多人不適。在許多善良單純鄉親眼裡,一度造成極大的困惑、迷惘和憤怒。江親山本人也一度感到壓抑,如猛虎被囚。
隨 着被誘逼使父子、叔侄手足相背後,江親山一家也隨之似乎蒙上陰影。先是房地產業全國性的滑坡,子侄企業被迫關閉。隨即更要命的是一家人居住的青瓦老屋,隨 着孩子們也參與其中的所謂“新農村建設”被剷除後,而新屋建設又遇阻。以至於雙腳懸空。江親山祖孫七口失去住房,竟至無一片落錐之地。只有暫且寄居在租借 的房子裡。(本文呈示的照片,許多背景就是他家的地面。可以見得出目前他居家環境的簡陋、甚至惡劣來)。後來,隱約透出來的消息更讓人不安。原來,所謂新 農村建設本就是早就布好的一個局。
村 書記江會敏不倒翁似的。不僅一如既往還當着共升村的村委會書記,而且官升半級,還兼任着鄉政法委委員。對江親山的受困,這位老對頭心中自然是舒了口長長的 惡氣。嘴裡雖一口一個“叔啊、親叔啊”地叫着,高呼必須要翻了“神經病”那鳥案去。心中卻是暗喜不疊:哼,這個老東西。。。
更 要緊的是,江親山的遭遇,似乎也是陽峰鄉委、鄉政府幾十年來的共識。一個害怕江親山抬頭的、心照不宣的共識。因為有這個江親山在,調來陽峰鄉的不管是書記 還是鎮長都如芒在背,沒有一個敢可着勁撒歡兒的、去造的。因而,沒有一位新晉官員不自認倒霉。許多人表示,寧願在其他地方官降半級任職,也不願來這可怕的 陽峰鄉。都知道有一雙雪亮的眼睛一直在暗處盯着,要命的是,還連着國務院。新官上任,甚至連接風酒都懶得擺一桌。這已是陽峰鄉幾十年來的成例。
雙方就這麼對峙着。
可是,江親山圓通怡然,不以為意。總樂呵呵的。照樣戴着草帽、扛着鋤頭下地干農活。他常說的一句話是,自己受點苦、受點罪沒關係。比看見鄉親們受苦、受罪要踏實,“要踏實得多”。他強調說,眼裡透着堅毅的光芒。
10、老驥伏櫪
“淑雲那,50年不見,我們是一見如故。但是,細細看去,我們之間還是有區別。是一個相同,一個不同啊。”臨了,細毛伢內這麼說。看來,表叔喜歡占據話語權。
“哦?”我一時又來了興趣。
“我們都是希望國家好。都盼望着國泰民安,盼着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那,不同呢?” “不 同在於,你好像是反賊。而我不是。我不反黨,不反社會主義制度。從我個人這幾十年來的人生經歷看,黨中央是好的,黨的政策、制度都是好的。壞就壞在中間的 貪官污吏,壞就壞在底層的地痞流氓。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那樣暗黑無邊,就完全沒有我江親山任何一點點的操作空間,更沒有我江親山的今天。就像大師傅余火保總 說的,園融是好,那是因為櫸木是硬的。他爺爺、他父親、叔父吃虧就吃虧在不能透徹體會這一點。雖然一輩子和圓木打交道。”
他說的我肯定不會認同,他的這種祈求、討要也不是我感興趣的。但一時不知道從哪裡說起,想辯論。想一想,也不是三言兩語的事,就沒有張嘴。正準備掛電話。表叔又開口了:
“當然,你是讀過大書的。你們是辦大事的。像地方上這點子谷糠芝麻、田間地頭的小事,你們也不感興趣。這些,就讓我們這些底層人來做吧。我還是那一句,‘有朝一日春雨下,跳出沙坑劃萬里’!”
這一次倒真是讓我語塞。我們這些人,幹了什麼大事兒呀。孤懸海外,一天到晚虛頭八腦的。看人家,認知上雖有缺陷,不管是無知還是自保,我當然體諒他。可他敢打敢沖、敢辦實事,豈是我們這些個嘰嘰喳喳的酸秀才能比得的?
正猶豫間,細毛伢內一聲“再見了,淑雲那”就掛了視頻,將我愣在那裡。我索性讓自己再愣一會兒。更多地,是在為這位澤被鄉梓、叱詫風雲一世的老英雄正捏着一把汗呢。
老人眉宇間英氣逼人,隱隱覺得正憋着一股勁兒,透着硝煙氣味兒。一輩子為別人奔走,自家卻疏於照料。“還有一場惡仗要打。。。”我心想。估摸着還是一場自衛反擊戰。這種戰鬥註定了將更激烈、兇殘。一邊想一邊不經意間我雙掌合攏,抵在胸前。閉目祈禱起來:祝老英雄好運。
2023年6月30日 櫻桃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