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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珍珠和她的《大地》
送交者: 魯盾 2023年07月20日17:15:03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賽珍珠和她的《大地》



終於閱讀完最後一句:“我們倆,”源說,“我們倆——我們什麼都不用怕。”

這一句充滿了希望的話,從其實已經走投無路的王源口裡說出來,那一刻,我的眼淚流了下來。在閱讀這部恢宏巨著的那些日日夜夜裡,第一次落了淚,為了王源與梅琳那份來之不易的愛情,為了將要悲慘死去的王虎,為了王龍所建立起來的興旺家族的最終倒塌,為了這個民族多災多難的命運……也為了,終於又有了一份希望。我以為還有下一章,以為還有故事,可是,沒有了,賽珍珠到此停下了她的筆,停止了她極富魅力的敘述,在我第一次落淚的時候,一切已戛然而止。

可是,我知道,他們的故事,或者說,我們的故事,還在繼續,苦難和幸福,都在延續,從昨天,一直到今天,明天。

很早以前就知道賽珍珠的名字,知道她寫的《大地》,可是不知為何,從來沒想過去讀她的書。也許是因為:一、她是個美國人,雖然在中國長大,可畢竟是個美國人,必定帶着西方人的偏見,她寫的中國,她寫的中國土地和農民,又能寫出多好,多深刻的作品呢?二、而且,她寫的是舊社會的中國,一定是些老套和陳舊,無甚可觀的東西。這種先入為主的意識,讓我幾乎錯過了賽珍珠,錯過了她的《大地》。

這裡要感謝新西蘭的大康先生,因為不久前再次聽了他對賽珍珠一生的介紹和評價,更加清了我對她的了解和認識,才令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去閱讀她的作品,想要知曉她的這部獲諾貝爾獎的書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是否名副其實。本想只看一些章節,如果實在是不忍卒讀,就算了,誰知,一拿起來,就放不下了。

《大地》是三部曲,由三個長篇組成:第一部《大地》(王逢振等譯),第二部《兒子們》(韓邦凱、姚中、顧麗萍譯),第三部《分家》(沈培錩、唐鳳樓、王和月譯)。雖譯者不同,但風格基本一致,很有連貫性,一口氣念下來,沒有絲毫違和感。這裡想先說說原著和翻譯,原著是用英文寫成,但我“武斷”地認為,從閱讀理解和欣賞的角度來說,中文版反而比英文版好,因為這是一部描述中國社會的書,而且是直接抵達根部的題材——土地和農民,尤其是從封建皇朝向民國轉型的特殊時期,經由翻譯者們的第二次創作,亦即加入了他們這些純中國人對本國社會、文化和風俗的知識,無論從行文、細節還是小說的氛圍上,都更深廣、更細緻地體現出作者想要表達的,關於中國社會、農村和各種具象的東西。

閱讀時,一個問題不斷浮現在我腦海:既然賽珍珠從四歲就隨父母到中國鎮江生活成長,先學習的也是中文,然後才是英文,持續時間有四十年之久,應該對中國語言和文化了解很深,為何她不直接用中文來寫這部小說?(據她的傳記作家希拉里思柏林:賽珍珠自己說《大地》原是中文原創,然後翻譯成英文出版。這點值得懷疑,因傳世中文版只有翻譯本,如她有中文原稿,應以她的為準才是。)後來才慢慢醒悟過來:哦,原來一個人的根和基因才是決定一切的因素,她雖然在中國長大,但她畢竟是洋人,她的家庭是美國家庭,因此,她與中國的接觸,畢竟還是隔着一層,雖不至於霧裡看花,但就這麼一層透明的紗,已然決定她無法用中文進行一部文學的創作,也許曾用中文打點底稿,但僅此而已。賽珍珠還是用英文寫成了一部經典的中國小說,記錄了一個時代變遷的農民土地史,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這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說,榮獲諾貝爾文學獎,當之無愧。

她如實地寫了她所看到,聽到,認識到的中國人和故事,讓西方人看到了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有愛有恨的,不再是傳說中妖魔化了的中國,這一點尤其重要。文學作品是文化交流最好的媒介和橋梁,特別是在一切都還落後的年代,無法讓彼此能真實地、全面地了解對方,賽珍珠的一本書,可以說是打開了一個窗口,讓西方看見東方,了解中國。

賽珍珠的《大地》出版後,尤其是在獲得諾貝爾獎後,受到當時的民國政府和一批文人的抵制,認為是在污衊、醜化中國人。那是因為中國人的陋習,不願揭自家老底,何況是讓一個洋女人來揭開,更是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因他們,無論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在精神生活中,從來不敢,也不願拿起一面鏡子仔細地照照自己,怕真的照出自身的猥褻和醜惡來。

小說主人公王龍是一個典型的中國農民,勤勞、善良、老實本分,他被“賞賜”般地娶到了一個富人家裡的丫頭,因為長得不好看,又長了雙大腳而沒被老爺公子碰過的阿蘭,由於娶到一個能幹的好老婆,從此王龍慢慢地時來運轉,對土地的熱愛讓他成為富甲一方的地主,也因為從貧變富,完成階級轉換之後,人性醜陋的一面就浮出水面了。王龍納了妓女荷花作妾,阿蘭雖給王家生了三個兒子,最後也不得不淒涼地死去。王龍的三個兒子,好吃懶做,不成器的老大,貪財吝嗇,守財奴的老二,還有性格孤僻,好戰鬥勇的老三王虎,這是第二部《兒子們》的故事。到了第三部,就是關於王虎兒子王源的成長經歷。整部小說敘述了王龍一家三代起起伏伏、盛衰交替的經歷,如實反映了在當時的中國土地上,極其貧窮和落後的狀態。但從主人公王龍身上,既讚美了中國農民勤勞和執着的品質,也折射出其愚昧、守舊和自私的特點,比如,窮時迷茫,富時也迷茫,吃不飽時只求村口的土地公、土地婆保佑能吃飽穿暖,變成富甲一方的地主後,卻逐漸變質,貪圖享樂,延續到兒子們身上的,自然是頹廢、短視、不思進取的命運;隨着時代的發展,到了孫子王源一輩,在迷茫中雖有所醒悟,但還是在所謂革命的召喚下的,打倒、再打倒式的醒悟。

幾千年來,中國封建社會體制的變更疊替,從下至上,從上至下,只有仁義禮智信般的,簡單、粗暴式的理念,缺乏一種神聖的,自我救贖式的信仰,沒有懺悔犧牲精神,朝朝代代陷入了窮則念富,富則跋扈的惡性循環當中。

這就是這部小說的意義所在。

小說隱去了具體年代和時代背景,即沒有十分明確的時間、地點、人物背景,這麼寫是非常聰明,明智的,一是因為當時時局動亂,軍閥混戰,隱去了反而能更方便寫作;二是這個故事放在中國哪個時期基本都是適合的,無須標明。

魯迅 1 9 3 1 15日致姚克的信中這樣寫 : 先生要作小說 , 我極贊成 , 中國的事情 , 總是中國人做來 , 才可以見真相 , 即如布克夫人 (即賽珍珠 ) , 上海曾大歡迎 , 她亦自謂視中國如祖國 , 然而看她的作品 , 畢竟是一位生長在中國的美國女教士的立場而已 , 所以她之稱許的《寄 廬》 (系美國女作家諾 · 沃恩所作 ) , 也無足怪 , 因為她所覺得的 , 還不過一點浮面的情形 。只有我們做起來 , 方能留下 一個真相 ”雖然這不是在正式文章里的評價,但以魯迅作為當時的文壇領袖地位,似乎他這一句話也左右了後來中國文學界對賽珍珠的定調和看法,包括茅盾、巴金、胡風和郭沫若等,甚至用階級先進性之類來評論,當然是時代改變的使然,極其可笑。如其這樣,還不如回頭去評《紅樓》、《水滸》等小說為封建社會荼毒,必須徹底剷除之,後來倒是真做到了,最後不是只剩下八個樣板戲了麼?!

還有一種說賽珍珠不怎麼樣的言論,認為她的作品基本就是平鋪直敘,高中生作文那種,文字既不深刻,寫作能力也一般,用文學的方法和標準看,她也不是一個傑出的作家。

首先,我們看什麼是真相。魯迅筆下塑造的人物形象,阿Q、祥林嫂、閏土等,確實是江浙農村一部分農民的典型,很有文學特色,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並不是真正的、正面的、代表大多數農民的形象,沒有普遍性。而當閱讀《大地》時,我悲哀地發現,王龍這個人,以及他生活的那個晚晴民初的北方土地上,確實是如此貧窮、落後、愚昧和悽苦,並伴隨着不時發生的天災、戰爭和人禍,極大部分農民生活極其艱辛和困苦。其實,何止北方,應該說是東部、西部、南部,整個中國大致如此。時間延伸到六七十年代,中間一系列的運動、整肅和折騰,中國農民何曾得過安息和發展?

 

七十年代末,我家從縣城到農村生活了兩年,以及隨父親回到老家農村,親眼目睹的都是一樣貧窮、落後、愚昧的景象,跟《大地》描寫的王龍生活,基本一樣,好不到哪去,印象深刻,足以想見小說里的情境實不為虛。魯迅說的只有我們中國人自己做起來,方能留下一個真相,其實是過於自負了,賽珍珠雖是美國人,但在中國生活了四十年,所見所識又能差到哪去?反而,她以一個外國人直率的思維,將知道的東西鋪陳直敘地,不經曲折隱晦地,不用高超技巧地寫出來,讓我們看到的是一幅直觀的畫面,真相就在眼前,一目了然;不像魯迅,後世還出現了一個龐大的魯迅研究現象,看他的作品,必須同時看太多的分析,注釋和揣測,不然很難看懂。

 

技巧高超固然是一種深刻,白描手法又何曾不是一種深刻?無論任何藝術,白描手法都是基本功,也是最難的,只有掌握了這項基本功,在這基礎上才能去發展技巧,賽珍珠是個美國人思維,她學不來中國文人熱衷於炫耀的高超技巧,三部曲都是以白描方式寫將出來,雖然給人一種比較單調的感覺,但依我看,這種緩慢地、深沉地敘事風格,是寫作最為艱難又最偉大的技巧(托爾斯泰也是這樣的大家),如果可以將這一種能力視為技巧的話。那種認為賽珍珠不怎麼樣,只是高中生水平,寫作能力一般的“大師”們,請你們不必用高超技巧,先用這種高中生作文水準寫出這樣一部作品來,是驢是馬拿出來溜溜。

 

諾貝爾文學獎評委給《大地》的評語是“以表彰她對中國農民生活的豐富和史詩級的描寫以及她的傑出的傳記作品”,委實是十分妥當,實至名歸的。

說到諾貝爾文學獎,曾經有三位華人作家和他們的作品榮獲此殊榮:賽珍珠、高行健和莫言。為何說賽珍珠是中國作家呢,因為她獲獎的時候是擁有當時中華民國國籍和公民權的,不管當時和以後的政府承不承認,人類歷史只以現實情況為依據。因此,還可以說,賽珍珠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華人作家。

前幾天剛好聽了香港許子東教授的演講,談莫言,中間也說及高行健和賽珍珠,有關賽珍珠只有一句話:她的獲獎是諾貝爾文學獎的一個敗筆。我雖蠻喜歡許教授的風趣、儒雅的演講風格,但對這一句卻很不以為然,反而,我認為三位獲獎人中,賽珍珠的獲獎是最名副其實的。

誠如許教授的分析,高行健獲諾貝爾文學獎彷如中了“六合彩”,其中有很多複雜因素所構成。他的《靈山》我是特地從圖書館借了來認真地閱讀的,但是說實話,是不忍卒讀,非常的晦澀、無趣和賣弄,都是大段的不知所云的描述,前後事件、時間的凌亂讓人摸不着頭腦,我硬着頭皮往下閱讀,圖書館每次借閱期限是三周,我還特地續了幾次,時間長達幾個月,最終還是沒能看完,好像只看到一半左右,便不得不決定放棄。

莫言的作品,也如許教授所言,冠以魔幻現實主義的帽子,雖也是描寫北方農村為主要題材,但他作品的形象,很像現在中國的形象,他的產量很多,但沒有一個是最好的,而是很粗獷、很山寨,活生生卻很粗糙的,他不是以最好、最精緻、最雅取勝,但是以全能取勝。莫言的作品充斥着大量俗的東西,拉屎、拉尿、性等等的描寫,一部《豐乳肥臀》看下來,基本對他的作品風格可以了解了。

惟有賽珍珠的《大地》,以現實主義的白描手法,清楚明了地講訴一個歷史轉折時期的,發生在中國大地的,一個平凡農民家族的故事,不僅給中國文學留下一部不朽的作品,而且為中國農民史作了一個詳實的記錄。所以三位華人作家的作品中,賽珍珠簡直可以說是排在首位的,怎麼能說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敗筆呢?

還有一點要說的是,賽珍珠對中國,對中國土地和人民是發自內心的熱愛,沒有這份愛她不可能寫出《大地》這部偉大的作品。她自視為中國的女兒,就在晚年時期,人生最後的歲月里也極想能回中國看看。可是,她遇到的是世界上氣量最小的政府,無論是舊民國政府還是後來的新政府,都將她以及她的作品拒之門外,令這位中國的女兒最後不得不在遺憾和悲戚的心情中鬱郁去世。

但是,無論作為一個中國人,一個海外華人,還是一個讀者,一個寫作者,我們都應該好好認識賽珍珠這個中國女兒,最好認識她的途徑,就是好好讀讀她的——《大地》。

 

2021.07.31初稿

2023.01.21年三十定稿


轉載自蒙特利爾《華僑新報》第16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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