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安瀾:讀《堅瓠集》小感(四)
《鄭憲題詩》
我要說,中國傳統意義上的教育害死人。教科書教你是這樣,實際生活行的是另一套。像濟公活佛,民間喜聞樂道,其實誰也沒有想一想,真的像濟公那樣行事生活,在現實中寸步難行,不遵戒律,首先得被佛門開除;再則去擠兌豪門大戶,你不是活脫脫尋釁滋事嗎。
讀《鄭憲題詩》,背脊發涼。整篇正能量。說鄭憲在做大姓人家的門館先生時,東家宴請返鄉省親的京官,叫他作陪,本來分配他的角色是男二號,他卻老實不客氣坐了首席,至此,文曰“宦頗慍”。魯迅大概說過,說中國人對排名次是十分在乎的;如果要挪動既成事實的一桌一椅,那是要大費周章的。那,你鄭憲既然如此老卵,宦隱忍在先,機會來了,當然要找你茬,考考你的實力,以期羞辱你一番。報復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文人相考,當然是比詩才。
可以想像,文章的路子是鄭憲在當庭為座中所掛《楊太真圖》《朱買臣采樵讀書》《韓淮陰乞食漂母》三圖配詩,鄭憲擱筆,“一座稱善,宦乃愧服”。文章以此結尾,我卻以為,剛剛開始。首先宦是不是真的心悅誠服,尚且是未知數,其次宦會不會運用自己的人脈手段來作弄一下鄭憲,這樣推論下來,讓人惴惴不安。鄭憲恃才傲物,不啻是為自己挖坑。聰明反被聰明誤,此又一例證。
鄭憲有才,相熟的人才為他推薦於某大姓做門館授徒,他老實不客氣屁股往首席一坐,起先所有人感覺一定是四個字:不識好歹。既駁了東家的面子,也是不給京官面子,還間接駁了推薦人的面子,就為了一個本來就不是你坐的主位,一下子得罪了三方面的人。今後,知道你臭脾氣的人,都會對你退避三舍。你縱然有才,但你不識趣,在人際交往當中,必然越走越窄。再說,東家已經給你預備了主客位,希望你為酒席助興,同時你也無形中為你和京官搭上了一根線頭,你不可能永遠做門館先生,今後你無論是進京考科舉或者科舉中榜,認識京官,就多一條路子。現在你倒好,反客為主,奪了京官的面子,雖然他礙於一眾賓客的面,不得不湊趣鼓掌,跟着叫一兩聲好,心裡到底是不舒服的。一個心結彎彎繞,千年萬年難解開。
有錢人有名望的人設宴,賓主盡歡是最愜意的。大家都有面子。中國人好面子,在這樣的酒宴上,吃什麼不重要,座位席次是最要緊的。文人,學好文武藝,貨於帝王家,考功名是必由之路。既然是必由之路,那在京中有一點關係網總比沒有要強,鄭憲這樣誇張的奪席,讓京官心存芥蒂,恐怕這個惡京官到死也不會忘記這個不知趣的鄭憲,鄭憲無疑是自尋死路。鄭憲縱才得瑟於一時,酒後不知會不會為自己的魯莽後悔。我看,鄭憲駁了東家面子,恐怕授館這碗飯也端不牢。鄭憲啊,真替你捉急,我抓耳撓腮,但我們相隔了六七百年,使不上勁。
還有一說是這個才的問題。《堅瓠集》只說“明長樂鄭憲”,當然沒有完整的履歷,所謂筆記小說,也就整個人的一個片段。但從這個片段、從鄭憲不通人情世故這個角度來看,鄭憲的命運,好不到哪裡去,多半淪落成懷才不遇的老學究。你看歷史上曹操之於楊修,王勃做《滕王閣序》,都是年輕早慧。雖然文人寫文史,對恃才傲物者多有偏袒和同情,中國人歷來在人際上講究一個圓熟,考諸史實,恃才傲物者難有好結果。少年得志,文採風流者,因為生活積澱少,文章泰多有華麗無氣骨,沒有哭過長夜的人不可以語人生,文章也就缺少壓艙石一樣的生命感悟,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皆文章!看民間野史,早慧的人一般多早夭。
2023年7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