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Mate60芯片會不會給中芯華為帶來滅頂之災？

雷歌 2023年9月10日

華為的最新旗艦手機Mate60pro上月底突然發布後，戰狼小粉紅們嗨了好幾天，說華為突破了美帝的封鎖，美帝兔子尾巴長不了了。中芯國際的股價也隨之大漲了幾天。

可惜好景不長。華為放了這顆衛星外加一頓爆炒，還真把美國佬驚動了。

先是許多美國議員怒了，要求立案調查華為Mate60芯片問題。風聲一大，美國政府也無法保持沉默了。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沙利文也不得不在白宮簡報會上表態，說美國政府“很想了解”華為Mate 60 Pro手機內處理器的準確組成（這意思是美國政府不知道這事，沒有私下開口子，允許中芯國際替華為代工5G芯片，後邊再細說這事），並稱美國“應該繼續實行‘小院高牆’式的技術限制”。最後是很有分量的美國眾議院中國問題委員會主席加拉格爾跳出來說，如果真是中芯國際違規幫華為做5G芯片，那美國應該停止對華為和中芯國際的所有技術出口。現在美國對華為和中芯的禁售令僅限於最高端的技術。

第二天，中芯國際的股價就暴跌超過8%。

不是已經衝破美帝封鎖了嗎？美帝想調查就調查罷，怕他個鳥？這些中國股民太差勁，嚴重傷害了“中華民族的感情”。

一、芯片定性

現在美國國會和美國政府都說要調查華為Mate60芯片的事，這事就必須整出個子丑寅卯來了。

Mate60已經上市超過十天，它的5G芯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除了類似深圳華強北賣手機的業餘選手紛紛檢測Mate60芯片外，一些半導體領域的專業機構像加拿大著名的TechInsights等也進行拆解測試，主要結論如下：

1）這是一款7納米製程（N+2）芯片，由中芯國際製造。

2）速率測試顯示這款芯片達到5G標準。

3）這款芯片與目前最先進的技術仍有 2-2.5 節點的差距，相當於3-5年的差距。

從Mate60所用這款麒麟9000S芯片的背面標識“2035-CN”來看，CN表示產地是中國。“2035”的意思，表示芯片的生產年份和周數，即2020年第35周出廠。有些小粉紅嗨過了頭，說這表示“中國要在2035年崛起，實現什麼什麼偉大目標”。笑掉大牙。

那這款芯片到底是不是中芯國際替華為做的呢？中芯不吭聲，華為不吭聲，有能力生產的台積電至今也沒吭聲。大家都悶聲發大財。

“麒麟”是華為自有的芯片設計品牌，在被美國制裁之前，一直由台積電代工製造。

有7納米（及以下）芯片生產能力的，是台積電的台灣工廠。在大陸，目前只有中芯國際初步具備這種能力。中芯國際目前能穩定生產14納米的芯片，良品率達到95%。以14納米生產工藝為基礎，通過多次曝光技術，中芯國際也能出產7納米芯片（即所謂N+2），但良品率可能還低於50%，有業內人士估計甚至只有15%左右。這個水平的良品率成本太高，無法商業化量產。

Mate60用的這款麒麟9000S芯片儘管與目前的高端手機如蘋果、三星用的一流芯片還差着三四代，而且拆機測試可見芯片的功耗高於同類7納米芯片（說明製程工藝有明顯欠缺），這將影響芯片功能的穩定性，但這畢竟是一款5G芯片。

二、誰幹的？

那到底是誰做的呢？下面我們來分析兩個選項，三種可能：

1）是台積電做的嗎？有人說這可能是華為在美國制裁生效前搶購的芯片。

美國政府從2019年5月15日宣布將華為列入黑名單。2020年5月15日又將制裁全面升級，要求所有使用美國技術的公司向華為提供芯片設計和生產都必須得到美國政府的同意。但美國政府的這項禁令是在2020年9月15日才真正落地實施。利用這段緩衝期，華為在台積電搶購囤積了大量高端芯片。

2020年9月15日是該年的第幾周呢？第36周。而Mate60這款麒麟芯片背後的標識“2035-CN”顯示，這是2020年第35周出廠的芯片，那時美國的制裁還未生效。這個標識的意思就是，不管這款芯片是誰生產的，都沒違反美國的禁令。

但CN標識表明這是大陸生產的芯片。台積電能生產7納米以上高端芯片的廠目前都在台灣。台積電在大陸有兩家工廠，工藝製程都不算高端。台積電上海工廠只能生產14納米芯片，南京工廠也差不多，16納米左右。如果是台積電台灣廠產的高端芯片，不可能標識CN。

Mate60這款芯片不大可能是制裁前搶購的台積電高端芯片，另一個佐證，是華為這幾年Mate系列出品所用的芯片比較。2020年華為推出的Mate40，用的已經是台積電生產的5納米5G芯片，制裁前搶購的囤貨。2021年因芯片短缺，華為不得不暫停了以往每年都推的Mate新系列。2022年再推Mate50，用回了高通的4納米芯片，這是一款4G芯片，不在美國禁令範圍內。

如果華為手中還有以前囤積的7納米5G芯片，就不大可能在2021年不用，而放到2023年再用，這完全不合邏輯。而且2020年Mate40用的麒麟9000已經是5納米5G芯片了。

另外，芯片的生產工藝，專業機構一拆解就能看出是哪家生產的，其中有抹不去的製程工藝特徵。TechInsights認為是中芯國際的產品，與台積電無關，應該可信。

2）是中芯國際做的嗎？如果是，那是暗渡陳倉私下代工？還是得到了美國政府的默許？

排除了台積電，其實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就是中芯國際做的。區別就在於，中芯國際替華為代工麒麟芯片，有沒有獲得美國政府的許可。因為違反美國禁令後果嚴重，一般企業不會去踩這個雷。

目前已經確定Mate60使用的麒麟9000S芯片使用的是中芯國際的N+2製程工藝，相當於7納米。查詢可知，中芯國際在2021年10月被TechInsights發現在一款比特幣挖礦機中使用了N+1（相當於10納米）製程工藝的芯片。中芯國際先後在2022上半年和下半年實現了N+1和N+2芯片工藝的風險量產（即控制產量以避免出現太多劣質產品，風險量產是有不成功的風險存在的意思）。

也就是說，中芯國際替華為做的N+2高端5G芯片，最早也應該是在2022年下半年，這顯然是在美國政府對華為的制裁令落實（2020年9月15日）之後。

三、中芯國際的崛起

那中芯國際和華為不怕美國的進一步制裁嗎？

有人會說美國不是早就對華為和中芯國際制裁了嗎？再制裁又能怎樣呢？這樣的想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美國2020年12月把中芯國際列入涉軍工企業黑名單，要求 所有美國企業向中芯出售高端設備都必須經美國政府批准，同時禁止美國人交易中芯股票。當時明確的只有10納米以下的製造設備完全拒絕出售，但14-16納米以上的並未禁售。光刻機也只禁了最先進的EUV，可以生產14納米量級芯片的DUV光刻機並未禁售。

這幾年，隨着中共要求芯片產業攻關加緊提高國產化率，在國家芯片大基金的支持下，國內芯片產業一擁而上，未受制裁限制的28納米以上成熟製程芯片產業迅猛發展。目前這些中低端芯片的產能中國已經占到全球一半左右。

中芯國際的快速發展，始於原台積電負責研發的核心骨幹梁孟松的加盟。

梁孟松是原台積電負責研發的資深處長，因不滿未能升遷，2010年被韓國三星開高價挖走，同時還帶走了台積電二十多名工程師。梁孟松加盟後，原本落後很多的三星在很短時間內就完成了從28納米到14納米跨越，實現了對台積電的趕超。台積電遭受至少10億美元的損失後，發起了對梁孟松偷盜台積電核心機密的法律訴訟。梁孟松敗訴，被迫離職三星。

2017年10月，梁孟松加盟中芯國際成為聯合執行長，並先後為中芯招攬了200多名專業骨幹，絕大部分來自台灣新竹科學園區。梁加盟後，一年內就使中芯28納米芯片的良品率翻了一番，超過了80%，使28納米產品線扭虧為盈。之後又力主跳過22納米製程，直接主攻14納米芯片，並率團隊在不到300天時間內，把14納米的良品率由原來的3%提高到95%，使中芯成為全球第六家能量產14納米芯片的企業。這一技術跨越，使中芯迅速上升為大陸第一芯片公司，在全球也進入第二梯隊。

之後梁孟松開始主攻7納米芯片。由於最先進的EUV光刻機禁售，梁孟松借鑑台積電攻克7納米的方法，利用生產14納米的DUV光刻機，採取多次曝光工藝，使中芯國際實現了N+1（相當於10納米）、N+2（相當於7納米）的芯片量產。

由此可見，梁孟松的加盟幾乎是一手托起了中芯國際的技術起飛，從中也可見台積電技術的深刻影響。台積電的芯片製造技術，通過梁孟松這個中介，快速擴散到了韓國三星和中國大陸。

四、什麼後果？

最近三年，中芯國際的營收連續以25%-40%的高速增長，淨利潤也在十年間增長超過6倍。2022年，中芯營收總額超過495億元，利潤超過121億元。其中28納米以上未受美國制裁的成熟製程芯片的營收占比超過85%。

如果美國對中芯國際的制裁加碼，限制包含美國技術的14納米-90納米成熟製程相關產品和技術為中芯所用，將對中芯國際的核心業務造成毀滅性打擊。

同樣，華為受到美國制裁已經四年，重創了華為的5G基站設備和高端手機業務。年營收從2019年最高峰的8588億、利潤627億，下降到2022年的營收6423億、利潤356億。

但目前美國並未限制華為的非5G手機業務。今年3月23日，華為發布了P60系列手機，同時發布的還有配備了摺疊屏的Mate X3手機。但這兩款旗艦類產品都是4G手機，也無法使用谷歌的安卓操作系統和眾多受歡迎的西方應用程序。

華為終端業務CEO余承東去年7月在接受媒體採訪的時候說：“華為自己的芯片沒辦法生產，別人的芯片也不能賣給華為。華為作為5G全球領導者，在5G時代卻是唯一一家賣4G手機的廠商，這是個笑話。”其中的難堪和尷尬不言自明。

華為在2019年手機出貨量達到巔峰的2.4億部。2022年降到2800萬部，下降了近9成。今年7月，華為將2023年的手機出貨量從3000萬部上調到4000萬部，其中的大部分都是非5G手機。

即便是4G，其中也包含許多美國技術，如果美國政府加大對華為的制裁，華為的手機、筆記本電腦等終端業務將會基本退出市場。

那這次華為Mate60使用的5G芯片如果確認違反了美國政府的禁售令，會不會引發美國對中芯和華為的進一步制裁呢？目前看，還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這件事對華為、對中芯，乃至對芯片產業耿耿於懷的中共政府，都是一場豪賭。

首先是違規的取證和確認可能會有些難度，因為這是兩家中國公司間的秘密交易。美國政府可以拿到Mate60的手機芯片，可以測試，但如何取證，如何從法律角度確認違規是個問題。美國政府不僅要證明這是中芯生產的，還得證明這是中芯在2019年9月15日美國禁令實施以後生產和銷售的。中間有許多環節都可以扯皮。

另一方面，拜登政府對中國最近一直採取“去風險但不脫鈎”政策，限制最先進的技術進入中國，但其它生意還想做。這主要是涉及眾多美國高科技企業的利益。中國是個巨大的市場，全禁了倒是乾淨，但許多美國企業也會受到重創。美國政府與中國政府的最大不同，就是美國政府做什麼事都必須考慮“民意”，而中國政府可以完全不考慮。美國企業的想法也是“民意”的一種，美國政府不能無視美國企業的生存和利益。美國政府對中國的技術限制，在華爾街一直有很大的阻力。因此，與中國脫鈎式的全面禁售，並不是華盛頓的首選。

據美國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今年2月發布的信息，從2022年1月3日至3月31日，美國商務部批准了向實體名單上的公司出售230億美元科技產品。按此比例，2022年全年有近1000億美元的科技產品賣給了受制裁的外國公司。在芯片領域，像美國高通、英偉達、英特爾等巨頭，每年都有大量芯片出售給中國企業，包括華為。比如華為現在出的4G手機都用高通芯片，華為的筆記本都用英特爾芯片。也就是說，即使是上了美國政府的黑名單，這些公司也仍然在市場上有較大的迴旋餘地。

拜登政府最近一直強調要與中共保持接觸，今年幾次三番派高級官員到中國溝通，甚至給人一種舔着臉往上貼的架勢，在反共人士看來有點綏靖，讓人看不懂。許多人也因此認為拜登政府與中共間有桌面下見不得人的勾兌。因此，Mate60這次突然使用5G芯片，也被認為可能是得到了拜登政府的私下默許。否則中芯國際這種自殺式行為很難讓人理解。

正如我在上篇文章中提到的，華為當年跟伊朗做違規生意，可能是中共政府的要求而非本意，最終受制裁重擊全面倒退。現在中芯違規給華為做芯片，背後也肯定有中共政府操控的影子，不太像是中芯的市場行為，因為做這種高成本的芯片中芯賺不到什麼錢，反而可能重蹈華為覆轍，也被美國的加碼制裁一棍子打死。

中共這麼要求，除了搞點“打破美帝封鎖”的政治噱頭刺激一下戰狼小粉紅們的G點，又有什麼實際好處呢？可能負責具體事務的官員都想迎合偉大領袖在芯片領域打破美帝封鎖，實現“自力更生”的政治要求，用華為Mate60的突然發布放一顆衛星，讓偉大領袖高興一下。但高興之後呢？尷尬依然，困境依然。

芯片產業自身的規律不是靠舉國體制的“砸錢”或者愚公移山的“精神”就能改變的。高端芯片的複雜工藝使得最擅長“山寨”的中國企業束手無策。六七年前我就有文章深度剖析了為什麼用以前閉門造車的“兩彈一星”思維實現不了芯片領域的趕超，花多少錢把某種芯片造了出來，但如果沒有商業價值就等於零。因此依靠舉國體制用“大煉鋼鐵”的模式只會雞飛蛋打，使芯片產業一地雞毛。芯片產業的發展是全球協作的結果，沒有一個國家能關起門來獨立實現芯片產業的突破，美國也不行，更別提技術基礎差那麼一大截的中國。

因此，所謂的“打破封鎖”只是自嗨，還可能招來更嚴重的封鎖和制裁，讓剛剛有點起色的中國芯片產業遭受巨大倒退。華為Mate60芯片事件很可能成為中共政治操弄的又一個笑柄，成為偉大領袖的又一個爛尾工程。

避免尷尬的唯一希望，是拜登政府為了緩和與中共的關係對此事哼哼哈哈地裝傻，放中芯和華為一馬。但美國國會也不是吃素的，這麼多議員盯着，拜登政府要是過於綏靖，恐怕也過不了國會這一關。因此，華為Mate60芯片這事的結果，還得看美國國內政治勢力之間的博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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