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八大山人的筆墨下,石頭,首先是一個精神的坐標,一個存在的錨點。它不是尋常山川里的嶙峋點綴,不是文人案頭的賞玩清供,而是從畫家孤絕的靈魂里生長出來的生命,帶着冷冽的風骨,帶着沉默的倔強,在尺幅宣紙上,撐起一方獨屬於他的天地。

你看他筆下的石,從不是堆山疊嶂的附庸,而是被賦予了無可替代的分量,占據着畫面那些經過深思熟慮、近乎絕對的位置。有時,它是通幅的中心砥柱,兀然立於紙間,不借草木扶持,不憑雲水烘托,一身硬骨,頂天立地,仿佛是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信物,見證過滄海桑田的變遷,沉澱了歲月的萬般滋味。有時,它又偏安一隅,隱於留白的邊角,似是無意落筆,卻藏着四兩撥千斤的智慧,哪怕只是淺淺幾筆勾勒,幾片淡墨暈染,也能穩住整個畫面的重心。它總以其沉默的重量,鎮住滿紙虛空,定義着整個畫面的氣場與秩序。沒有這方石,那些留白便失了根腳,那些筆墨便沒了歸處,滿紙雲煙也會輕飄飄地散了去。

那虛空,便因這石的存在,不再是虛無,而成為一種被度量、被感知、充滿張力的“場”。這是八大山人獨有的筆墨哲學,以石為點,以空為面,點面之間,生出無限的意蘊。石的堅實與白的空靈,在此處形成了奇妙的對話。石的輪廓有多清晰,留白的邊界就有多分明;石的墨色有多沉鬱,空白的氣息就有多疏朗。那空白處,不是一無所有的荒蕪,而是風的軌跡,是雲的留痕,是山鳥掠過的翅影,是畫家未曾言說的千言萬語。它可以是浩渺的天宇,可以是幽深的潭水,可以是寂靜的曠野,也可以是畫家那顆孤高而自由的靈魂的棲居之所。

八大山人畫石,畫的從來不是石的形,而是石的魂。他筆下的石,線條簡練卻筋骨畢現,墨色淡宕卻精神飽滿,沒有多餘的皴擦,沒有繁瑣的修飾,卻藏着一股睥睨世俗的傲氣,一種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孤介。那石,是他的化身,是他在顛沛流離的歲月里,為自己尋得的精神支點。在亂世的風雨飄搖中,他將滿腔的悲憤與孤傲,都寄寓在了這方沉默的石頭裡。

這石,便在宣紙上站成了永恆。它以沉默的姿態,對抗着時光的流逝,也以孤絕的風骨,昭示着一種精神的永恆。任世事浮沉,這石依舊,這方寸之間的乾坤,也依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