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問在10年的時評工作里，我感悟到了什麼？其中之一是：希望總令人失望，但在絕望前，也總會有驚喜。

2026年初李在明訪華，從任何角度看，都是一樁喜事，然而，經驗告訴我，嗨過頭反而自傷。就像鄭麗文當選國民黨主席，看待李在明當政下的中韓關係，我建議讀者也要儘量壓低期待值。樂觀中不失謹慎，我們對地緣政治的總體看法才能比較健康。

兩岸都一樣，一般的輿論都認為，中韓關係回暖，日本發抖了，中方這一波“拉韓打日”，高市要倒霉了。原則上，這樣的觀點不能說錯，但毛病出在過度預期。

誠實地說，在情感上，我對李在明的印象很好，主因是在去年，他一個小小的政策將“台獨”氣到牙都歪了：韓國更新電子入境卡，將台灣標示為“中國（台灣）”或“CHINA （TAIWAN）”。另外，也有台灣名嘴對李在明將“韓日中”的表述改為“韓中日”大加讚揚。

韓國電子入境卡頁面

這些政策微調雖然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但因為與尹錫悅時期的做法落差很大，所以特別令人感覺良好。

然而，若將中韓這些喜訊渲染成地緣政治格局大變動，斷言日本甚至美國將因此“失荊州”，那就嗨過頭了。

按例，先問問無喜無憂的AI吧：東北亞與東南亞國家對中國友好程度排名為何？

這一題，中美AI的看法不太一樣，說明了地緣政治的不穩定性。將台灣地區排除在外，Grok排名如下：朝鮮，柬埔寨，老撾，緬甸，馬來西亞，印尼，泰國，蒙古，俄羅斯，新加坡，越南，菲律賓，日本，韓國。

Grok強調這是2026年1月的更新資料，根據“外交與戰略結盟”、“經貿依賴”、“民調與智庫調查”、“地緣政治行為”等五個指標予以評估。

看這個排名，韓國最後一名？比日本還反華？Grok在韓國這一項的簡述是：“李在明政府務實修復中韓關係，但韓美同盟基石，安全高度依賴美國”。這意味着AI有更新李在明訪華所發出的友華信息，而不是停留在尹錫悅時期。

騰訊元寶的排名是：朝鮮，俄羅斯，老撾，柬埔寨，緬甸，蒙古，泰國，印尼，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韓國，日本，菲律賓。

元寶主要根據“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的調查研究，也認為韓國排名墊後，當然，元寶也已將李在明年初訪華的因素考慮在內，但它認為李在明的外交政策核心是“國家利益至上”和“實事求是”，而非“親中”。

在二戰後至今的歷史背景下，中日韓三國互看不順眼，這是連西方都非常清楚的長期現象，因此，從“權宜”的角度看待一時的友好，比較符合東北亞地緣政治現實。

重點是，韓國、日本、菲律賓同為美國制華的第一島鏈節點，三個“半主權國家”排名墊底理所當然，這是中美AI的共識。那麼，“拉韓打日”這個思維，自然就有點靠不住了。

權宜之下，李在明有許多理由改變尹錫悅單邊押寶的政策，但遠不能說韓國“親中”，而是回歸務實。對我方而言，美國隊員回歸務實也可算好消息，但輿論別太嗨。

韓國總統李在明是2026年度首位訪華外國元首。圖為1月4日，李在明夫婦抵達北京開始訪華。 圖源：新華社

相較之下，我認為官方謹慎樂觀的態度是可取的。畢竟，李在明離開中國後，便要前往日本，就像越南一樣，越軍訪問青島後便前往日韓，我方不宜過度渲染中韓、中越友好。而韓國的務實路線，即便在李在明任內，也可能會隨着大勢而轉移，關鍵在於我方如何把握這個戰略利多期。

大勢是什麼？這陣子我已談過數次，美國戰略內縮，其盟友只能選擇抱團取暖，即便不是美國盟友的中小國家亦然，形勢逼着它們多邊押寶，免遭大國犧牲。

換言之，日韓關係的前景並不暗淡，甚至不能排除這兩國將“權宜”地拉近關係，只是有別於尹錫悅的跪舔政策而已。

抱團取暖，從中國周邊國家的範圍來看，AI排名“後段班”的新加坡、越南、菲律賓、日本、韓國五國，自然就是抱團可能最緊密的“隊友”。個人認為，從台灣問題的角度看，最棘手的不是日本與菲律賓，而是新加坡與越南，因為兩者都表現出“親中”的姿態，但內心與表象並不一致，尤其是在台灣問題上。

要測量中韓關係，方法之一是比對韓國與越南的外交戰略異同。

韓國與越南的外交戰略差異

韓國標榜務實外交，越南標榜“竹子外交”，都強調靈活、平衡、國家利益優先，這是相同之處。唯在“戰略自主”這方面，越南做得到，韓國做不到。道理很簡單，越南做得到，是因為中國的不干涉主義，韓國做不到，是因為美國的干涉主義。

越南這一端，隨着轉單效應紅利，這個國家正快速發展，其在外交戰略上的具體表現，除了堅持中美不選邊，還將觸角延伸到世界其他角落。

去年，越南總理訪問阿爾及利亞、科威特和南非，並隨即提升了彼此的夥伴關係。此舉意味着越南的多元化外交戰略，並不局限於東亞，也超越了所謂印太地區。自2022年至今，河內新增了11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協議，其中包含大國美國，以及澳大利亞、法國、日本、韓國、英國等中型國家。此舉主要是解決對中美過度依賴的問題。

去年貿易戰，越南第一個投降，並不是因為越南轉而親美，而是避免將資源投入一場不會贏的戰爭，妥協換取戰略空間。由此便凸顯了竹子的“柔軟”，但問題還在于越南是否能同時展現竹子的“韌性”，而這便取決於其他國家是否重視越南。

作為中國的鄰居，只要中國重要，鄰居就重要，所以越南將愈來愈受重視，除非，中國有意減少對越南的“轉單依賴”，改而扶持其他東盟成員，而這是越南不可能轉向反華的主因。

員工在越南北寧省隸屬某中企的工廠內作業。 資料圖：新華社

越南與韓國的關係，於李在明就職後便迅速升溫，雙方新增了各種形式的合作，並表達了共同發展的願景。由於外交戰略相近，韓越將2025年標定為“深化年”。與中韓經貿相較，韓越經貿明顯互補。

區域共同發展，對我方不是壞事，怕就怕有人介入，利用中國鄰居日漸緊密的關係，重操反華舊業。

韓國這一端，經過尹錫悅數年災難性的戰略破壞，李在明的任何重建措施都顯得英明，而事實上，他並未偏離美韓同盟路線，只是，與越南一樣，試圖打破“安全靠美國、經濟靠中國”的二元框架，以追求“最大靈活性”。

當然，務實戰略得以走得通，除了特朗普揚棄意識形態策略，李在明本人在大國之間周旋的柔軟度與敏銳性，也是關鍵因素，他的團隊機靈又聰明。

只是，中韓關係的看點並不只是領導人得體的態度，彼此的矛盾也不能視而不見，例如經貿與技術的重疊性，以及核潛艦。

李在明政府的“三四五七”政策導向是，成為全球三大AI強國之一，躋身四大國防產業出口強國，成為五大文化與軟實力強國，推動韓國加入G7+，每一項政治承諾都與中國產生競爭關係，或帶點對抗色彩。

在發展核潛艦的部分，中方明確表達了反對，但也展現了克制，因為與澳大利亞不同，韓國有朝鮮因素作為防禦合理性，且韓國港口在中國火力範圍內，逃不出五指山。另外，韓美合作造核潛艦，也受制於中國稀土管制。

簡單說，韓國造艦對中國而言還在“可控範圍”。況且，朝鮮也在發展核潛艦，中方需要為自己留下外交與戰略空間處理朝半島，不宜讓韓國只剩下站隊美國的選項。

李在明執政半年，目前其最積極於深化關係的仍是東亞，包含日本以及東盟國家，其中，韓越關係算是李在明政府東南亞政策的“旗艦”。至於日本，李在明與尹錫悅一樣希望避免歷史問題干擾務實外交路線，並將重點放在經貿與技術。

也就是在經貿與技術這個層面上，因為中日關繫緊張，韓國得以在與日本的“合作層面”上取得優勢地位，而不是在“對抗層面”上。這是我們必須認清的現實，經貿互利與技術互補才是韓日關係的大方向，所謂“拉韓打日”的說法過於理想化與簡化。

1月5日，在北京釣魚臺國賓館，李在明出席中韓商務論壇。 韓聯社

中國“制裁”日本，不單單只是（軍民兩用的）關鍵原材料的出口管制，還有“差別待遇”的政治措施。利用差別待遇對待韓日，確實是中方當前的需要，以及韓國的紅利，勢必也會產生莫大的效果，只是，東京不會擔心首爾成了“敵營”，與中國協同對日本發動類似的制裁措施。因為中國不是美國。

例如，按美國操控荷蘭政府明搶中國公司的手段，要求韓國比照辦理，北京不會搞這齣，因為中國明確反對陣營對抗。

只要看明白了越南的外交戰略，原則上就看懂了韓國，白話說就是避免依附大國，但後者畢竟是美國隊成員，有其限制。李在明想做的，是在韓美同盟的基礎上，多爭取一點自主空間。因此，韓日關係不但不會降溫，未來還有可能升溫。

總之別忘了，在友華排名里，韓國是後段班，越南也是。

饒是如此，李在明願意給中國的承諾——不碰觸中方的核心利益——仍值得我方讚許。這裡所謂核心利益，最明顯的就是台灣問題。

在台灣問題上立規矩

美國戰略內縮應該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方如今的挑戰，是在這個過程中鄰居的驚慌抱團。在這一前景下，李在明政府是我方的戰略機遇，畢竟，“後段班”有一國能完全尊重中國的核心利益，有其指標意義。

新加坡總理在中日爭端上的表現，凸顯了“後段班”抱團的趨勢；越南軍艦穿越台海，我也認為是同一個信號；菲律賓繼續在南海碰瓷，偶而還在台灣問題上言語挑釁，自不待言；日本右翼抬頭，當然會想方設法在東亞建立“抗中保台”的防線。這便突出了李在明政府的戰略重要性。

上次說過，許多中國鄰居都支持維持台海現狀，但層次也有別，有些國家只是希望和平解決，有些則真心不想看到兩岸統一。

友華程度屬於“中段班”的馬來西亞、印尼、泰國，應該只是單純希望和平，但日本、新加坡、菲律賓則屬於牴觸兩岸統一的國家。越南最近被我拉進觀察名單，因為該國軍艦穿越台海，“竹子外交”的靈活性有滑向“投機”的跡象。

李在明競選時表示“等外星人入侵地球時，我會思考這個（可能的台海戰爭）問題”，上任初期公開表明“兩岸問題與韓國無關”，明顯在中國核心中的核心問題上不沾鍋。不過，隨後便轉趨低調，不願多做表態，可能受到了美方壓力，避免表達得太露骨。

訪華前後，李在明重申尊重“一個中國”原則，強調維護台海和平穩定對韓國至關重要，但避談“反對台獨”等更強硬表述，保持一定模糊性。原則上，這是中美雙方都可以接受的常規表態，中方想聽“一個中國”，美國想聽“台海和平”，李在明選擇了一條最安全的路，體現其外交靈活性。

1月5日，正在中國訪問的韓國總統李在明在個人社交媒體賬號上發文並附上自拍照。“這些照片的畫質不錯吧？”李在明在帖子中寫道。 社交媒體

在美國完全撤出東亞之前，韓國在台灣問題上樹立了一個友華“後段班”的標準。除了言詞，還要加上行動，韓國軍艦並未穿越台海，避免與台灣政治接觸，目前，也只有韓國在言詞與行動上較為匹配。不過，若想要求韓國超越這個標準，例如公開宣示“反對台獨”，那就屬於過度預期。

事實上，除了日本，東亞地區只有韓國曾在歷史上與台海問題緊密相連，例如“韓戰”，這段歷史眾所周知，這裡也不必細談。

換言之，朝鮮半島與台海問題是連動的，有人期望朝鮮半島再度開戰，為兩岸統一鋪平道路，有人期望台海開戰，為兩韓統一鋪平道路，而這或許是韓國在台灣問題上特別“避嫌”的緣故——“統一”會傳染，但不確定傳染途徑是不是經由戰爭。

這就使得“韓國樂見中國統一嗎”這個問題，特別隱晦不明，這一題，AI思考了非常久，才給了一個不痛不癢的回答。比較明確的是，李在明訪華期間，公開表達“中國是推動朝鮮半島和平統一的重要夥伴”，但這又引出了另一個晦暗不明的問題——“中國樂見朝鮮半島統一嗎”。又是一個令AI也猶豫的問題。

一切都與美國勢力何時又如何退出東亞有關，從這個角度看，韓國對日本右翼抬頭所可能引發的不確定性，心情可能也是複雜的。不過，也正由此，中韓聯手遏制日本右翼，基本可以看成維護共同利益的當然之舉，但就是別期望過高。

李在明對華友好，是喜訊，但我們更應在樂觀中不失謹慎，過嗨是不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