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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雲楓:說“禮”
送交者: 劉雲楓 2014年11月15日16:58:5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說“禮”

世界各國、各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話時代,可是,神話時代能從古代一直持續到今天的確實少見,或許只有中國一家,這也就是某些專家學者所說的“文明持續論”——其他文明古國,都找不到老祖宗了,只有中華文明的牌位屹立不到,端端正正,真讓我們這些後來人感到慶幸。想想其他文明的後裔,該是多麼悲慘,想哭都找不到地方,生在這樣一個“偉大”的國家,就是痛哭也是快樂的。

隨着中國與世界文明的匯合,中國的神話在一天一天地減少,比方說,“地大物博”,現在不提了;可是,“禮儀之邦”的旗幟依然高高飄揚,很讓中國人揚眉吐氣。不過,據“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反應,在國外,不管是歐美發達國家、俄羅斯,還是我們的近鄰東南亞諸國,對中國人的關照都是體貼入微,細緻周到,唯恐一處、一時不到位就讓中國人失了方寸。中國人光顧的地方,都用中文工工整整地寫着:不要隨地吐痰,不可大聲喧譁,不可如何如何……--——這些文字,原本用於兒童的啟蒙,有時,也被大城市的人用來教訓暫居或者剛進城的農民、農民工。

中國人是最講“禮”的,所謂:“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行”,凡是不合禮儀規範的事情都是不允許的,可是,為什麼中國的禮儀和西方的禮儀不合拍呢?這就要從中國禮儀的本質說起,或者說,要區分中式禮儀與西方禮儀的差別。

“禮”的本意,在於調節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在於創建“和諧”社會。這一點,作為中國禮儀大師的孔夫子講得很清楚:“禮之用,和為貴”。然而,“禮”作為一種具有一定強制力的社會規範,必然有一個從無到有、從簡單到複雜、從頒布到實行的過程,那麼,誰是“禮制”的制定者呢?“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一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具有頒行禮儀的天職,是普天下人民的禮儀“導師”。

大明王朝的土皇帝朱元璋,幼年不幸,身世淒涼,當了皇帝之後,也孜孜以學,不曾有過片刻的懈怠,依靠自己的刻苦努力和勤奮好學,編撰了一部通行全國的禮儀手冊《大誥》,明朝的每一個子民,人手一冊,日日誦讀。明朝是一個“有道”的朝代,所以,人民的言行舉止,都由朱元璋一個人說了算,為了落到實處,還在每一個鄉村的村口,立一塊石碑,刻上全國統一的“禮儀標準”,可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朱元璋剛死,他的兒子就把《大誥》當了廢紙,再也沒有提起過,那些曾經把《大誥》背得滾瓜爛熟的鄉民們,也把《大誥》忘得乾乾淨淨。

這是中國禮儀的第一特點,自上而下,由最高統治者頒布,人民實行,禮儀的合理性由權力的壟斷性天然證明。

“禮”的頒布者是皇帝,“禮”的內容呢,則是分等級、明貴賤,建立自權力金字塔以下的層層疊疊的次序。這套規則無所不包,大到天子、諸侯的國土、宮殿、儀仗、車馬,小到老百姓的飲食起居,都在其中。“穿什麼衣服坐什麼車,到哪一座山上唱什麼歌”,帝國的人民都可以找到依據,都可以“照章”行事。比如,漢朝為了推行“崇農抑商”的政策,對商人實行嚴格的限制政策,規定商人不能穿黑色的衣服,不能佩帶金銀玉器等等。“禮”不僅及人,也及物;不僅及人造的建築,就是自然的存在,也要分出等差序列。“五嶽”就是這樣一個來歷,有了皇帝的封禪,“五嶽”似乎就成了一等高山,可以“一覽眾山小”了。

前一陣子,看一個報道,有“好事者”想顛覆原來的“五嶽”,重新命名中國東西南北中具有代表性的高山,為這個事情,起了爭議,一些人贊同,另一些人反對,鳳凰衛視就把兩派的人召集來,讓他們面對面陳述各自的觀點。不過,有一位大導演張紀中的話,卻讓我噁心。他是反對派,對此,我覺得無可無不可。問題是他反對的理由是:“五嶽”是皇帝冊封的,是有權威的,可是,現在皇帝不在了,你們重新命名“五嶽”,能有權威嗎?——原話大概不是這麼說的,可是,他的意思我卻肯定沒有經過“藝術加工”,原原本本,一絲不差。說了這些話,張大導演居然很有權威地責問對方:你們知道嗎?你們知道嗎?張紀中這種賤骨頭,天下少見;這種奴才相,絕對正宗原版,別人就是想做盜版,也自嘆不如啊。

中國禮儀的第二個特點就是維持一種遍及全社會的等級制,把每一個人都嵌入到等級制的方格中,任何一個人想逾越“禮制”規定的界限,幾乎是不可能的,就像現在你想把農民身份轉換成城裡人一樣艱難。

正因為上述原因,中國“禮制”傳達着一種強烈的信號,即默認和遵守集權者制定的禮節,即意味着精神上的服從和歸順,意味着成為天子治下的“順民”,意味着對集權者的頂禮膜拜。清軍入關之後,奉行“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政策,阿Q革命首先從剪掉辮子開始,這些“細枝末節”在外國人看來,和革命沒有任何瓜葛,然而,對於“禮儀之邦”的中國人來說,這可是非常至極的作為了。

“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中國式禮儀的最核心內容,充其量不過表達着當權者對下層民眾,上級對下級,有錢人對窮人的一種統治、占有、奴役和蹂躪的快感,充其量不過呈現着“沉默的大多數”對權勢階層的一種恐懼、仰慕、阿諛以及極度恐懼和無奈混合着的冷漠。所以,我們所看到的中國禮儀是一分為二的:在上者肆意妄為,沒有任何“禮制”之約束;在下者機械而僵化,將所有禮儀活動退化為“機器人的舞蹈”——太和殿上三磕九跪的大臣們,哪一個還有一點生物的氣象,幾乎全都是戰戰兢兢的木偶。

這種自下而上、單向度的禮節,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形式化和繁瑣化。因為,對統治者而言,禮節不過是至高無上的權勢的一種最廉價的裝飾物,就像一個靚麗女孩身上閃閃發光的玻璃珠子一樣。劉邦登基之前,遇到儒生,就把儒學博士的高帽子要過來,在帽子裡撒尿;當了皇帝,又行禮如儀,那一套“樣板戲”一樣的程序正是被他尿過的腐儒排演的。試想,劉邦對“禮節”懷有怎樣的虔敬嗎?試想,劉邦難道不會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嘲笑那些“木偶大臣”嗎?

另一方面,對皇帝之外的所有人來說,“禮制”是被奴役者脖子上越勒越緊的繩子,而追求自主和自由乃是人類之天性。東籬採菊,南山悠然,雖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除掉禮制的枷鎖,追求個人自由空間的幻想卻從來不曾墜落,而這種永恆的夢想必然來自每一個人內心對於冠冕堂皇之“禮”的蔑視和淡漠。因此,至少在一點上,統治者與被統治者是一致的,即:禮,僅僅是也只能是一場空白的戲劇,除去繁瑣的儀式和冗長的過程,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中國式禮儀還有另外一個鮮明的特點,即“禮”是熟人之間的習俗、規範和處事原則,是等級制度的平面化和“圈子”文化的體現,是以自我為中心度量親疏遠近的一種“物以類聚”的過程。這種狀況,不需要在歷史裡尋找,也不需要在費孝通所說的“鄉土中國”尋找,即使在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人們也是以“熟人社會”的方式來處理人際關係的。比如,在一個單位的班車上,同事之間彬彬有禮,禮讓謙謙,儼然是一個其樂融融的大家庭;可是,在公共汽車上,這種“和諧”社會的氣氛就根本不可能存在,能夠看到的是一張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或者,在大街上,你要是和一個擦肩而過的外國女孩打招呼,她一定會以微笑作為應答;可是,如果是一位中國姑娘,你大半會被看作“不良少年”了。

中國式禮儀從來不是自由人之間、自發形成的、平等的處事規範,而是不同階層之間在實力懸殊的狀態下簽署的“不平等條約”;從來不是面向社會大眾的一般原則,而是有效半徑局限在熟人之間的“局部真理”——這就是中國人的“禮”。西方禮節的形成,是各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不可否認,西方禮儀蘊含着自由人平等交往的基本價值觀,包含着“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普遍原則,這兩點是中西方禮儀的根本差異。

對和諧社會的最大威脅和破壞,並不是來自處於散漫狀態的自由人,而是來自監獄中規規矩矩的囚犯。在強權和重壓之下,保持“良民本色”和“禮儀之民”的中國人,就像是居住在一座沒有邊界的監獄中的囚犯,一旦卸掉了身上的枷鎖,他們就會像越獄成功的暴徒一樣,肆無忌憚,無所不為。中國歷史上哪一次浩劫,不是懦弱、本分、樸實、守禮之農民所為,這是被禮制壓抑的一種極端表現,而在和平時期,重壓解除之後的恰當表現就是:在一切可能的場合,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破壞一切可見的規矩,以此作為自我存在、自我發現、自我宣泄、自我調節的渠道。

大學畢業生扔到宿舍樓下的碎啤酒瓶,可以作為本文最直接的證據。

但是,這種“被壓迫者的狂歡”並不是個性解放的標誌,相反,卻是一個國家缺乏自由、社會缺乏溝通、民眾缺乏自律的明證。換句話說,一個人在缺乏監督和約束的狀態下,就沒了規矩,“想幹嗎就幹嗎”,也不是個人自主的一種表現,而是一種幼稚和奴性的殘餘——因為,只有孩子需要照看,只有奴隸需要監督,自由人是為自己而存在的,是自我管理的。本文的原意,也不是給中國人的各種反禮、“非禮”行為尋找歷史根據,而是說明——中國的禮節是一種外力強迫的、非自主的、空洞化的、熟人之間的和殘缺的禮節,距離自由人之間自發達成的平等禮儀社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自由人締造自由社會”。

全文完,200698日星期五

後記:

這篇文字,來自我的上課經歷——《電子商務應用和技術》,是經管學院的公共課,上課人數特別多,我講了三次,每一次都在200左右,這學期更多,265人。這麼多人在一個教室,最大的問題就是如何保持安靜。

我奉行自律、平等原則,很少以教師的“權威”指導學生,可是,坦率地說,這種辦法是失敗的。課堂上,總有很多學生“愉快地”交談,而且具有持續性,從上課鈴開始直到下課鈴結束,從不間斷。我非常羨慕——因為,45分鐘課堂講義,我總要花至少10倍的時間準備,這些學生不需要任何準備,就能滔滔不絕,真是一種才幹。

但是,這種才幹在教室里展現是不適當的——當然,這不是一個特殊問題,在公共場合大聲喧譁是很多中國人的陋習,此外,隨地亂吐、橫穿馬路、四處塗鴉、亂扔垃圾也司空見慣。這種惡習也根本不像我們所認為的那樣是農民和農民工的標誌,因為,在國外公共場合用中文書寫的禁止性提示,肯定不是寫給農民的。我的課堂上全是大學生,沒有農民旁聽。

這就需要我們思考中國人的“禮儀”與西方人禮儀的本質差異是什麼?為此,寫了上文。答案只有一個,此“禮”非彼“禮”,中式禮儀的根本是維持一種等級化的次序,而西方禮儀的核心是自由人之間達成的平等協議。所以,中國人是兩面性的——在外力的重壓下,規規矩矩,很懂禮貌和禮節;而一旦這種壓力不存在了,就無法無天了。

“禮儀之邦”的神話,可以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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