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一統專制的政體史上，下台老人干政的現象並不鮮見。但對這一現象從不同視角做分析的似乎還沒有。正由於缺乏這方面的探索研究，粗線條的中國人習慣地把老人干政歸結為個人行為和個人原因。慈禧太后干政，只是因為這個女人太壞。如果遇上個好人，中國人就可以避免許多倒霉。於是從古到今，大家天天都在僥倖中過日子，求上帝遣一個好人投胎下來做好皇帝。

鑑於傳統，今天的中國人評價江澤民干政，依然如舊，把原因歸結到他本人身上，認為這個人太壞，“慶父不死，魯難未已”。不知有沒有人想到過，為什麼中國的政治舞台上，總是隔三差五地遇上壞人，而且壞人的能量總大過好人。好不容易出了個好人，沒過幾天好日子就遭了殃，仍然壞人當道。

制度肯定是主要原因之一。但制度是人制定的，同樣也通過人來執行。即便上帝派一個天使，為中國人制定一套人間最完美的制度，不拿刀架在脖子上，不會有一個獨裁者照章執行。我心目中嚮往的好制度，一定不會在革命勝利後某一天早晨突然出現，相反，卻是在長期黑暗中跌跌撞撞，進三步退兩步，漸漸被摸索出來。必須經過足夠的挫折，足夠的反省，人們才能醒悟，達成理性共識。

把制度看成決定性因素，是一種幼稚病。最簡單的證明，鄧小平在文革結束之後，已經從毛的教訓中本能地意識到，制度不好，好人也會做壞事。但講過就算了，什麼都沒發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句話後來又被海外民運接過去，聲稱中國只要改變制度，一切都會改變。同樣也什麼都沒發生。好在制度至上論者沒什麼作為，不然中國人還要走彎路。在好制度的大旗下，你做什麼都正確，於是又來一個偉光正。

透過現象，應該看到一個比制度更深層的原理藏在表面制度的背後。沒有看到背後的原理，只把別人成文的制度書本拿來對比照抄，等於美術學生不懂透視關係，照葫蘆畫瓢。我這篇對江澤民干政原因的分析，主要也是想找到究竟由於什麼原理，才造成老人干政的潛規則，也就是現在正在實行的“制度”。這一切是怎麼來的？

權力的運作規律，首先需要被認識。許多西方先哲發現，權力是腐蝕劑。其實，除了腐蝕劑，還是迷魂湯。迷魂湯的作用，會讓一個腦子很好使，威信非常高的最高領袖，渾而不覺地做出一系列傻事，禍國殃民，讓世人目瞪口呆。但人類社會的運轉，沒有權力參與其中也不行，這是一個悖論。

所有的統治者都是人，一概逃脫不了人性的束縛。當一個人登上權力的頂峰，把握無限度的自由以後，支配他的就不再是理性。一個極小的個人弱點或好惡，都會被放大千萬倍，禍及被他統治的地區和人群。哪怕一本寫得再嚴密完美的制度手冊，在這裡都完全不起作用。一個人對權力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能起限製作用的只是另幾個不同的權力源。不論力量來自何方，都有效。這個思路與中國傳統的集中權力辦大事，截然相反。

“把權力關到籠子裡”，這是西方文明的共識，但中國人卻沒有。繼續拒絕西方文明，就更不會有。中國人沒有從過去的歷史教訓中認識到權力既是腐蝕劑又是迷魂劑。他們只認識到，沒有權力就做不成大事。包括現在正在想做好事的習大大。在中國人的詞典里，權力沒有陰暗面。在中國官場裡，為了得到最高權力，不擇手段天經地義。並且，一旦拿到權力，就絕對不能放棄。權力越大越好，歷時越久越好，這才是男人成功的標誌。

懂得權力運作規律的人都知道，權力就像火，燃燒時雖有威力，使用起來卻必須非常小心，“當心火燭”。並且，不同的火候煅造不同的產品，不能用熔煉鋼鐵的高溫去煮米飯。馬克思主義在研究權力方面的成就是空白。年輕馬克思是狂熱的極端主義者，晚期也沒有多大改變。所以中國窮一國之力只攻馬克思主義，除了學會狂熱，在更多的領域裡都是盲摸。文革以後的中國學者對西方經濟學感興趣，卻完全不對權力結構和政治結構作研究和探索。由於知識空白，黨內外沒有人提醒過，怎樣做才能保證不讓最高領袖包攬一切，以至於像江澤民一樣完全打亂了中共自己設計的接班人制度，使繼任者花九牛二虎之力也難以矯正。並且現在用力的地方也不對，中國人現在致力於打造一個更集中的權力來消除前一個集中權力的遺患。

越是沒有嘗過權力甜頭的人，越不能擺脫權力的誘惑。就像窮極了的叫花子，突然撿到一筆飛來橫財，絕對不知道該如何使用，來做對自己和別人都有益的事情。有人調查過一組中了大獎的窮漢，結局都很可悲。當陷進狂喜，誰都不可能勸動迷者。這很典型地表現在江澤民身上。

江澤民沒有經歷過儲君，沒有機會考慮自己將來要治理國家。他是一個在半夜突然被電話招到北京去的世界大國的最高領袖。這個人前半生主要的智慧和經驗，只限於怎樣在宦海里浮游，不吃虧和占便宜。治理國家？沒門。這從他任職以後，極度地見風使舵和左右搖擺上充分顯現出來。請注意，一個久經考驗的馬列主義政黨，在挑選接班人問題上表現出來的愚昧和幼稚，遠甚中國古代帝王。帝王們培養他們的第二代，是非常盡心的。阿拉伯的酋長們都懂得要讓自己的子女接受世界上最先進的教育，以備將來接班。鄧小平卻在要緊關頭，病急亂投醫。

說到干政，鄧本人就是繼西太后之後干政的最大典範。在他之前的領導人也有干政行為，但至少名義上還在位。而鄧則開了“老人政治”的先河，由七八個幾乎沒有職務的退休老人，躲在自己家裡密商，便決定了民族和國家的命運。鄧小平干政既為江澤民樹立了榜樣，又為此立下不成文法。以至於直到今日，習近平也無法擺脫。

讀到這裡，有人會對我說，這跟權力運作原理沒有關係。你看胡錦濤不同樣也在這個潛規則下接的班嗎？他沒有戀棧，任期一到就裸退。其他的幾個元老如萬里朱鎔基也是一樣。他們怎麼沒有被權力沖昏頭腦？所以規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這是對人治的絕妙註解。可是還要更進一層看到，無論胡錦濤還是萬里朱鎔基，他們的權力雖然在萬人之上，卻都在江澤民一人之下。也就是說，他們都沒拿到過絕對權力。而江澤民不同，當鄧小平一死，天下就是他的了。這種情形還將發生在習近平身上，江澤民一死就是他的天下。當然八年任期內死不死還無法預測。

華國鋒的情形有些特殊。他雖然被毛直接欽點集大權於一身，但自己完全沒有派系和人脈。與黨內軍內經營多年的葉劍英，李先念，陳雲，鄧小平等人共事，一直在夾着尾巴做人。江澤民從反面吸取了華的教訓，因此上台後不失時機地收買派系，提拔親信。這無論與中共自己的傳統還是世界通行的政治規則，都格格不入。習近平今天面臨的是極其相似的境遇。

江澤民干政的教訓，對習近平是個很大的棒喝。用八個字來概括便是：“權力限閥，權力制衡”。講制度的確不錯，但先要把原理搞懂。符合了基本原理，名義上稱什麼主義並不重要。

最後補充一段。估計有人看了我提出的問題會不以為然，說這些不過是老調重彈。獨裁者哪怕學懂了這個原理也不會去做，首先要把他趕下台才行。我的回答是，你這也不是新發現，趕下台的獨裁者多了去了，遠的有清朝和俄國，近的有伊拉克和埃及。權力制衡重建了嗎？把權力關係理順，在現有權力結構下做比權力真空的時候更有利。道理是，權力真空下人們更關心建立另一個強大權力而不是制衡權力。不過想不通這個，最後的倒霉蛋仍然是獨裁者，還有苦巴巴的老百姓。

2015-2-20

江澤民干政的因果分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