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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小戈:四十年後再談知青
送交者: 華莉斯 2015年07月09日02:20:44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伍小戈:四十年後再談知青



導讀:四十多年來,關於知青和那段歷史的評說雖然一直眾說紛紜,但大多都與“苦難”這兩個字連在一起。但也有為那段歷史唱讚歌的,比如“青春無悔”什麼的。可見有人把知青當成了一種榮耀和資本,時不時拿來向沒經歷過那個年代的年輕人炫耀一番。

在中國,“知青”可謂家喻戶曉。對城裡人來說,五十歲以上的很多都當過知青,即使自己沒當過,親人同學朋友中也有當過知青的;而今天的年輕人,雖然對知青沒有直接的感受,但長輩中肯定有不少是當過知青的,對“知青”應該早就已經耳熟能詳;在中國,知青又是個沉重的話題,如果你去問一百個知青,肯定會有一百種不同的說法,但卻都有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都會帶有幾分沉重;在中國,知青還是個龐大的話題,如知青生活、知青文學、知青與文革等,每個話題都可以說他幾天幾夜。所以我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更不可能完全正確,且姑妄言之妄聽之吧。

首先要說的是知青是怎麼回事?從1966年到1976年,當時的偉大領袖毛澤東發動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後來被簡稱為“十年浩劫”。而知識青年的上山下鄉,也幾乎是與文革同步,從1968年到1978年,也剛好是整整十年。在這十年裡,先後有一千八百萬青年學生響應毛澤東的號召,離開城市,離開學校和家人,去到山村邊寨也就是中國大地的各個角落,在那裡與當地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一干就是很多年,有的還永遠地留在了那片土地上。所謂知識青年,其實大多是中學生,其中多數還是未成年人,我當時就還不到十六歲,初中讀了才一年,既不“知識”也不“青年”。今天的年輕人也許不清楚這一千八百萬是個什麼概念?當時中國的總人口還不到十億,其中城市人口才八九千萬,以當時每個家庭四到五口人計算,也就是說,差不多平均每個中國城市家庭就有一個知青下農村。如此規模的人口大遷徙,在人類歷史上絕對是空前的。

那麼當時的知青都是些什麼人?我們不妨按他們的家庭背景來劃分一下。也許有些年輕人會很奇怪,為什麼要強調家庭背景呢?因為這在當時的中國太重要了,我後面將會講到。這樣就可以把知青大致分為三類,即領導幹部家庭的子女,普通家庭也就是一般工人和職員的子女,黑五類家庭也就是地富反壞右的子女。從在農村所遭受的苦難來說,第一類相對較輕,而且一般也是回城最早的,像習近平那樣的紅二代在農村幹了七年的極為罕見;而第二和第三類雖然都同樣受了不少苦,但第三類受的苦遠比第二類多,因為當時的中國什麼都看家庭出身,每個人的命運都由家庭出身決定。他們因為投錯了胎,不但是社會底層的賤民,也是知青中的賤民。

另外按下放的方式劃分,也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是成建制下放的知青,如黑龍江、內蒙古、新疆、雲南等邊疆省份的生產建設兵團;二是若干人集體下放到某個生產隊或某個農場的知青;三是因為某種特殊原因一個人或兄弟姐妹單獨下放到某個地方的知青。大家一看就知道,前兩類人多力量大,在逆境中多少還能做一些反抗,而第三類無疑是最容易受到傷害的。這裡我要告訴大家,本人就是身份中的第三類和方式中的第三類,兩個第三類疊加,在農村的八年可想而知。我的眼睛之所以成今天這個樣子,與那段經歷也不無關係。另外還有兩類知青也要在這裡提一下,那就是我們現在通常說的知青主要指文革中下放的青年學生,其實在文革前還下放過一批知青,全國也有幾百萬,他們所遭受的苦難一點也不比我們少;還有一類是本來就家在農村的青年學生,文革中他們大多也回到了家裡,也就是所謂的回鄉知青,路遙筆下的高加林和劉醒龍筆下的張英才就屬這類人物。他們的數量其實也不比我們少,就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農村的,也是中國的下等公民,至今也很少被人提及。

於是有人可能會問:毛澤東為什麼要把這麼多的學生娃娃都趕到農村去呢?在前不久的文革狂潮中,他不是還在號召這些學生娃娃造反嗎?不是說年輕人幹得好嗎!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這已經不只是知青而是文革研究的範圍了,我這裡不展開談。我想說的是,後來有人說當時的知青是被迫下去的,可我要告訴大家,被迫的情況是有的,但絕大多數是心甘情願的。他們是懷着一種對偉大領袖的無比忠誠和崇高的革命理想走向那個“廣闊天地”的。但就是這種對領袖的忠誠和崇高的革命理想,當然還有年輕人的狂熱,讓他們獻出了青春,獻出了熱血,有的還獻出了貞操,獻出了生命。

千千萬萬的青年學生就這樣懷揣則革命理想和對領袖的無比忠誠,一路高歌到了農村。可到了農村才知道,現實不但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美好,而且還相當嚴酷。也許有些年輕人會說,去鄉下多好玩啊,有農家樂,可以踏青,可以釣魚,可以爬山,可以摘野果子,可以吃農家菜……。但我要告訴你,當時的農村可沒這麼爛漫,沒有汽車,沒有火車,沒有電話,沒有電腦,沒有書看,沒有報紙看;出門穿草鞋,晚上點煤油燈,住的是茅草屋,穿的是土布衣;冬天滴水成冰,夏天蚊蟲叮咬,一年到頭吃不飽飯,一年到頭見不到肉;更要起早摸黑上山下田幹活,還要面對各種隨時可能發生的天災人禍……。知青中致殘的,病死的,餓死的,自殺的,死於意外傷害的,死於打架鬥毆的,因生活所迫鋌而走險而受到懲處的,因不滿和反抗當局而被判刑甚至被處死的…,可以說不計其數。

不過知青中也有沒受這麼多苦的,那就是有個好爹媽的。他們下農村僅僅只是去打個轉,有的甚至才幾天就回到了城裡。所以後來說起這段歷史,他們與其他知青有截然不同的感受。而從另外一方面說,知青中的大多數也是文革初期的紅衛兵。在偉大領袖的號召和鼓動下,他們懷疑一切打倒一切,搗毀文物,濫殺無辜,直到後來的互相殘殺,可以說犯下了累累罪行。他們在農村所遭受的苦難,從某種意義上說其實也是一種報應。但不管怎麼說,當時他們畢竟已經在遭罪,城裡的親人怎能不揪心!於是家長們千方百計找關係把孩子弄回去,但有靠山能回去的畢竟只是極少數。有些女知青為了能得到一個招工、參軍、上學和回城的機會,甚至不惜出賣自己的肉體,去滿足權勢者的欲望。可以說,一部知青史,其實就是一部血淚史,一部抗爭史。當然,對某些人來說也是一部奮鬥史。

火山終於爆發了!1978年,也就是偉大領袖壽終正寢和他的四人幫倒台兩年之後,在雲南邊疆的一個知青農場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一位女知青因得不到及時救治而死亡,激怒了本來就已經滿腔怒火的知青們。他們抬着女知青的屍體遊行請願,直至中央不得不派出工作組來到雲南。在工作組召開的萬人大會上,一位女知青突然跪倒在地,抱着已是滿頭白髮的工作組組長——中央某部部長的腿失聲痛哭:“伯伯救救我吧!”此時,全場三萬多知青全都齊刷刷地跪下,齊聲呼喊“我們要活命,我們要回家!”想想看,在南方的烈日下,在空曠的山野里,幾萬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同時朝着一個方向跪下,同時聲嘶力竭地吶喊,是個何等悲壯的場面!

中央工作組組長——這位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也不曾落淚的老將軍落淚了,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員都被震撼了!情況很快傳到了北京,中央高層召開緊急會議商討對策。會上鄧小平以他那獨有的口吻說了一句話:“我們花了十年時間,國家花了上千億,結果卻是三個不滿意:知青不滿意,家長不滿意,農民也不滿意,這一切都該結束了!”就這樣,歷時十年,涉及幾乎每個中國城市家庭的知青上山下鄉運動終於劃上了句號。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激盪中國社會並在歷史上產生深遠影響的知青大返程開始了。可知青們回到城裡後,卻發現這裡早已沒有了他們的位置。於是,有頭腦有遠見的開始刻苦學習報考大學;而更多的知青則選擇了重新就業。從這時起,知青分化了,他們不再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群體。九十年代初,我曾利用去雲南出差的機會,在西雙版納的農場裡向當年的親歷者問起過知青大返城的情況,上面的記敘,就來自於他們的講述。

中國歷史上這沉重的一頁終於翻了過去。四十多年來,關於知青和那段歷史的評說雖然一直眾說紛紜,但大多都與“苦難”這兩個字連在一起。但也有為那段歷史唱讚歌的,比如“青春無悔”什麼的。可見有人把知青當成了一種榮耀和資本,時不時拿來向沒經歷過那個年代的年輕人炫耀一番。但每當見到這種場面我就嘀咕:真有那麼值得驕傲嗎?作為過來人,我也不妨說說自己的看法。

首先,知青作為一個群體,與其他曾經遭受或仍在遭受苦難的群體相比,其實是很幸運的。平心靜氣地想一想,從上個世紀到今天的中國,幾百萬死於抗戰的國民黨將士至今仍默默無聞,幾百萬1949年後死於非命的“地富反壞右”至今仍默默無聞,幾千萬死於大饑荒的中國農民至今仍默默無聞,幾萬萬進城打工,為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做出巨大貢獻卻飽受歧視的農民工至今仍默默無聞……。無論作為一個群體還是個人,他們做出的犧牲一點也不比我們少,但得到過什麼榮耀和肯定?又有誰去寫過他們?沒有,基本上沒有。為什麼?因為他們沒有話語權而我們有,他們才是真正不幸的。

其次,再拿知青自己跟自己比,這個群體也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習近平、李克強是知青,那個在寒風中掃馬路的老頭兒也是知青;在學界和文壇上意氣風發養尊處優的精英們是知青,那些被監控被打壓被邊緣化的“異見分子”也是知青;揮金如土一呼百應的大佬們是知青,那些為兒女一份薪金微薄的工作到處低三下四求人的也是知青;天天在論壇上鶯歌燕舞嬉笑怒罵的是知青,那些買不起電腦至今仍不知上網為何物的也是知青……。正如當官的不都有本事當教授的不都有水平一樣,同樣是知青境遇卻有天壤之別。與知青中的幸運兒相比,多數知青的日子其實過得很艱難很糾結。

還有,將知青的今天和昨天相比,也是件高興不起來的事。上世紀八十年代是個激情燃燒的歲月,也是知青的鼎盛時期,與知青有關的好政策和文藝作品最多的也就是那個時候。如史鐵生的《遙遠的清平灣》,張承志的《黑駿馬》,老鬼的《血色黃昏》,梁曉聲的《今夜有暴風雪》,葉辛的《蹉跎歲月》等。但隨着歲月的流逝和知青的分化,今天這個群體已日漸勢微。我們不妨大致推算一下:再過二十年,離休幹部將不復存在;再過三十年,右派將不復存在;再過四十年,知青將不復存在。人都沒了,剩下的只是一個名稱和符號。如再加上某些人對那段歷史的刻意隱瞞和歪曲,將來還會有我們的後人連中國曾有過知青這碼事都不知道的時候。在冷峻的歷史老人面前,我們都只是匆匆過客,有什麼可炫耀的呢?

事實就是這樣,不信你去問問看,現在還有哪一級政府把知青的事當正經八板的事來辦?還有哪家出版社願意出知青題材的書?還有幾個人去讀關於知青的作品?老知青的兒女們,還有幾個願意聽爸媽嘮叨那個年代的故事?還有幾個願意手把手地教他們的父母學電腦什麼的……?我不敢說沒有,但至少是已經不多了。這不只是我們知青的悲哀,也是社會的悲哀;但反過來說,也是社會的進步。因為任何一種社會的進步,都必須以放下某些過於沉重的歷史包袱為代價,這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當然也不以我們知青的意志為轉移。儘管對我們來說有些殘酷,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作為知青,我當然希望我們這個群體永遠興旺。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每每想起上面這些,我心中的豪情便蕩然無存。別以為我要貶低我們自己,不是的,我只是想表達這樣一個意思:我們知青中的絕大多數其實都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和其他芸芸眾生沒任何區別。所以千萬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因為,誰也沒把你當回事。

利用這個機會,我還想澄清幾個與知青有關的謬誤。

有人說,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也有積極的一面。這當然有,因為在農村才真正接觸到社會的最底層,才真正懂得生活的酸甜苦辣,這將深刻影響人的一生,我自己就是這樣。但我還是要說,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對一個正常社會的破壞,對人的傷害和對人性的扭曲,絕對是災難性的,它的負面意義遠大於正面意義。假如人生能重來一次,我相信,沒有哪個知青還會願意回到那個不堪回首的年代。

也有人說,知青都懷念文革懷念毛澤東,比如那些老知青常聚在一起唱過去的歌就是證明。但我要說,唱老歌不等於唱紅歌;即使唱紅歌,也只是一種懷舊,是懷念逝去的青春歲月,但並不等於懷念文革,更不等於懷念毛澤東;而即使知青中有些人懷念文革甚至懷念毛澤東,那也只能是極少數,他們絕對代表不了知青的主流,更代表不了知青的全部。我們不要混淆概念,更不要以偏概全。

還有人認為有種知青精神,如自強不息、與命運抗爭什麼的,我也不贊同這種說法。正如前面所講,無論昨天還是今天,每個知青的命運千差萬別,都生活在完全不同甚至天壤之別的環境裡。用哲學術語說叫存在決定意識,用老百姓的話說叫屁股決定腦袋。很難想像,國家主席習近平與同樣是知青的退休工人想的是一回事,又怎麼可能會有一種共同的精神?所以與其說精神還不如說情結更貼切些。但不管怎樣,當今中國的很多精英畢竟都當過知青,對社會底層的疾苦有深刻的認識,我們有理由對他們寄予美好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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