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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布希爾之獅
送交者: 落英 2005年02月04日10:36:37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諾布希爾(NOBHILL)是一條小街,街口有兩個加油站,較小的那個加油站的主人叫阿卜杜拉,正在嫻熟地為客人刷信用卡。

阿卜杜拉從巴基斯坦移民美國以後,生活一天天地起變化,變得讓他心慌。他心慌的倒不是收入,自從他盤下這間加油站以後,就擺脫了貧困,日子越過越好。他心慌的是把傳統一點一點丟了,變得越來越不象個穆斯林了呀。首先是頭上那塊紫色的包頭布,戴着是何等華貴,何等氣派呀,它是說明身份的,使人產生自豪感。而且包頭布給人以極大的安全感,有它決不擔心會撞門框,即使撞上了也只感到一種溫柔的震動。可是美國人卻看它奇怪,仿佛看一個怪物。有人進了加油站的門,手裡拿着信用卡,馬上一筆生意就來了,可是看了他包布的頭後,卻轉身到街對面的蜆殼加油站去了,弄個空歡喜。老婆經常勸他要隨鄉入俗啊,要融入主流社會啊什麼的,禁不住老婆的嘮叨,阿卜杜拉只好放棄了包頭布,不過生意從此確實大有起色。其次是每天五次的禱告,那可是一個穆斯林必作的功課啊。在店裡當着顧客的面五體投地趴在地上禱告當然不妥,他自動就把它改成了臉朝東方,也就是麥加的方向,站立禱告,可是顧客往往以為他犯了神經病,服務時竟然背朝顧客,眼睛發直。他費盡心機把櫃檯重新安排過,讓他站立的方向基本就是麥加的方向,他上班時就算時時刻刻禱告了,也不止是每天五次。不過這種禱告實在不夠鄭重,也不知真主接受不接受。每周一次的穆斯林聚會,本來總是去的,可是路太遠,漸漸也去得稀少了,心裡總是不安。

阿卜杜拉唯一始終保持不變而且引為自豪的,只有他的鬍子。他的鬍子又濃又密,與頭髮連成一氣,完全覆蓋了臉的下半部。據說人的鬍子根數是七千以上,一萬五千以下,阿卜杜拉的鬍子肯定是上限,也可能比一萬五千還多些。本拉登只有小小的山羊鬍子,阿卜杜拉很看不上眼。他最佩服的是阿富汗北方聯盟領袖馬素德的鬍子,真是威風,不愧為“潘傑希爾之獅”。

“一個穆斯林不能沒有鬍子,沒有鬍子就是女人!”阿卜杜拉有時手拂自己的大鬍子,得意地說。

“人家納賽爾就沒有鬍子,那是大英雄!”老婆反駁說。

“納賽爾前半生英雄,後半生鎮壓穆斯林兄弟會,就不是英雄了。潘傑希爾之獅才是英雄”。他跟有埃及血統的老婆對納賽爾的評價不一致,經常辯論。

“我看馬素德的鬍子還比不上你的,你是諾布希爾之獅!”老婆揶揄他。

阿卜杜拉對這個稱號大為喜歡,從此在發泄情緒的時候經常自稱諾布希爾之獅。

911恐怖事件震驚全國,震驚了諾布希爾街,也震驚了阿卜杜拉和他的鬍子。他看着世貿中心大廈在濃煙烈火中倒塌,驚得鬍子和頭髮同時翹起,就象一隻憤怒的海膽。想不到的是這可怕的事件竟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好生意,由於擔心石油短缺,來加油的人排成長隊。刷信用卡等的時間也特別長,讓人急得要發瘋。老婆看他根根鬍子都滴下汗珠,上來替他,說:“諾布希爾之獅,去晾晾你的鬍子吧。”

晾晾就晾晾,阿卜杜拉坐在旁邊,手捻着鬍子,看着電視,忽然嚷起來,使得眾顧客的眼睛一起轉向屏幕。原來加州的加油站發國難財,趁汽油暫時短缺哄抬油價,畫面上一個油販子正在把油價從一塊多改成五塊錢一加侖。“店主,你是不是也要漲價呀?”一個老頭子問。

“我?我怎麼能幹那種缺德事?”阿卜杜拉匆匆地走到店後面去,回來時帶着一個紙牌子:“付現款者打九折”。顧客們都歡呼起來,沒帶現款的就跑回家去取。因為付現款不用等,隊伍移動得快多了,連蜆殼加油站的顧客也被吸引過來。那邊的店主跑出來直向這邊張望。

賺了不少錢,這是阿卜杜拉得意的一天。然而,後來的消息就越來越不妙。先是電視裡報道阿富汗塔利班強迫人蓄鬚,刮了鬍子的人受鞭打。顧客看阿卜杜拉鬍子的好奇的眼光變成懷疑的眼光,又變成敵視的眼光。後來就報道有中東人外貌的人被毆打,一個白人追着用汽車撞一個巴基斯坦婦女。“天佑美國”的歌到處響起,愛國主義情緒空前高漲。

老婆叨嘮得越來越多了,說看來鬍子不能再留,那明明是中東人的商標。但阿卜杜拉堅決不屈服,老婆覺得大難快要臨頭,自己到柜上作買賣,禁止阿卜杜拉露面。但阿卜杜拉還是常常出來幫忙。

一天,有個留雞冠頭的小伙子進了店,先看畫報,再買口香糖,眼睛骨碌碌亂轉,最後停在阿卜杜拉的鬍子上。

“把你的大鬍子剃掉,我要看看你的臉。”

“看我臉幹什麼?你自己也有臉。”

“我懷疑你是恐怖份子!”小伙子舉起一張報紙,上面有十九個撞世貿中心的人的照片。“刮了臉我才能看你是不是。”

阿卜杜拉覺得這小子腦筋有問題。他對小子說,第一,這十九個人都已經死了,你還怎麼找,看臉能看出誰是恐怖份子嗎?第二,我這鬍子留了一輩子了,那些恐怖份子都沒鬍子,這幾天能來得及長出這麼一部大鬍子嗎?小伙子說,你不剃鬍子,要小心後果,已經是惡狠狠的威脅口吻了。阿卜杜拉的老婆急得要命,趕快說,會的,他會剃鬍子的,給他點時間,一面拼命把阿卜杜拉往後面推。

阿卜杜拉忽然說,好,我剃,我給你看看一個穆斯林是怎麼剃鬍子的,就轉身到店後去了。

老婆勸小伙子離開,小伙子卻用不準確的音調唱起了“天佑美國”,其他的顧客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向他看。

阿卜杜拉回來時臉變了。上唇的鬍子已經剃掉,下邊的鬍子卻絲毫未動。小伙子剛要開口,阿卜杜拉用一個堅決的手勢止住了他:

“我尊重顧客,你讓我剃鬍子,我就剃了。這是我剃鬍子的極限。可蘭經上說,要刮只能刮上唇的鬍子,MOUSTACHE,下唇的鬍子,BEARD,決不能動,知道嗎?”

“你讀可蘭經,恐怖份子也讀可蘭經!”

“你無知。”阿卜杜拉氣憤地說。

小伙子忽然問:“聽說你是諾布希爾之獅,這有什麼含義嗎?”

阿卜杜拉的老婆說從來沒有這種說法,純粹胡說八道。阿卜杜拉說看來你不是來加油的,你走吧。小伙子終於悻悻地走了。

這個晚上老婆費盡口舌勸阿卜杜拉,看來這個鬍子不能不剃,否則真要惹禍了。阿卜杜拉說鬍子不能剃,這是真主的意志。

老婆說:“算了吧,包頭布可以不裹,禱告可以不禱,鬍子為什麼不能剃?形式可以變,只要心裡信主就行了。而且,我也想看看你鬍子下面那張臉,我跟你結婚十年了,從來還沒有看過呢。”

阿卜杜拉說:“帶着鬍子的形象就是我的相貌。可蘭經教導說,剃掉鬍子,就是自殘,跟切掉手腳一樣,我無論如何是不干的!”

阿卜杜拉保持了他的大鬍子,第二天早晨又坐到了柜上。早上還沒有顧客,阿卜杜拉正好把櫃檯和電腦等擦一擦。忽然進來一個人,身材高大,嘴裡喊道:“誰是諾布希爾之獅?”阿卜杜拉抬眼一看,來人肩上赫然挎着一枝衝鋒鎗。他大吃一驚,立刻伏到了地上。來人大喊一聲:“該死的恐怖份子!為911死難者報仇!”接着槍聲大作。

阿卜杜拉伏在地上,有機玻璃的碎屑簌簌地落在身上。槍聲停止以後很久,阿卜杜拉和老婆才敢探出頭來,只見櫃檯前的有機玻璃打得象蜂窩一樣。老婆拉了他的手就跑,一直逃回自己的家。老婆怕電視台記者到了,採訪阿卜杜拉,他的大鬍子形象和諾布希爾之獅的名號就 真的出名了。

電視台果然立即作了報道,全國都看見了諾布希爾加油站滿是彈孔的有機玻璃屏。很快,布什總統發表講話,說要尊重國內的穆斯林少數民族,他們是無辜的 。

當天晚上,阿卜杜拉的老婆就在他睡夢中動了剪子,等阿卜杜拉醒來,他威風的大鬍子已經殘缺不全,只好剃掉了。

剃了鬍子的阿卜杜拉就象被剪了鬣毛的獅子,被鋸了角的犀牛那樣垂頭喪氣。可是,大鬍子下面的那張臉卻顯得年青得多,十分光滑。老婆說他真的更喜歡這張臉,在上面印滿了吻,使心靈受到創傷的阿卜杜拉也漸漸恢復過來。阿卜杜拉整修了櫃檯和店面,重新開張。為了表示自己是愛國的美國公民,開張第一天他還在臉上畫了紅白藍三色的國旗。

每當有人問大鬍子哪裡去了或者諾布希爾之獅哪裡去了,阿卜杜拉總是說他回國了,跟潘傑希爾之獅比鬍子去了,自己已經盤下了他的店。那個雞冠頭小伙子又來過,跟他談得很高興,說那個大鬍子一看就讓人有氣,就象恐怖份子。說你這麼年輕,英俊,肯定比他幹得好得多,以後我每次都來你這裡加油。阿卜杜拉連連說好,YES, PLEASE。(2001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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