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來是一個出強人的國度，當然也崇拜強人。但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強人時代已經永久地終結了。雖然現在由我這個小小百姓來宣布，有點不合程序。但當許多年過後，回頭看看，就是這麼回事，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了。誰宣布不要緊，是不是事實才要緊。

誰是強人？秦始皇，漢武帝，朱元璋，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都是強人。強人可以憑藉一人之力，扭轉乾坤。當歷史明明朝着一個方向慢慢在走，他卻有本事硬扭過來換成另一個方向。手段當然是窮兵黷武，血流成河。但因為他成功了，只認成王敗寇的中國老百姓，都山呼萬歲，齊心愛戴，世代不忘。

不過，從毛以後，就再也沒有出一個像他那樣的強人。毛的接班人，比較強勢的只有鄧，那也沒有毛一言九鼎的權威。而其餘的幾代，都沒有扭轉乾坤的定力。我發現，強人體制確實威震一時，可惜有個死穴：絕後。強人體制既不能複製，也不可遺傳。不認識這一點，中國人繼續懷念強人，尋找等待下一個強人，到頭來，會深深陷入絕望。我見過不少人為薄熙來沒有西南起兵惋惜，也有人對習近平不向江澤民下狠手哀嘆。他們夢中的強人似乎一直沒有出現。我現在斷定，再也不會出現了。有兩個原因。

第一，當前一個強人在世的時候，必須掃清境內的所有潛在強人。否則他生前不安穩，死後大權旁落。這個工作蔣介石做得不夠徹底，五次圍剿到了最後一刻手軟，把毛澤東放了。這一放不要緊，讓另一個強人坐大，最後自己被趕走。接受了前人教訓，毛澤東不手軟，哪怕周圍的戰友個個忠誠，也不放心，臨死之前一定全部圍剿乾淨。最後只留一個鄧小平。

鄧只能算半個強人。不是說他意志不夠強，殺人下不了手，而是他不敢否定和超越前人。鄧在對毛先帝的態度上，左右為難。有人說，他是擔心大旗一倒，全黨的大業就倒了。這不是理由。中共本來也沒有什麼大業，是毛一手草創出來的。如果自己夠強大，另外再創個新的就是。中國人見的皇帝多了，換一個朝拜一個。孫中山敢一人發起二次革命，就不擔心民國倒了怎麼辦，他會說，我就是民國。鄧小平只不過接受了赫魯曉夫的教訓，不敢動手。他看到赫魯曉夫不是強人，結果否定斯大林，反而連累了自個兒。蘇聯出不了第二個斯大林，也是因為斯大林下手太重，把所有的強人苗子都砍光了，長一個新的至少兩代人時間。漏網之魚鄧小平，雖然也夠強，終究強不過老毛。這是生來的，性格決定命運。最顯著的例子，明明自己看準提拔的胡耀邦和趙紫陽，到了關鍵時刻，屈服於壓力放棄了。毛要扶江青，扶到最後一刻，哪怕天怒人怨也不撒手，他只說：“看來只有在腥風血雨之中交班了，我死了以後會怎麼樣，只有上帝才能知道。”這才叫強人。鄧雖然經濟改革一直堅持到底，但知難而退，把政治改革這更要緊的一塊放掉了，可見強度不夠。

第二，時勢造英雄。強人的產生需要一定的土壤，即相對自由的土壤。可以回顧一下毛的青年時代。那時候，清朝專制垮台了，百廢待興，袁世凱統治下的中國，新聞相對自由，社團非常活躍，人才在寬鬆無監控的環境中自然湧現。只是這個環境到了戰亂和中共建政以後就消失了。新中國建立的是強人體制，這個體制容不得自由。容下自由的領袖也不是強人。比如孫中山說過，中國人歷來都是太多自由，一盤散沙，他的革命要將自由收回歸於國家。毛澤東則歷來反對自由主義，敲打自由的知識分子。在強人政治下成長的青年，一定唯唯諾諾百依百順，哪裡出得了強人？現在就更不行了。為了維穩，攝像頭日夜監控，網絡細密地盤查，說一句話都要三思而行，哪個敢做強人？

從習近平上任後的表現，看得出他很有抱負，也想當下一個強人，雖然不是毛澤東第二，也在往那兒靠攏。頭一年幹得風生水起，集黨政軍大權於一身，起碼反腐敗還有一些效率。但這個月的93大閱兵，一下子讓他露出馬腳，強人的老底被揭穿了。很明顯，想要當毛澤東甚至鄧小平這樣的強人，閱兵主席台上就要分出主次，已經退位的領導人只能觀禮，不能一同並肩而站。鄧小平沒有讓華國鋒上主席台是不是？不知道普京檢閱有沒有把戈爾巴喬夫請上去。大家一蜂窩上去，別人不會怎樣想，一邊的普京朴槿惠心裡就彆扭，在位的和退位的平起平坐啊？習做不到讓老人站到本來應該站的位置上去，就說明他不是強人。不該讓的卻讓步了，難怪閱兵時想着就憋氣，板着臉，還把禮敬錯了。連網民看着都嘆息，“習大大昨晚沒睡好？”強人哪有這樣的。習近平不是強人。中國沒有強人，今後也沒有，只要他繼續封鎖監控。

沒有強人是好事情。前面說了，強人時代摧殘人才，扼殺自由。強人當政，決策碰巧對了，當然好，轉動起來效率很高。可一旦錯了，國家民族全跟着遭殃。毛澤東犯的錯誤，一直到現在還讓中國人吃苦頭。要是早三十年進入國際社會，很多現在複雜的國際關係都避免了，中國早已是個負責任的世界大國。沒有強人，不是說地球就不轉了。西方民主國家照樣運轉得很好，一代接一代地糾正前任的誤差，修補體制出現的漏洞。中國的高速發展，離開學習西方和西方的扶持是不可能的。

鄧小平結束了領導人終身制，意思也是要提倡集體領導，否定強人。不過從江澤民以下經歷的具體實踐看起來，集體領導弊端更多。中國人都親眼看到，不論九常委還是七常委的領導班子，效率極低。到處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政出多門，“政令不出中南海”。別的可以不提，僅僅習王打虎，拎出來的一長串大小老虎，周永康，徐才厚，郭伯雄，令計劃，薄熙來……個個都有自己的獨立王國，無法無天，為所欲為。這是為什麼？強人體制行不通，非強人體制難道也行不通？

問題在哪裡？就在於鄧小平把一個非強人的班子塞進了強人體制。他自以為只改經濟不改政治是小聰明，其實在干傻事。強人體制之所以能運轉，是由於整體上對強人的個人高度忠誠。不論這個忠誠來自於心悅誠服還是恐懼，執行命令的人都有最強的責任心和高效率。誰都知道，毛死後四十多年，中國的政治體制仍舊沿用舊章，沒有在結構上作任何改變，但核心卻是空的。

沒有強人的強人體制，里表不配套，其運作的結果人人都看到。中國現在已經被利益集團瓜分，各自為政，互相扯皮。即便習近平用了十幾個領導小組，還是領導不起來。天津大爆炸以後，習下令徹查，高度強調安全，結果沒過幾個星期，全國各地接連化工廠爆炸，誰也不把命令當一回事。還記得老毛整治他的政治對手，沒有錯還指鹿為馬。小習明明抓着政敵的證據也不敢下手。在對外關繫上，更是自打嘴巴，進一步退兩步。不論釣魚島還是南海，都是有頭無尾不了了之。連前後一致的對外準則都沒有，怎麼得到世界信任？

有人以為，現在國內管制嚴密，表明政權強大。他們搞反了。對底層的管制越嚴密，表示政權越虛弱。他擔心放開以後，自己立刻完蛋，一點自信都沒有。同時，也說明他的最大本事只是管住小老百姓，諸侯們是管不了的。這不是，大閱兵以後，賈慶林江綿恆們又都大搖大擺地出來了。有力的政權，只要制住管理層就行了，根本不必去限制老百姓，怎麼放都不會亂。

真正強大的政權不靠強人，而靠制度。今後，假如既沒有強人，又沒有可靠制度，中國未來就將走向一潭爛泥，中國夢永遠是夢。

2015-9-19

參考舊作：《可怕，一個沒有權威的權威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