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裁判別人”來源於基督教。萬維網的另一位才女瑾子，在與我的對話中提到，耶穌說“Judge not, that you be not judged”，不要裁判別人，否則必將被別人裁判。這是一個很高的人生準則，據說一般的人做不到。

這個話題的提出，與重評魯迅有關。因為魯迅之所以能在中國近代文壇以至於文化生活中獨樹一幟，靠得就是他的批判精神。魯迅自稱他的雜文是匕首和投槍，向着黑暗的舊世界，不斷地發出銳利的攻擊。他所批判的，有低劣的國民性，有醜惡的舊習俗，有闊老闊少的嘴臉。他把中國人內心深處最陰暗的爛瘡疤，都揭露出來暴露在陽光下。這就是魯迅精神。

魯迅對他的批判對象，既不同情，也不試圖作善意的理解，更不去挖掘造成現象的歷史和現實根源，尋找用以替代的美，只是肆意地惟妙惟肖地在形象上加以醜化，圖個過癮痛快。不過魯迅還是美化了一些東西的，比如蘇聯和毛的共產革命。有人說這是左傾，似乎是一種無可挑剔的選擇。

耶穌說，不要裁判別人。而魯迅，是中國裁判別人的旗手和樣板。怎麼來認識這種對立？作為魯迅的後代，我們今天和未來的幾代人，應該如何作選擇？這個課題艱難而巨大。我不求一朝一日得到答案，只求不同的人都不各執己見，儘量跳出局限，朝着理性的高度逐漸攀升。

在我看來，從認識論上講，魯迅是盲目的。左傾源於他對世界的盲目判斷。在上帝的眼裡，我們這個世界是一極的，就是全體人類。人作為上帝的創造物，都同樣是鏈接上帝的一分子。上帝眼中的我們，沒有優良中差，沒有高低貴賤。生命系統一模一樣，喜怒情仇毫無分別。當你仇恨另一個人的時候，等於認可另一個人仇恨你。當你裁判另一個人的時候，註定你也要被裁判。不裁判別人，不等於不裁判是非。當你眼睛看着他，心裡像明鏡一樣，醜惡會在你的目光中崩潰。可惜魯迅從沒有接受過這種價值的影響。他解剖別人，卻不解剖自己。如《懺悔錄》的作者盧梭。僅有一篇觸及自己靈魂的，只是《一件小事》。

魯迅出生在一個舊式家庭，接受的是中國私塾教育。日本留學，並接觸不到更先進的文化。他的認識觀形成的時候，中國經歷着動亂。在他敏感而穿透的眼裡，看到的外界是對立的兩極。一部份人欺凌和迫害着另一部分人，一些人張狂，一些人愚昧。刺激他走上文學道路的，不是別的，是流血。不否認魯迅在筆下如實地反映了這種現實，只是反映了以後，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魯迅在一篇雜文里，形容受苦難的中國人好像醉蝦，一邊嘆息的同時，又一邊自責說，還不如讓他們繼續醉下去，不要喚醒他們，否則更痛苦。魯迅筆下的世界，是無奈的，無解的。

出於義憤和不平，魯迅勇敢地舉起了投槍。可惜投槍所指，卻只是大眾的國民性。國民性當然可以批判，需要改進。不過，改進的最佳方案，應該是樹立一種楷模，讓大眾參照模仿。由於機會和能力的差異，每個時代都有幾個引領潮流的精英。一般來講，國民性都會不自覺地受着這些精英的影響而逐漸改變。風氣是自上而下的。當一個人，被蒼天或命運安排，成了一代最有權勢或最受崇拜的少數那幾個之後，他們完全有能力也有責任把國民引去健康的方向。這不是苛求，而是他們應當作出的回報。

我認為以魯迅的影響和地位（當然其中有很大成份是中共宣傳的結果），假如真的有心於改造國民性的話，就應當以自身為榜樣，做幾件能讓國民學習效仿的事情，從而在某種程度上改變國民的劣根性。可惜魯迅僅僅做了一件：裁判別人。這是最壞的選擇。

熱衷於跟風的中國人於是都學會了裁判別人。這種裁判，大部以自己的是非為是非，自己的好惡為好惡。你想想，怎麼能不鬥成烏眼雞一樣？回想一下，延安整風時，反右四清時，文革劫難時，網絡論壇時，假如沒有魯迅樹立的橫眉冷對的楷模，中國人會否溫和一些，自相殘殺能否少一些？有時候我不禁在想，“說你是壞人，你就是壞人，就是千夫指”，誰給你的權力？有過陪審團嗎？

在言論界的這種不負責任的裁判和討伐，像扼殺思想自由的刃不見血的刀子。魯迅批判過胡適是帝國主義走狗，胡適的巨大文化遺產就成了垃圾。我本人什麼都不是，但在中文互聯網廝混十來年，假如心理不足夠堅硬，早就化作煙灰了。我明顯感到，萬維網幾個很有才華和見解的女性網友，多少都有點退縮心理。瑾子形容為“趟渾水”。一邊是肆意揮刀，一邊是戰戰兢兢，難道我們期待的就是這種國民性？

有人說，要不是魯迅的大膽揭露，我們都不知道有這些醜惡。這誇張了。對善惡的反應，每個人都應該是差不太多的。當然有人感受強烈一點，所謂嫉惡如仇。要說沒有魯迅，人們就不知道什麼是惡了，我不大相信。知道什麼是惡容易，知道怎麼用善去掉惡就難了。中國人受到魯迅的激勵，很快地挖掉一大塊爛肉，但同時又用另一塊更爛的補上去。因此，說這種激勵是無用功還是輕的，說重一點是誤事。

那麼什麼是你施化的有用功呢？別牛皮吹破天。我沒有，但有的人很多。比如被魯迅批倒的胡適。胡適的有用功是“自由”。自由的功用是，當一個社會裡好壞的東西同時生長的時候，自由能讓好的比壞的長得更快，用好的自然地淘汰壞的。因為普遍的人性向善向美。除雜草當然是個好辦法，可有時候你無法左右手握鋤柄的那個人，只能眼睜睜看着好的也被除掉。

只要一個社會更加倚重理性而不是倚重權力來選擇，沒有解決不了的重大社會難題。但一當相互裁判，你批我，我罵你，烏煙瘴氣，誰都治不了誰，最後只能把決定權交給權力了。“請老佛爺做主，我等奴才愚鈍。”

2015-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