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萬維博客就“不裁判別人”這個話題討論得很熱烈，雖然像從前的所有討論一樣，不會有結論，但把一件過去沒有思考的概念，從頭到尾想一遍，還是好的，值得。

德孤在和我的對話里說了，不必當真，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相信。這不是真的。對這個觀念，我倒是真相信了。只不過信得晚了一點，後知後覺。有人說，你看你自己的言論，不也是裁判別人的嗎？邏輯怎麼能一致？人無完人，雖然不時地提醒自己，但腸胃裡的狼奶在發酵，還是忍不住犯規。這需要花些時日慢慢來。也請諸位幫着監督。

有的人天性愛斗，不鬥別人就顯不出自己正確。德孤說這是腎上腺素過旺，可以給予理解。理解是一回事，偏偏這些人還反對專制，爭取公平正義。起初不仔細想不覺得什麼，但把前因後果放在一起，立刻察覺出矛盾，而且問題很大。

專制到底是怎麼來的？一般回答是個別壞人太有控制欲，特別想專制。人民只要把這一個或幾個壞蛋除掉，專制就消滅了。但事情的發展往往與此相反，反獨裁的人上台更獨裁，反專制起家的人最專制。因為他們以正確自居，只有他是對的，別人都是錯的。一旦用武力奪了權，那還不自己說了算？專制其實就是這樣來的，是不是壞蛋無關緊要，壞人好人都專制。要緊的是有人要為別人做裁判，當判官，這才產生專制。

從另一面來講，假使大多數人覺得專制是個壞東西，從內心抵制，不擁護獨裁者，個別壞人再有能量，也統管不了十幾億人。老毛在世，數數他能直接指揮，聽命令的人，可能都不到上百。但為什麼有這麼大能量？持續出現長期的專制，原因肯定在社會基礎。由於多數人都認為，沒有專制不行，不靠專制日子過不下去，這樣專制就異常堅固，千錘百鍊了。去看看那些負責任的制服和紅袖標吧。他們個個是很有正義感的好人。

為什麼人們想專制？因為人們想公平正義。這不是施化開玩笑，是真的。你說文革的時候，所有的人堅決擁護毛中央集權，難道不都是為了公平正義嗎？武鬥中視死如歸的，那全都不是為了私利啊。問題在於，公平正義不是最抽象的有益於人類的價值。每個人都有各自公平正義的標準，很多時候，標準無法一致，你說你的公平，他說他的正義，就爭鬥起來了。國共兩黨都是孫中山的弟子，都為了民族利益而奮鬥，但標準不同，就打起來了。當然其中有野心家利用的因素。那也得你有東西他才來利用是不是？打完的結果，一方敗了，另一方專制。這個專制是無心插柳柳成行得來的。假設歷史，他們如果不打，搞聯合政府，有多大的專制可能性？很小。

有人說了，即便不打也不會和平相處。一定要死打分出勝負才行。這是江湖規則，社會就是弱肉強食，出來混，就不能怕打。可是你打贏了就能和平相處嗎？照樣不和平啊。大陸台灣一直在斗，歷次政治運動一直在斗，現在的網絡天天在斗。毛熟讀經論，擅長帝王術，他的秘訣就是讓你們相互爭鬥，不分勝負，最後不得不由他做裁決，你們都俯首稱臣。假如你們自己不鬥，他還有辦法，搞運動，挑起一部分人斗另一部分。藉口一定是公平正義。因為這個口號太容易被利用了，沒有標準答案。而且太高尚了，絕對讓你熱血沸騰，奮不顧身。

這是我的一個基本思考答案：專制不是從天上掉下來，也不是少數人設計出來的，它來自於人的內心。假如內心不夠寬容，只能容納“正確”，就很容易向周圍的人開火。這種開火的方式，也可以叫“裁判別人”。假如另一方不服你的裁判，向你回擊，就出現“內鬥”，也有人叫“窩裡鬥”。鬥爭的理由無非是，你說他不公平正義，他說你不公平正義。一般這種內鬥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一方獲勝，產生一個新的專制。一種是兩敗俱傷，雙方向專制俯首稱臣。因為，只要人們不熱衷內鬥，而轉為自動協調解決矛盾糾紛，專制就變成聾子的耳朵，多餘了。照社會進化論，多餘的東西自然被淘汰。何必需要玩刀弄槍推翻專制，重新再造另一個？

有人會憤憤不平，難道這個社會就沒有公平正義了嗎？你反動。又裁判了是不是？陋習難改啊。公平正義當然是很好的價值，但上面還有比它更高的來決定什麼是公平正義的價值，比如自由。中國人從心底里看不上自由，說自由是什麼鳥玩意，一放就全亂了。所以中國人與自由無緣，也不會出現以自由為本的美國式的民主。

自由和亂一點關係都沒有，太冤枉她了。需要強調的是，真正的自由，不是中國人頭腦里的自由放任，而是最大地尊重另一個獨立個體，給他（她）充分發展的自由。自由主要是為他人，不是為自己。胡適說，“爭取你的自由”，這句話容易被誤解。不同於大公無私的地方是，你爭取別人的自由的同時，也保證了自己的自由。自由對人對己是同一價值，不會錯亂，以至於各自解釋，產生矛盾。自由是一個最大的符合人性的空間。自由的邊界是另一個人的自由。不侵犯別人，自然就公平正義，都用不着多作解釋。別人有別人的領地，你有你的領地。你的領地不是無。

對於心中只有公共領地，沒有私人領地的中國人來說，理解自由將是一個長期痛苦的過程。不過，只有徹底想通了，有了群己邊界，才知道為什麼要尊重別人的獨立，不去裁判別人，才能儘量避免內鬥，最終在某一天讓專制消亡。

2015-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