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劇往往一笑了之,悲劇常常難以忘懷。
1960年代陳翔鶴發表了兩個短篇歷史小說《陶淵明寫輓歌》、《廣陵散》。當時,我才是一個初中一、二年級的少年,這種執著於個體心靈的文學作品在當時罕見,我愛不釋手,反覆閱讀,這兩篇小說卻幾乎影響了我的一生,令我至今難忘。
當時,陳翔鶴為何人,一無所知,聞所未聞,此後,消聲匿跡,再也沒有尋找到陳翔鶴的文字,一直覺得遺憾。今年仲冬,閒適巴黎,突然一念,把“陳翔鶴”點寫於百度,果然,查看到陳翔鶴的事跡,了此一願。原來,1901年3月26日出生於四川的陳翔鶴不僅是位五四後有名的作家,還是位193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老幹部。解放後,陳翔鶴歷任川西文教廳副廳長、川西文聯副主席、四川省文聯副主席、四川大學教授、中國作家協會理事。先後任《文學遺產》和《文學研究季刊》的主編和《文學評論》常委編委等職。《陶淵明寫輓歌》和《廣陵散》發表後不到三,便受到嚴歷批判。“文革”期間,又因寫歷史小說《陶淵明寫輓歌》和《廣陵散》而迫害,於1969年4月22日含冤辭世。《陶淵明寫<輓歌>》和《廣陵散》可謂是陳翔鶴生命絕唱之作。我立即托友人從網上購買到《陳翔鶴選集》。2016年元旦前,回到上海,如獲至寶,連夜閱讀,但是少年時代的那種感覺卻消失了,得到的僅僅是一種淡淡的悲哀與空虛。慷慨激昂、從容就義的嵇康,在經歷了文革浩劫之後的我看來,僅僅只是統治階級內部殘酷鬥爭的犧牲品。對於司馬一族謀取天下之不正的不滿,是嵇康被殺的緣由。文人清高、桀驁不馴,一旦入仕,若不能善於迎合指鹿為馬、助虐為紂,一旦運背,輕則被貶,重則傷身。陳翔鶴愛嵇康刑場鳴琴,廣陵散失,著此小說,然其為黨員文官,其情其位何其不合?陳翔鶴雖未被冤殺,卻也難逃劫難,卒死於街頭。
寫歷史小說,反映現實、針砭時弊、借古諷今是專制制度下文人曲線反抗的一種方式。對作家來說,一旦不滿現實,又畏懼暴政酷吏,便將精神寄寓於歷史。歷史小說是借歷史殘跡,虛構故事,寄託情懷。或借古頌今,如郭沫若的歷史劇《蔡文姬》、《武則天》;或借古諷今,如黃秋耘的歷史小說《杜子美還家》、《魯亮儕摘印》;或者借古喻今,如馮至的歷史小說《白髮生黑絲》等。無論是借古頌今還是借古諷今,作為中國文人的傳統筆法,僅僅在在60年代均被賦予了新意。陳翔鶴突出了他的個人風格與情懷,說的是古人,卻表達了自我個體心靈的生命感受。從而使這兩篇短小的作品在歷史小說,顯得卓然不群,我想,在當時被感動的人,決非少數。
一段魏晉歷史中的文人,其格局、精神、情懷、人格與風度,成為歷史敘述中一個不朽的話題。千餘年來,中國文人命運及其內心複雜性折射在魏晉文人的“鏡像”之中。當陳翔鶴也來憑弔古人陶淵明、嵇康時,他顯然已經選擇了自己的方式。陶淵明和嵇康都是歷史上非常有個性並且自覺疏離政治中心而又不自覺陷入政治旋渦的知識分子。他們與統治集團不合作的反抗精神,身處混亂世的憂鬱、感傷和無奈,對生死的豁達態度,這些與“入仕做官”格格不入的意念是中國文人的傳統美德,又是他們懷才不遇、生不逢時的悲哀之源。它曾經產生了不朽的詩篇散文、喜劇小說,也導致了無數文人騷客自身的悲劇。從胡風到老舍,一代名人,一朝文官,一場噩夢,一段慘事。陳翔鶴是文人,其迂腐於官場,獻身於革命,卻不忘從事自己鍾愛的文學工作,但是他卻我行我素,桀驁不馴,恥於歌功頌德,樂於圖名,鄙視圖利。陳翔鶴說:“在生活方面,我們是別無所圖的!無論私人生活是多麼的辛苦顛連,困窘不幸吧,我們也只想在藝術的本身上,求得一點成績而已。我們覺得在現社會中,只有藝術可以使‘生活’更為向上,更為高潔,並且保持一種莊嚴性。”“藝術至上”與他的黨員領導幹部的身份何其不符!無數腐敗的官僚“燕雀”,一定會暗中嘲笑陳翔鶴這類“鴻鵠”之吏,這是多麼可怕的人性墮落!在其位,謀其事,食其祿,盡其力。一旦成為體制內人,豈可又違背其體之制?黑道白道,有規有矩,無一例外。每個人應該都想成為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文人往往視之無趣,想入非非,哀愁不已。在現在的社會裡,顯然有趣的東西實在太少,謳歌的馬屁,頌徳的謊言,淺薄、噁心。儒家思想獨尊的中國“國思”影響久遠,學而優則仕,仕而須忠君,忠君而得志,得志獲榮耀。歷來所謂離騷天問、歸去來兮、赤壁泛舟,對月放歌,……,這些文官絕唱,說到底,無一不是失意無聊之作。如果又不幸碰上個疑神疑鬼的皇帝,加上一幫善於捕風捉影的文化爪牙,文字成獄,言語獲罪。在獨裁政治面前,文學藝術真的是不足掛齒的雕蟲小技、危器險具。當官入黨搞文學,猶如自戴枷鎖跳獨舞,這是有趣的事嗎?除非你是個受虐狂,要別人鞭打和凌辱你,你才能感到快樂。不過,好象我們從來也不缺少這樣的受虐狂。真是全民族的虛弱。奴性根深蒂固了。胡適說過:爭你個人的自由,就是為國家爭自由;爭你個人的人格,就是為國家爭人格。他自己卻跑到台灣去了。其實跑了還好,否則就得像1957年毛主席對羅稷南談論魯迅是說的那樣:要麼閉嘴,要麼坐牢。或者像巴金郭沫若等,把文人的氣節統統扔進糞坑裡,當個政府的槍手。因為如果你不把氣節扔進糞坑,別人就會把糞灌進你的嘴裡。
我,一個六十年代的“紅領巾”,小說《廣陵散》中嵇康強和《陶淵明寫輓歌》中的陶淵明,影響我的少年心靈,根深蒂固。四年後,1966年丙午丁未浩劫,玩世不恭與慷慨激昂的我,乳臭未乾的嵇康精神,幾乎給我帶來了滅頂之災,隔離、批鬥、入獄、戴帽,僥倖之時,陶淵明的遁世情懷卻成為我的救命稻草,畫地為牢,沉醉丹青,終於逢凶化吉,成功逃離危地險境,如今得以安居塞納河邊,養老送終。但是六十多年後,重溫陳翔鶴遺著,陳是不幸之人,無福之吏,在中國,數十年來,不計其數。感慨之餘,我還是希望生活有趣,我希望自己有趣,也希望世間善人個個有趣。不必悲天憫人,自討沒趣。人生苦短,隨心所欲顯然是可望不可及的夢,但是有趣人生應該是個體生命的最高追求。
陳翔鶴六十八歲被害致死,我,今年六十八歲重得其遺著,這是在網上能找到的殘本一“武鋼五中圖書室”(公章)的藏書。匆匆此文,以慰陳翔鶴先生在天之靈。
發自我的 iPa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