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彈激起千層浪

2016年1月6日上午10點30分，在事先毫無徵兆下，朝鮮試爆了一顆“氫彈”。這顆新年伊始地球上最大的炮仗迅速激起了千層浪，引起了世界各國的強烈關注，更引發了聯合國三大常任理事國中美俄、世界第三大和第十一大經濟體日本和韓國的強烈反應，牽動了五國加朝鮮在東北亞的地緣戰略布局，戰爭的幽靈又在朝鮮半島的上空遊蕩。

保權護命的“神彈”

金正恩政權無疑是地球上所剩無幾的一朵政治奇葩。在國內，這個獨裁世襲政權延續了集窮兵黷武、恐怖統治、閉關自守無意改革開放、個人崇拜登峰造極於一身的統治傳統，不僅民眾生活在水深火熱中，連高官也人人自危，面臨隨時被關被殺的噩運。在外部，美韓強大軍力是高懸在金正恩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韓國的社會制度和民眾富裕的生活對朝鮮民眾有極大的磁吸作用。猶如坐在火藥桶上的金正恩對朝鮮隨時可能發生軍事政變、遲早會被韓國統一懷有極為強烈的恐懼感。金家三代人向來奉“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為圭臬，為了保權護命、維護金家王朝於不倒，他們從來都是不擇手段的，而不斷強化核武建設、持續進行核訛詐是金正恩唯一拿得出手的威懾伎倆。憑藉手中的中遠程導彈、原子彈和“氫彈”，金正恩成功升格為一個超級劫匪和國家級恐怖分子，他劫持了朝鮮高層、朝鮮民眾和中日韓為人質，一時半刻誰也不敢動他和他的政權。

“氫彈”與中國

中國的得，危機仍可控 中國一直希望保留朝鮮作為與駐韓美軍的戰略屏障和緩衝帶，但朝鮮的我行我素、肆意妄為讓它的最大援助國和近鄰中國陷入兩難。若援助朝鮮使之不致於崩潰，朝鮮會執意發展核武，最終導致美韓不顧一起地對朝鮮動手。中國若不被迫再次介入朝鮮戰爭，會陷入與1950年同樣的被動局面；若不援助朝鮮，金正恩政權一旦崩潰，不僅大批難民湧入中國，美國一樣會殺到鴨綠江邊。中國需要一個別垮台的朝鮮，朝鮮需要中國以使自己別垮台。

朝鮮對中國的第二個作用近來也愈發明顯。中國近幾年在釣魚島和南海採取了毫不妥協退讓、主動進攻的新國策，今年中國與日本在釣魚島、與美越菲甚至加上日澳印在南海爆發軍事衝突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有朝鮮戳在朝鮮半島，不時給美日韓添添堵，不時在美日的後院放一把火，等於為中國開闢了對抗美日的“第三戰場”，大大緩解了中國在釣魚島和南海單獨面對美日越菲等國的巨大壓力和風險。中國的判斷是：朝鮮“擁氫”雖然換來了朝鮮半島對立雙方的劍拔弩張，但朝鮮半島牽扯到六國的切身利益，一時半刻打不起來。有朝鮮這個“愣頭青”頂在朝鮮半島雙方對峙的第一線，中國無需出兵，故對中國而言，朝鮮半島危機顯然比東海、南海危機更少風險。朝鮮看透了自己此刻對中國的更大價值，它清楚：自己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韙試爆“氫彈”，中國也不會真正棄朝鮮而去。

中國的另一如意算盤是：即使金正恩肆無忌憚的行徑繃斷了美日韓已經繃得很緊的神經，朝鮮半島爆發軍事衝突，沒有中國的道義支持和大規模軍事援助，朝鮮根本無法擴大戰爭規模。美國其實無意在朝鮮半島大打出手，中國又與韓國維持良好的關係，中國手中握有的控制衝突規模、適當時機調停雙方衝突的籌碼不低。另一方面，中國也吃准了金正恩未必敢擴大戰爭規模，因為包括中國在內，朝鮮國內外不知有多少股“敵對勢力”想要乘機“渾水摸魚”幹掉金正恩。可惜的是：中國對待朝鮮的綏靖政策猶如二戰前英法對待德國的綏靖政策一樣，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卻無視朝鮮半島爆發大規模衝突甚至核戰爭對周邊各國和整個世界造成的巨大危害。

中國的失：被拖下水、核污染、火山復活 對中國而言，朝鮮是個“麻煩製造者”，近代以來，中國已在甲午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中兩次被朝鮮拖下水，甲午戰敗導致了台灣等地被割讓，是清朝被推翻的導火索，“抗美援朝”也讓中國付出了巨大的傷亡。若金正恩再次點燃朝鮮半島的戰火，中國會不由自主地第三次被朝鮮拖下水。

朝鮮頻頻核試爆，給了美國推行“亞太再平衡”戰略、加快建立美日韓三角軍事同盟以極好的機會。美國在上世紀90年代初撤出了部署在韓國的核武器，朝鮮每進行一次核試驗，美韓日三國國內要求重新向韓國部署核武器的呼聲就會提高。美國還希望在韓國部署“薩德”（末段高空區域防禦）系統，以及核潛艇、B-52遠程轟炸機和F-22 隱形戰鬥機這些大殺器。“薩德”系統可以窺探中國東部遼闊腹地的軍事機密，那些大殺器的真正用途是針對中國和俄羅斯的。

朝鮮的核試基地故意選在距離朝中邊境只有100多公里、距離朝俄邊境也不遠處，擺明了是想得到中俄的庇護，讓美國發動攻擊時投鼠忌器，卻毫不顧忌中國一側生活着一億稠密人口。金正恩若用核武器攻擊美日韓，肯定會遭到美國核武器的還擊，首先被摧毀的是核試基地。朝鮮半島十分狹長，東西方向最寬處只有360公里，無論是核攻擊還是核試發生泄漏，中國的東北、華北地區都會遭受大面積核污染。此外地下核試驗對地質結構的破壞也十分嚴重。中朝邊境的長白山是一座休眠火山，若朝鮮再進行更大當量的核試，死火山長白山可能被頻繁的人造地震喚醒。

朝鮮大力發展核武、試爆“氫彈”，會刺激韓國和日本擴軍備戰、發展核武，使地區局勢更加複雜。日本已藉機進一步加快擴軍、增強武力，名曰“對朝”，實則對華。中國四周已有俄羅斯、印度、巴基斯坦、朝鮮四個擁核國，若日韓尤其是日本再發展核武，中國將被擁核國三面包圍，對中國極為不利。另外，中韓關係目前十分友好，若中國一味袒護朝鮮，韓國一定會重新審視其在中美間保持中立的現狀，重新倒向美國。在經濟層面，中國失去韓國比失去朝鮮不利得多。

自掘墳墓的末代“金太陽”

金正恩大玩連他祖父輩都不敢玩的核威懾，自以為出神入化，實是引火自焚、自掘墳墓之舉。對朝鮮高層而言，長期活在這個瘋子的陰影下，天天不知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大家遲早會發瘋；對朝鮮周圍的鄰居們而言，長期與這個瘋子政權為鄰，日夜提心弔膽，不知它什麼時候又玩幺娥子，早就忍無可忍。此次試爆“氫彈”不久，朝鮮周邊國家和國際社會立刻作出強烈反應，各方雖仍存在一些分歧，但在幾個關鍵問題上卻日趨一致，即絕不承認朝鮮是核國家，絕不放棄半島無核化進程，以及絕不在朝鮮單方面提出先決條件的基礎上與朝鮮討價還價。其實中國可以與美國等國簽訂一個迫使朝鮮金正恩政權儘快垮台的協定，前提之一是為維持朝鮮半島的穩定，金正恩政權垮台後，朝鮮現行的政治體制暫時維持不變，由能被朝鮮高層和民眾接受、比金正恩更“根紅苗正”的“太子”金正男掌權。以後視時機成熟再在聯合國的監督下，開啟朝韓採用聯邦制統一的進程。前提之二是韓國解除與美國和日本的軍事同盟，所有外國軍隊全部撤出朝鮮半島（這與美國重返亞太地區的政策相悖，端看美國如何權衡利弊），朝鮮半島成為永久無核區和中立區。這一協定將一勞永逸地解除中國的後顧之憂，因為沒有美日為後援的朝韓是沒有實力與中國叫板的。若有關各國能就此達成協議，“氫彈”很可能成為壓垮金正恩政權的最後一根稻草。金正恩若不乖乖交出政權，很難在他唯一有可能獲得政治庇護的中國度過餘生，他只能在“朴正熙式”（獨裁者被親信刺殺）、“齊奧塞斯庫/卡扎菲式”（政權被民眾起義推翻後，獨裁者被軍隊/亂民射殺）和“希特勒式”（獨裁者因政權崩潰而自殺）中三選一。2016年未必不是朝鮮的“主體末年”，金正恩未必不會成為朝鮮版的“末代溥儀”、“末代金太陽”。

（原載《爭鳴》2016年第2期，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