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來客:對流 |
| 送交者: 南來客 2016年07月18日21:17:53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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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流 (2016-06-07) 一九七五年暑假期間,仁威廟廟祝(學校黨支書兼革委會主任)通知南來客,下學期到風雷化工廠對流。 “對流”是文革術語,跟空氣對流無關。那年頭實行“勞動人民知識化,知識分子勞動化”(毛主席教導),每個學期,學校派一個教師到掛鈎工廠“學工”,掛鈎工廠派一個工人師傅到學校指導監督教學,是謂“對流”。風雷化工廠是仁威廟掛鈎工廠,進駐仁威廟的工人宣傳隊就是風雷化工廠派出的。 報到 開學第一天,南來客一大早就奔赴位於西郊的風雷化工廠。廠里分派“南老師”到木工組(算是照顧,誰都知道木工組活較輕,時間靈活,不用三班倒)。南來客領了一套工作服,即上木工組報到,受命給一位木工師傅做搭檔,從此開始了為期四個多月的勞動化作業。木工師傅提着工具箱,南來客擔着一把竹梯跟在後面,來到一棟二層小樓前,在屋檐下面裝個木架之類的。南來客晃晃悠悠攀梯上到屋檐邊,往下那麼一望,頓覺高處不勝寒。正手足無措,猛聽到有人喊,“南老師,快下來,調你去鉗工組啦。” 鉗工組和木工組以及一個獨自為戰的電工直屬廠領導管,三方共用一個平房作為組部。於是又折回去。木工組的師傅沉默寡言(本來就有些木訥),有點像出家人。鉗工組則活躍得多,南來客進去時,幾個三十來歲的男師傅你一言我一語正在逗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師傅,一個老大哥模樣的在一旁笑而不語,還有一個男師傅獨自坐在另一頭,面無表情。眾人一見到南來客,馬上不吭聲了。“南老師?”老大哥問,語氣真誠,不冷不熱。是組長。 組長 組長老大哥是越南歸僑,三十多歲,話不多,一看就是個厚道實在人。組長把南老師介紹給手下各位師傅,招呼大家歡迎。幾位師傅“啪啦啪啦”應付性地拍了兩下手,算是給頭點面子,接着男師傅們一個個回復沉默,兩個女的小師傅反倒忍俊不禁嘻嘻笑了起來,也不知笑什麼。 “生鉗死車笨七刨”,鉗工干的是維修技術活,是廠里的大爺,哪個車間敢怠慢?組長自然是大爺的大爺。組長手藝高,重義氣,對手下寬厚,碰上重活累活,總是一馬當先,所以大家都唯其馬首是瞻。 組長還是南來客的師傅,電焊活就是組長教的。印象最深的是加班上過一次夜班,跟組長搶修高爐的大灰斗。那晚,夜以繼日搶修到半夜三更,北風侵衣,寒氣逼人,大家圍着篝火取暖,組長從飯堂弄來些豬頭肉,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瓶“合肥大曲”,與大家分享。三杯下肚,話匣子打開,又老調重彈。“滋,哈,越南真系土地肥沃,往田裡播種,無須照管,到時收割就是。”接着說從老一輩那兒聽來的舊事:“老師傅講,廣東最好就系陳濟棠個陣(那會兒),鴨幾多幾多錢一斤”,全然忘了當時的政治環境。大家邊吃喝邊聊天,人影在牆上跳躍,不覺東方欲曉。 周師傅 組裡最活躍的要數周師傅。周師傅能說會道,周身癢,坐不住。南來客至今還記得周師傅繪聲繪色地講述如何在魚塘用工作帽兜生魚,聽得大家如痴如醉,直到最後才“丟”一聲興盡。那頂永遠歪戴着的工作帽,加上鼻梁上的一道疤痕 – 也不知是小時候打架落下的還是練武落下的,反正論長相周師傅只能演階級敵人。那天組長介紹完南來客,大家準備下車間,排成一溜蹲在過道旁等材料,鴉雀無聲。來了個生人,場面未免有點尷尬。終於,周師傅憋不住了,站起身轉來轉去轉到南來客身邊停住,沒話找話搭訕問,“南老師教乜也呷(什麼的)?”南來客答,“英文”。話音剛落,那位面無表情的師傅 – 蹲在南來客旁邊半天正眼都不瞧南來客一下 – 轉過頭來,眼睛一亮,說,“教英文?請教你一個問題:‘lieutenant general’ 是中將還是少將? ” “中將。在學許國璋《英語》第三冊?” ”沒錯,”,那位師傅靦腆地笑笑,“以後請多指點。” 就這樣結識了劉師傅。 劉師傅 劉師傅,三十來歲,斯斯文文的,不苟言笑,跟組裡其他師傅好像有點格格不入,其他師傅都稱他“劉師傅”而不是直呼其名;廠里的白領對他也很客氣,不會像對其他工人那樣隨便,廠里遇上什麼重要技術問題,還會請他回技術科諮詢。 組長會做人,看二人談得投機,當即安排南來客當劉師傅的搭檔。 劉師傅其實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四個多月來,南來客跟劉師傅天天一起出工,並肩而行,一路上聊英語,比如“高爐”英文怎麼說,有沒有看過《英語學習》等,沒多久,交往深了,就成了朋友,無話不談,只有一樣,非禮勿言,不帶色。劉師傅不苟言笑,那是因為他跟其他師傅沒有共同語言,無法“同流合污”;大家知道他就這脾氣,並不介意,可是難免不對他敬而遠之。如今天上掉下個南來客,碰上知己了,劉師傅不知有多少知心的話要對南來客講,談話範圍當然不會局限在英文上。爬上數十米高的灰爐,極目遠眺,劉師傅告訴南來客,天晴可望到南海大瀝;站在石灰池邊,劉師傅再三叮囑要注意安全別失足掉下去,“文革時有人跳池自殺,渣都找不到。”碎石場上,幾個披頭巾的男女工人在甩動一頭繫着鐵錘的竹條(狀如扁擔,但薄,甩動時彎曲有彈性)碎石。劉師傅遠遠跟一位半老徐娘打過招呼,低聲對南來客說,“原來是國民黨大官的小老婆,當年花容月貌,錦衣玉食。如今,唉,人生無常啊。”在飯堂,指着牆上“感謝廠領導到我校蒞臨指導”的感謝信 – 前皇軍翻譯官仁威廟傳達老何的手筆,劉師傅笑道,“蒞臨二字多餘….”後來才知道,原來劉師傅是廠里的技術員,下放勞動化了。 颱風 那一年秋天某夜,颱風直刮廣州,穿城而過。次日早晨,南來客顧不得“花落知多少”,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登上自行車照舊回廠上班促生產。上得黃沙大道,勁風一路吹車西行,眼看着一棵棵樹在前面緩緩倒下,滿地樹木電線,南來客左避右閃,好不容易來到工廠。進得平房,在大木桌旁找個地方(萬一有事可往桌下躲避)剛坐定,往門外一望,遠處高爐頂一片黑板大小的石棉瓦被風吹落,如紙片般飄然而下,“轟”一聲砸到附近廠房屋頂。 勞動安全 當年勞動安全設施嚴重不到位,化工廠危機四伏,很多危險場合講約定俗成,沒有設立明顯標示。初來乍到,得長眼神,畢竟師傅照顧無法面面俱到,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這不,前面一塊大鐵板擋道,鐵板上放着一個燒水的壺,工人師傅經過都繞開鐵板。南來客傻乎乎抬腿剛想踏上鐵板抄近路,見劉師傅繞開鐵板,馬上把腳收回。拿片樹葉丟鐵板上,頃刻冒青煙。那鐵板剛切割下來。 再教育結果 南來客手無縛雞之力,哪堪擔當鉗工大任?然孺子可教。組長不厭其煩手把手地示範,南來客老老實實地學,同時虛心接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功夫不負有心人。不久,南來客不僅初步掌握了基本電焊技術,而且還跟工人師傅(包括兩位同齡女師傅)打成一片。男師傅們跟年輕的女師傅講帶色的笑話,不再顧忌南老師在場。一天,上幾十米高的灰爐維修,一位已為人婦的年輕女師傅跟南來客多說了幾句話,周師傅就一臉壞笑地“風言風語”了。南來客心裡明白,自己已經成為工人師傅中的一員,不是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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