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的伊斯蘭化

  2016年7月土耳其軍方部分派系發動軍事政變未遂，試圖推翻主導土耳其伊斯蘭化的總統埃爾多安以失敗告終，隨後就是土耳其全國對“世俗派”的大清洗。

  土耳其軍方在1946年施行多黨制後曾發起過三次政變和一次軍事干預，將伊斯蘭化的土耳其拉回世俗社會。現行土耳其憲法也賦予了土耳其軍隊維護土耳其世俗化社會不被破壞的職責，土耳其軍隊因此被認為是開國元勛凱末爾建立的世俗化共和國的捍衛者。然而這一次的軍事政變竟迅速失敗，其後總統埃爾多安的“大清洗”速度和範圍讓人們有了不祥之感。

  土耳其政府在軍方政變失敗後迅速展開“清洗”活動中，已有7500名士兵遭到逮捕，8777名內政部官員被解散。隨後“清洗”活動又延續到教育領域，15200名教育部雇員被開除，21000名私立學校教師被吊銷執照，1577名大學院長被要求辭職。土耳其全國上下已有超過50000人受到牽連，埃爾多安甚至表示已經準備好恢復死刑。此外，政變發生後2745名法官被迅速解除職務；行動如此之快，讓人懷疑政府在政變發生前就已經擬好了拘捕名單，甚至認為本次政變是埃爾多安一手導演，用來實現和1933年的德國國會縱火案一樣的效果，擴大總統權力並為土耳其憲法伊斯蘭化掃清障礙。

  人們以為土耳其早在凱末爾建國初期就完成了世俗化，其實主張宗教化的勢力從未在這片土地上消失。埃爾多安上台後在經濟方面有點作為，但他同時大力推行保守、傾向伊斯蘭主義者的措施，比如發展宗教學校，擴大宗教事務局的權限，頒布限酒令，管制媒體，反對女性採取生育控制措施，並要求每個女性至少為國家生育三個孩子等等。面對埃爾多安的威權統治，2013年土耳其曾爆發大型的反政府抗議運動。長期以來世俗主義者和伊斯蘭主義者的鬥爭已逐漸在土耳其民眾中造成分裂，據調查，40.2%的土耳其人認為對世俗化和伊斯蘭化的爭執是土耳其社會分化的主要原因。

  此前，土耳其作為一個全國人口幾乎全部是穆斯林的國家，只有12%的穆斯林支持施行伊斯蘭教法足以證明世俗化對土耳其帶來的積極影響；相比之下阿富汗有99%的穆斯林支持“沙利亞法（即‘伊斯蘭教法’）”，而世俗化程度較高的摩洛哥也有高達85%的穆斯林支持教法治國。然而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和他的伊斯蘭保守政黨AKP（正義與發展黨）執政的種種行徑讓宗教保守的穆斯林非常滿意。而此次軍方維護世俗化的舉動失敗並遭到大量民眾反對，一定程度上也說明土耳其國內伊斯蘭化已經占得上風。至此，埃爾多安走向獨裁，使土耳其變成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國家已不再是一種擔心。

  埃爾多安的土耳其正義與發展黨與穆斯林兄弟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宗教色彩濃厚；由於其黨的執政，土耳其正悄然伊斯蘭化。

  土耳其共和國誕生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被土耳其民眾尊為建國之父的凱末爾曾是一名軍官。他希望向西方的文明社會靠攏。腐朽沒落的奧斯曼帝國的瓦解讓他深深體會到民族的羞辱，並怪罪於統治奧斯曼帝國的伊斯蘭教。凱末爾希望建立一個統一、先進的共和國，因此，在拋棄落後的伊斯蘭教的同時，他弘揚民族主義並推行世俗化。

  凱末爾廢除了蘇丹和哈里發制度，他是個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信仰者。他堅信，現代的文明應該是世俗的，教士是落後勢力的代表。這彰顯了凱末爾作為軍人的意志。因此，即便穆斯林是獨立革命的主要力量，共和國卻要削除伊斯蘭教的特權。凱末爾所作所為的影響是深遠的。他的遺產繼續於共和人民黨（CHP），並為軍隊所守護。凱末爾主義奠定了共和國的基石——民族獨立與國家統一。

  在共和人民黨再也無法在多黨制的體系中贏得大多數時，作為凱末爾主義守護者的軍隊曾三次政變，阻擋土耳其伊斯蘭化。然而這次軍人政變沒有成功。看來土耳其伊斯蘭化的力量越來越大。從2002年起，正義與發展黨（AKP）統治的十幾年，伊斯蘭教又回到了政治社會的中心舞台。

  埃爾多安能贏得民心在於他有政績。這從他做大都市伊斯坦布爾的市長就開始了。在正義與發展黨的統治下，土耳其的GDP保持着高速的增長率，國民收入翻了三番。高速公路及其他基礎設施推動着土耳其社會的現代化。這個有着保守伊斯蘭背景的政黨，看起來比世俗主義的共和人民黨更開明。他們自稱嚮往民主，積極加入歐盟，社會福利逐步改善。

  當埃爾多安將凱末爾創建的獨立統一的共和國帶上富裕道路時，土耳其社會卻面臨嚴重的分裂。這不得不說是這個全球後現代社會的一個突出矛盾。當種族和宗教的認同衝擊民族和國家的同時，消費主義也在化解着社會的忠誠。

  土耳其這個一度是穆斯林世界世俗化典範國家。但自從軍政府向民主化過渡後，隨即靠大選上台的伊斯蘭主義政黨正義與發展黨AKP，便開始對之前強制的世俗化進行了“撥正”。主張世俗化的在野黨指控AKP和其領袖、現任總統埃爾多安企圖引導土耳其重新伊斯蘭化。執政黨AKP的保守派支持者則認為，土耳其的世俗化之路走得太遠，已經遠離了土耳其傳統伊斯蘭社會的道德文化。

  現代土耳其之父凱末爾，通過強制去伊斯蘭化，將土耳其強拉硬扯從保守的中東傳統社會拖入了現代化的步伐。當時看起來凱末爾的“全盤西化”相當成功。土耳其在現代化進程中遙遙領先周邊穆斯林國家。但這個現代化的進展卻分布十分不均。土耳其的沿海城市十分西化和世俗化，堪比歐洲城市，但小亞細亞的內地農村仍然保留許多殘遺的封建傳統。

  當由凱末爾建立起來的軍政府向民主制度過渡以後，世俗和傳統、沿海城市與內地農村的分裂越發露出水面。2015年11月的土耳其大選，現任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的政黨正義與發展黨（AKP）大獲全勝。這個AKP的前身就是土耳其版的穆斯林兄弟會。伊斯蘭主義一直被由凱末爾建立的軍人政府打壓，但一直在保守的小亞細亞內陸有廣大的群眾基礎。土耳其的民主化將土耳其社會從軍政府的強制世俗化政策中解脫出來。強制的現代化終於帶來了傳統勢力的反彈。

  正義與發展黨是土耳其伊斯蘭化的推動者，而如今埃爾多安更是渴望成為“蘇丹”式的強權人物（為此，他正在努力使正發黨取得在議會的足夠席位，完成對憲法的修改），他是伊斯蘭主義、泛突厥主義和土耳其總統制的鼓吹者。

  很多土耳其人擁有深刻的“奧斯曼情懷”，希望國家能重新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他們渴望一個穩定的政府；土政府對外的強硬姿態與很多土耳其人，尤其是年輕人的愛國主義需求相吻合；因為庫爾德工人黨的暴力行為，民眾對強硬打擊庫爾德實力的正發黨政府給予了額外的支持，而現政府也充分利用了這一點，拒絕與庫爾德武裝分子講和。

  儘管在當今之土耳其，國家伊斯蘭化傾向愈演愈烈，但是在國家內部仍然存在着強大的制約着國家伊斯蘭化的因素。

  土耳其議會：土耳其議會作為多黨共存的立法組織，客觀上具有制約以正發黨為主要推手的國家伊斯蘭化的作用。正是依據憲法賦予議會的職責，因為沒有在議會中取得330個席位的“絕對多數地位”，埃爾多安一直夢想着的通過修憲將土耳其改造為一個總統制國家的目的一直難以達到。

  世俗化的法律和司法系統：以強調世俗化的憲法為基礎，土耳其的法律體系在維護國家世俗化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自人民黨政治時期至今，土耳其司法系統多次判決政黨或其他組織因為“伊斯蘭化”而違憲，因此將其解散。

  軍方：與很多代議制多政黨國家相同，土耳其的軍隊是國家化的軍隊，不隸屬於某個政黨，因此，軍方常將自己視為“凱末爾主義的守護人” 。在現代土耳其的歷史上，軍方曾經發動多次政變，理由常常便是“維護憲法”和“維護國家的世俗化”。

  其他世俗化力量：儘管正發黨具有很強的管控力，而且土耳其的伊斯蘭化傾向也深深植根於社會，但是土耳其內仍存在很多世俗化的聲音，比如支持世俗化的主要反對派共和人民黨、支持世俗化的媒體和意見領袖等。

  由此看來，埃爾多安政府在未遂軍事政變後，便極其迅速地對阻礙土耳其伊斯蘭化的各方面殘酷清洗是多麼“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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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原來總認為這位宗教狂總統埃爾多安干的很多事情很“低智”。現在我明白，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爭取民眾的支持，同時引導民眾追隨他的政治理念。這讓我想起“文革”毛澤東的很多舉動，原來“引導民眾”的要旨之一是滿足民眾淺顯的自尊心態。

附錄：埃爾多安其人（摘編）

  埃爾多安1954年2月26日生於伊斯坦布爾一個虔誠的穆斯林家庭，畢業於馬爾馬拉大學經貿學院，他表面上是個世俗派，骨子裡卻是個伊斯蘭保守派。他總是西裝革履，雖然表面上也主張婦女在公共場合不要蒙面紗，但他的妻子不論什麼時候都會用頭巾嚴嚴實實地裹住自己的頭髮。在土耳其反對派眼中，埃爾多安是一個狂熱的宗教主義者。他不抽煙，不喝酒，每個星期五到清真寺做禱告。

  埃爾多安在15歲時就加入了支持政教合一的土耳其繁榮黨青年預備隊。1998年1月16日，土耳其繁榮黨被土耳其憲法法院取締。埃爾多安與其他繁榮黨成員一同轉入新成立另一個伊斯蘭宗教政黨的美德黨，任伊斯坦布爾黨部主席。1999年4月他因在1997年12月公開朗誦一首古詩而被逮捕入獄，這首詩因為隱含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極端思想，一直被主導世俗化的土耳其軍方認定為“禁詩”。土耳其國家安全法院以“發表煽動宗教仇恨言論”為由判處埃爾多安10個月監禁（實際上他只被監禁四個月），剝奪其政治權利五年。

  2001年8月，美德黨也因伊斯蘭宗教傾向而土耳其被憲法法院取締。此後他創建正義與發展黨並出任主席，該黨表面上宣稱自己堅持世俗主義及政教分離。

  埃爾多安能崛起，是因為土耳其在1999年和2001年連續經歷了兩次經濟危機，無奈之下，土耳其只能接受國際貨幣基金條件苛刻的110億美元緊急援助方案，同意推動私有化改革，政府也開始了緊縮政策。軍隊干政的情況也有所收斂。而埃爾多安及其領導的正義與發展黨因為提出了多個可行的經濟改革政策而在大選中獲勝，執政時間長達數十年的共和人民黨敗選，2002年正義與發展黨贏得了國民議會550席中的363席，按照規定埃爾多安本應成為新總理，但由於他被剝奪從政資格（五年內禁止參政），因此暫時由他的盟友副主席阿卜杜拉·居爾出任總理。其後國會對相應憲法條款進行修改，從而恢復了埃爾多安的從政資格。而上台之後在埃爾多安的經濟改革下土耳其經濟呈現好轉，2003年埃爾多安當選總理。從2003到2011年，土耳其人均產值從2500美元增加到10522美元，使得正義與發展黨在國內獲得極高支持率。2007年7月正義與發展黨再次在國民議會選舉中獲得勝利正義與發展黨取得46.66%選票（341席），埃爾多安再次出任總理，同年8月埃爾多安的盟友居爾在大選中擊敗其他政黨候選人當選土耳其總統。同年10月土耳其全民公決通過憲法修正案 ，這項憲法修正案將現行的議會選舉總統制改為全民直選；總統任期2014年起由7年降至5年，可以連任一屆。埃爾多安計劃參選首屆民選總統。

  2010年土耳其修憲公投通過了新的憲法，限制了軍隊的權力，由文人掌管軍隊，埃爾多安所領導的正義與發展黨的政權愈加鞏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