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 (2015-08-25)

李老師是我大學英語教師，幹練健談，才思敏捷，一雙大眼靈活有神，說普通話微微帶點口吃（說英語則沒這個現象，溜得很，據說以前還擔任過對外英語播音員），平易近人，笑口常開，一笑就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當年的英語教員（現在的可能也一樣）可分兩大類。一類中英文功底俱佳；另一類英文很好中文欠佳，個別還有點以此為榮的樣子。李老師屬第一類–儘管出身正宗教會學校：上海聖約翰大學。

李老師上課談笑風生，神采飛揚，中外典故隨手拈來。講寫作之道中英同理，先談刪，舉杜牧“清明”詩為例，說古人認為可簡化為五絕 – “當然那、那是一家之言，僅從簡約出發，不涉意境”；再談增，又舉人生四大喜事為例，“洞房花燭夜，誰的沒說，別、別人的洞房花燭夜干卿底事，必須加上你-我二字”。講明喻暗喻之分，一眼瞅到下面的班長–一個貌若好女子的男生。“‘你、你們班長像個女生’是明喻；‘你、你們班長是女生’是暗喻”。全班（包括班長）哄堂大笑。南來客印象最深的是李老師論文字結構特點所引一句名言，“有不少漢語迴文詩藏頭詩，可以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從上到下念，這跟漢語結構有關。英語不行，語言結構不同。據說英語只有一句話可以從左到右及從右到左念…”  口若懸河，高談闊論，妙語連珠。

李老師還是南來客的恩師。說來也怪，班上其他同學都稱他Mr. Li，唯獨南來客一直稱他李老師。考研前試探他的意見，他大力支持，主動為南來客寫推薦信。李老師當時是資深講師，學校英語教員第一把交椅，上上下下都很尊重他的意見。基層放行，信拿到教務處辦理手續，管事的閱後說了一句；“一看就知道是李XX的簽字”，大印一蓋，南來客考研如願以償。數年後出國深造，南來客再請李老師修書一封。出國前跟老師告辭，老師說，“我剛從美國講學回來，你去沒問題沒問題。”一別二十餘載。

七八年前回母校探望師長，見到李老師。八十多歲高齡，李老師精神矍鑠，目光有神，模樣基本沒變，只是頭髮眼眉全白了， 另外就是耳背。同學告訴南來客別人說什麼老師其實聽不見，所以常常自講自的。李老師興致勃勃，把全班學生一個個念叨了個遍，末了說到南來客。“你在校一、一年就走了，我沒教你什麼。”南來客誠惶誠恐，先高聲感謝恩師當年栽培知遇之恩，再高聲告訴老師自己當年學到很多東西，還記得呢。有例為證：

杜牧“清明”每句頭二字可取消，第三句後用問號，變成一首五絕：

時節雨紛紛，行人慾斷魂。酒家何處有？遙指杏花村。

老師微微笑了；

人生四大喜事每句前各加二字，成為：

十年九旱逢甘雨，萬里他鄉遇故知，你我洞房花燭夜，少年金榜題名時。

老師開心地笑了；

還有那句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念起來都一樣的英文名句…

老師哈哈大笑 — 顯然都聽到了– 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