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尤發微信稱來加州公幹，給了個電話號碼，說,“有事找黃生。”

電話打過去，請黃生轉尤，和尤聊開了，尤說，“我們在車上，剛才接電話的是興兒。”又說“南來客”，那邊傳來一陣笑聲。

什麼黃生黃生的，說興兒不就得了。

興兒也是沙面復興路小學校友，比南來客低一屆。興兒住南方日報宿舍大院。除了南方日報，不少其他新聞宣傳單位，包括羊城晚報、廣東畫報、新華社和電台，在沙面島上都有宿舍，而所有這些單位的子弟的父輩，當時都在興兒父親直接或間接的領導下工作。

南來客小學時期跟興兒學弟幾乎沒有什麼來往，互動始於1968年秋複課鬧革命以後。那一年，沙面復興路小學66屆、67屆、和68屆畢業生統一分配到廣州第一中學讀初中。也是在那一年，興兒父親、南來客父親、以及眾多新聞宣傳單位子弟的父親(以及母親)，都奔赴粵北五七幹校，留下年幼的子女在廣州當家作主。南來客等初三生正直叛逆期， “少年不識愁滋味”,父母不在身邊，一個個變成生馬騮，放學後有家不歸，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侃大山，報社宿舍大院外草坪護欄旁的路燈下變成重要聚集點之一。中午和晚飯後，南來客及其戰友不約而同來到此處，人越聚越多。大哥哥們在這相聚，小弟弟們也來湊熱鬧，其中就有興兒的身影。初二生興兒瘦小單薄，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小，話不多，總是在一邊悄悄觀察學長們的舉動，聽他們胡天海地地瞎吹，偶爾靦腆地咧嘴笑笑。那時的沙面“留守”子弟，稍大點的初三老大哥成班散仔精力旺盛，無心向學，無所事事，好比沙面草坪四處亂竄的野貓，興兒孤苦伶仃， “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只好跟屁蟲一樣依附在學長後面混日子。這是定格在南來客腦海中少年興兒的印象。

跟興兒建立微信聯繫後，興兒發來近照。四十多年不見，當年身材單薄的學弟，如今肥施大隻，“面目全非”。萬里他鄉遇故人，二人相談甚歡，一時有說不完的話，話題不外沙面、同學、以及荒唐歲月。南來客突然發現興兒其實很健談，當年不吭聲是因為插不上話。嘴插不上話，眼睛可沒閒着。學長中誰誰偷雞摸狗、誰誰打架鬥毆，興兒全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果條（那條）蘇修銅頭大皮帶邊個攞咗你知呣知（誰拿了你知不知道？”（怎麼不知道，都過去了，不提也罷）“果個嘜嘜 (那個誰誰)….”老大哥不學好，還帶壞小朋友，斑斑劣跡，如今天上掉下個 lesser,此時不揭，更待何時?

在形隻影單的興兒學弟的眼裡，這些當年 “為非做歹”的學長“簡直就系我大佬，” 興兒如是說，“我同埋渠地(他們)一齊玩，但是做壞事冇我份。我做人有底線。”興兒年紀雖小，明辨是非，知道潔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的道理，近墨者不黑。南來客贊他“不肯同流合污。” 興兒笑答，“我是同流而不合污。”

話匣子一打開，南來客才知道少年興兒目睹的，遠遠不止這些雞零狗碎。

1966年夏，毛澤東發動了文化大革命，宣傳口大大小小的領導幹部先後被打成”走資本主義當權派”，無一倖免，報社宿舍大院見證了這場運動雷霆萬鈞、摧枯拉朽的衝擊力度。先是小文同學的父親被批鬥不甘受辱自殺身亡，接着大院子弟組織起來值夜班，監視“牛鬼蛇神”的一舉一動。院外人士南來客也應邀參加過一次守夜，地點就在後來成為黃府的打針室，看到苗同學發高燒死活不肯跟媽媽回家，哥哥曙同學則堅守第一線，決心與其父劃清界限。再往下是就不是劃清界限那麼簡單了，出現了至今“傳為笑談”不堪回首的情景：許實（微音）頭戴高帽，胸前掛着一個牌子，上書“走資派許實”，順着沙面主幹線復興路回單位接受群眾批判，身後跟着時為小學生的小兒女東方和逗逗，各持一杆紅纓槍；下班時間，兩位小將把守在院門，一見父親到，就振臂高呼”打倒許實！”這一幕幕，少年興兒都看在眼裡。“小文爸爸自殺，我老逗很難過，很惋惜，講，‘要講死，輪到我都輪不到渠啦。’” 興兒父親身為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其文革所經歷的痛苦，實不足為外人道。

那是一個以革命的名義扭曲人性的年代。夫妻互相揭發、子女與父母脫離關係甚至揪斗父母被視為大義滅親的革命行動，司空見慣。夫妻子女尚且如此，遑論革命（含假革命）群眾。談到父親在文革的遭遇，有兩件事興兒不能忘懷。一個女性美術編輯嫌批鬥興兒父親過於“溫良恭儉讓”，居然威逼其他“走資派”對興兒父親進行武鬥。“那都是他的老部下，一個個都上來打，只有小青的爸爸堅決不肯動手，”興兒在電話另一頭說，悲憤之情南來客這邊都能夠感受到。“當事人現在是旅居北美小有名氣的女油畫家。” 南來客眼前頓時又浮現出報社宿舍大院外路燈下一群野孩子中那個小跟屁蟲：落難公子啊。“老逗從來沒提過這件事，都是許實寫的回憶提到和目擊者事後告訴我的。後來這個美術編輯嫁作人婦申請出國，老逗一點沒刁難她，二話不說就批了。”另一件興兒難以忘懷的事是在批鬥興兒父親時，一個老部下出重拳打在老首長胸部。“這個人後來調到外地申請調回來，也是我老逗批的。老逗從來沒提這件事。是打人的來我家，跪在老逗面前抱着老逗的腿大哭我才知道的。”一場文革，興兒年紀小小就備嘗世態炎涼，目睹人心險惡，往事不堪回首，卻又揮之不去。

興兒一家被掃地出門、趕到一間不足二十平方米的打針室安身立。“我們從文革初期開始住在這裡，到七十年代初，老逗解放復出後，我們仍住在這裡，直到有一天杜導正來訪。家裡連放一張凳子的地方都沒有。杜導正見狀大怒，軍帽猛地往床上一摔，大聲說，‘這還得了？！不像話！’向省委反應，居住問題才得以解決。”慶兒說，“一個房間，不足二十平方米，只有一窗一門….” 知道知道，這間打針室南來客去過，在成為黃府前，一度是報社宿舍革命小將聚集開會的場所，南來客應邀參加監視“牛鬼蛇神”的革命行動，曾在此值班一夜。

跟興兒聊天，南來客發現興兒除爽朗豪氣外，言談中還流露出多少“憤世嫉俗”，特別是談話涉及政治時，說話甚至會“出格”。現如今時興微信群，群社眾多，五花八門，有小學群、中學群、大學群、知青群，還有四野後人群， “使我們的同志，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興兒的父親是老革命，東江縱隊的，興兒自然而然當仁不讓成為東江縱隊後人群的成員。興兒通過微信給南來客學長發來一些東縱後人活動的相片。還發來一些從省檔案室找到的涉及父輩的珍貴的革命文獻，包括中央任命書等。提起父輩的人品學問及革命歷史，興兒充滿自豪。可是，說到個人政治立場，“我是極右派，”興兒毫不諱言。興兒曾給南來客展示父親就讀中山大學的資料，“老逗是機械系的高材生，不好好讀書，上山當土匪去了，”興兒感嘆道，還不忘加上一句進一步揶揄，“有文化的匪更可怕。”雖說戲言而已，過了哈。南來客正襟危坐曰：“是何言哉。南來客看電視劇《亮劍》，戰爭場面遠遠不及政委夫人那句 ‘他們是有理想的’令人震撼。你我父輩，以及不少同學的父輩，都不是逼上梁山的，而是懷着一腔報國熱情為建設一個新中國義無反顧地投身革命。他們的報國情懷被褻瀆了，我們沒有理由嘲笑他們。” 興兒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問：“你讀過 《亮劍》原著嗎?” 給南來客傳來小說主人公的結局。一場文革浩劫，倒行逆施，兩代人夢想徹底破滅，使興兒這個近朱者不但沒赤，而且對那一套深惡痛絕。

東縱後人，“極右”分子， “極右”思想言論或有之，反共可沒那閒功夫。興兒沒有“繼承革命先輩的光榮傳統”繼續革命（沒見誰有），反倒繼承了外公家族的傳統辦實業(興兒外公是第一屆全國政協三十位海外委員中的一位)，在國內辦廠，海外遙控，為世界光纖工業添磚加瓦，已經好多年了。得益於當年在曙光無線電廠當工人學到的機械流程及工廠管理的第一手經驗，興兒把工廠辦得有聲有色， “投資過億”。

忙完廠務，興兒還要打理園務。“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很有必要。” 興兒自覺相應主席的偉大號召，在家中開展大生產運動，不辭勞苦，身體力行，授粉、澆水、除蟲，樣樣都親歷親為。黃府瓜果滿園，香飄四季,桃李枝頭，碩果纍纍；葡萄架上，青翠欲滴，地上是沙瓤大西瓜，蔓間有嘎嘣脆的黃瓜，興兒的心兒醉了，忙不迭把勞動成果拍錄下來，和朋友分享收穫的喜悅。果籃的果兒香，請你來嘗一嘗，“包你沒食過咁甜的。”

廠務園務之餘，興兒最大的樂趣是收藏和展示自己的收藏品。如今國人講究收藏古董，無奇不有，黃先生獨愛收藏古董槍支。“都是網上標回來的。有的到手時殘缺不全，自己動手修好，就價值不菲了。”講藏槍，興兒眉飛色舞（南來客想象），如數家珍。“每支槍都講得出故事，” 興兒傳來自己所收藏的名槍的圖片視頻，讓學長開開眼界，“這是Walther，德國造，希特勒就是用這種手槍自殺的，007也用過。全世界限量版只有500支。”視頻展示出一支嶄新精緻的手槍，槍支編號清晰可見。不用說，編號249那支Walther名槍為興兒珍藏。“我還收藏了兩支勃朗寧。老毛當年在吳起鎮見到游擊隊長沒有槍，把自己的配槍贈給他。就是這種槍。孫中山贈給宋慶齡一支手槍，說‘打剩最後一發子彈留給自己’，也是這種槍。”視頻中，興兒把玩着一支支名槍，愛不釋手。從八國聯軍的老套筒與漢陽造的淵源，到毛瑟與中正79的關係，從各式擼子到三八大蓋，興兒口若懸河，興致勃勃不厭其煩地給南來客說槍。興兒收藏名槍可不是玩那麼簡單。名槍收藏家興兒對清末民初到解放前後的中外槍械頗有研究，在國內有關刊物發表多篇論文，普及名槍知識，介紹藏寶及交流收藏心得，一步步憑 “軍功”晉升，如今軍銜已與新宇同志平級。南來客沒當過兵，粗略算算，黃將軍武庫裝備，輕重武器至少可以裝備一個排。若以價值論，能裝備多少人馬只有興兒自己知道了。

跟興兒有四十多年沒見面了。什麼時候上加州，一定造訪黃府，品嘗瓜果，玩賞名槍，共同回憶在沙面的那段難忘的時光。

後記

最近才知道興兒的伯母是沙面小學第一任校長。餘生也晚，小蘿蔔頭們要早生三幾年，就是她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