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毛澤東會見來訪的切·格瓦拉）

格致夫：格瓦拉訪華 小失誤導致兩國徹底鬧翻

       一位機要人員因為疏忽，只看到報告首頁上鄧小平的批示：建議劉少奇同志會見，

未看到報告第二頁上鄧的第二條批示：問問主席可否見一次。

—— 卡斯特羅：中蘇應停止公開論戰。

—— 毛澤東：中蘇論戰要進行一萬年！

  —— 卡斯特羅：毛澤東患了老年痴呆症！

  —— 毛澤東：豺狼當道，安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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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10月，在古巴革命成功後不到兩年，卡斯特羅領導的新政府即宣布與新中國建交，同時與台灣斷交。這也是整個美洲地區第一個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僅一個多月後，地位僅次於卡斯特羅的古巴第二號人物切·格瓦拉訪華，他如願見到了偶像毛澤東，兩國簽訂了貿易協定，取得圓滿成功。中古關係迅速升溫。 

但好景不長，讓世界大感意外的是，僅隔5年的格瓦拉二度訪華之後，古巴領導人卡斯特羅就突然公開指責中國！由此，兩個新生的社會主義國家開始長達近30年的分道揚鑣。直至蘇聯解體後，兩國關係才從1990年代初逐步解凍，以1995年卡斯特羅首次訪問中國為標誌，中古關係得以全面恢復。

中古關係為何突然惡化？ 

對發生於半個世紀前的那場兩國關係突然惡化，外界除了感到突兀，更有些看不懂。從當年的公開報道，不足以解釋所有疑問。直至最近幾年，從中外不同來源陸續披露出一些零散的內幕細節，才使我們有可能拼接出真相的大致圖案。 

按照一般的公開解釋，中古兩國關係惡化是由於中蘇論戰導致兩個最大的社會主義國家決裂帶來的一個負面效應。處在世界頭號超級大國美國眼皮底下的新生古巴紅色政權只是一個弱小的角色。其生存面臨近在咫尺的美國這個龐然大物的嚴峻安全威脅和經濟封鎖。妄圖顛覆古巴紅色政權的“豬灣事件”就是一個著名例子。而當年唯一能夠與美國抗衡的另一個超級大國----社會主義大家庭的自封“家長”蘇聯，就扮演起古巴保護傘和生命線的關鍵角色。幾乎逼近核大戰邊緣的“古巴導彈危機”即由此引發。古巴為了自身核心利益而倒向蘇聯，似乎是一個順理成章的選擇。真相果真如此嗎？ 

這令人想起朝鮮戰爭及其後長達60年間，中國對朝鮮的全面援助和保護。一個不難想到的疑問是，中蘇決裂時期並未導致朝鮮的金日成選邊站，而是同時維持與中、蘇兩國的友好關係。而遠在地球另一邊的古巴卡斯特羅政府，有什麼特別理由寧可失去中國的援助，也要完全倒向蘇聯呢？ 

無疑，同時保持與中、蘇兩大國的良好關係對古巴有利。事實上，卡斯特羅的初衷並非要與中國鬧翻。但中蘇間的大論戰，讓夾在中間的古巴難以自處。他為此才做出種種外交努力，希望能維護社會主義國際大家庭的團結，這既有利於古巴，也有利於整個社會主義陣營。1964年初，他就曾對當時即將離任的中國駐古巴大使申健說：“我們對中國沒有怨言，但古巴的處境同中國不一樣，能活動的餘地很小。”中方對此也表示諒解。 

 （1960年代切·格瓦拉與勞爾·卡斯特羅（左二）在古巴中國大使館內。）

據相關文獻，在中古友好的那幾年，中國駐哈瓦那的大使館幾乎成了卡斯特羅兄弟、格瓦拉等古巴高官享受美食的“中餐館”（革命後古巴街頭的中餐館都關閉了），他們經常不請自到。1964年10月18日是周末，卡斯特羅又一次到大使館“蹭”晚餐。席間，他向中國大使王幼平表示，首先祝賀中國3天前成功爆炸了原子彈，世界革命的力量更強大了。然後他談到，赫魯曉夫是中國和蘇聯不和的根源，兩天前他下台了。中蘇沒有理由繼續論戰下去，應該和好，對付我們共同的敵人美國。他要求大使把他的意見轉告中國領導人。 

在卡斯特羅看來，蘇聯赫魯曉夫下台和中國爆炸原子彈這兩件幾乎同時發生的大事是中蘇重歸於好的天賜良機。而北京接到古巴使館發來的消息，卻並未回應。於是，卡斯特羅開始採取外交行動。一個月後，他在哈瓦那召開拉美國家共產黨領導人會議，會後發表的聯合公報中明確要求國際共產主義陣營“停止公開論戰”。之後，他組織了一個由九個拉美共產黨組成的代表團，由古共書記羅德里格斯帶領，前往莫斯科和北京斡旋。

毛澤東會見拉美共產黨代表團發生言語衝突

1964年12月，代表團到達北京，主旨是為了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團結，勸說中國停止公開論戰，而實質是希望中國向蘇聯讓步。毛澤東親自會見了代表團，他很不客氣地表達了對古巴方面的不滿。中方並未報道這次氣氛極不融洽的會見。據與會的委內瑞拉共產黨代表透露，在這次會見中雙方甚至發生言語衝突。毛澤東說，這場中蘇論戰“要進行一萬年”！“古巴黨害怕帝國主義和核武器這兩個妖魔，它對這兩個妖魔的恐懼導致了它對第三個妖魔的妥協，這第三個妖魔就是蘇聯修正主義”！當時烏拉圭共產黨代表試圖打斷毛的話，毛很不悅地問對方：“我代表六億五千萬人講話，你才代表多少？” 

如果說卡斯特羅的做法有什麼不當，首先是沒能意識到中蘇關係的深度複雜和歷史糾葛，也沒能充分估計到中共捍衛獨立自主的決心。古巴人把問題看得過於簡單，也低估了中國，儘管其願望無可指摘。這個代表團只能無功而返。 

但發生這一幕，並未讓卡斯特羅氣餒。兩個月後，他採取另一個外交行動。他指示當時正在北非訪問的格瓦拉臨時中斷日程，前往北京，嘗試勸說中國領導人的最後努力。在老卡心目中，格瓦拉在幾年前首次訪問北京期間已經與中國領導人建立良好關係，他才是與中方溝通的上佳人選！兩個月前那個代表團做不到的事，或許格瓦拉能辦到。 

當然，這位古巴領導人也清楚，格瓦拉對中國式社會主義道路的好感遠在老資格的蘇聯之上。事實上，在這場社會主義陣營的意識形態大論戰中，格瓦拉是站在中國一邊的。他對蘇聯頗有微詞，甚至在亞非經濟會議上直言不諱地公開批評蘇聯。這與他幾年前訪問中國回到古巴後，就大力宣傳、推介中國形成鮮明對比。基於這些情況，卡斯特羅又同時委派了兩位政治局委員從古巴趕到中國，與格瓦拉匯合。對此，有評論認為，這是老卡不再信任格瓦拉，那兩位是專門來監視他的！

（1965年2月周恩來總理會見切·格瓦拉）

毛澤東緣何冷落格瓦拉？ 

據據參加接待的中聯部幹部回憶，格瓦拉此次中國之行情緒不高，“面容始終嚴肅”。中方希望安排他外出參觀，他也拒絕了。應該說，他的這次訪問就是奉命行事。對於說服中國服從蘇聯，並非其本人所願。按計劃，他還要去北越訪問，但最後一刻也被胡志明以安全理由取消了。不難推測，格瓦拉公開批評蘇聯的言論令蘇聯領導層不滿，越南顯然是受到來自蘇聯的壓力！格瓦拉在中國待了一周，沒能見到毛澤東。期間他同劉少奇、鄧小平和彭真等舉行了4次會談，試圖調停中蘇關係。然而，這次最後的努力也失敗了。

兩個月前那個多國代表團來中國，儘管中方不感冒，但至少得到毛的接見。那麼，這次毛為何不見崇拜自己的格瓦拉呢？這個問題一直沒有令人信服的答案。直至事情過去50年後的2014年7月，栗戰書在給中央辦公廳幹部講話中，為了說明中辦幹部做事必須認真，舉例時披露了一個關鍵線索。 

他說，1964年，鄧小平同志在一份關於古巴代表團訪華的報告上作了兩個批註：第一個批註寫在第1頁，“建議劉少奇同志接見”；第二個批註寫在第2頁，“問問主席可否接見一次”。當時中辦機要室的值班員看文件時，只看了第1頁的批註，而沒有看第2頁，結果造成了外交工作上的被動。 

正是中方機要人員的這個小疏忽，導致毛澤東未見格瓦拉！而這是卡斯特羅試圖與中方溝通的最後努力。站在他的立場上，這是毛故意要冷落這位關係本來不錯的古巴第二號人物，讓古巴人丟面子，足以說明中方對古方的傲慢。卡斯特羅會覺得這等於羞辱他本人！而這位古巴革命領導人自視甚高，不僅是新古巴的當然締造者，還自認為是整個拉美地區國際共運的領袖。在古巴人眼裡，中方的這一做法問題很大。古方的好意你們不領情也罷了，用冷落來使的方式表達輕視，就無法容忍。既然你不仁，也就別怪我不義。當年，卡斯特羅和格瓦拉都是不到40歲的年輕領導人，而拉美人本來就相當直爽，遇到問題習慣於滔滔不絕。古巴人過度解讀中方的所謂“冷落”，並表達強烈不滿也就不奇怪了。

卡斯特羅公開與中國分道揚鑣並譏諷毛澤東 

格瓦拉於1965年2月結束對中國的訪問回到古巴。卡斯特羅從3月份開始，就在此後的一系列不同場合的講話中大肆指責中國。中方不能滿足古方進口大米數額要求，被他說成與美帝國主義一起對古巴進行經濟封鎖！中方通過大使館散發中蘇論戰的相關材料，被指責為挑動古巴黨內矛盾，干涉古巴內政，甚至聲稱這“比美帝國主義的行徑更為惡劣！”由此，古巴與中國徹底分道揚鑣，完全倒向蘇聯一邊。事情變得越來越糟。 

毛澤東當年在內部有個說法：“豺狼當道，安問狐狸？”意思是，蘇聯才是論戰的對象，還輪不上古巴置喙。令事情更無法挽回的是，卡斯特羅罵毛患了老年痴呆症！而對於毛在中國允許個人崇拜，並把他比作紅太陽，他譏諷道：他該去讀讀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就是太陽時間長了也會熄滅的！有評論認為，卡斯特羅是毛澤東致死最恨得兩個人物之一，顯然有些過了，但在毛時代無法改善兩國關係是必然的。甚至到了毛離世後的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時，古巴人仍然在為越南搖旗吶喊。鄧小平訪美時曾說越南是東方的古巴。可見兩國關係的惡化，到了怎樣的地步。

格瓦拉為何出走並放棄古巴國籍？

未能完成卡斯特羅使命的格瓦拉，回到古巴後僅僅一個月就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世界再次聽到他的消息，是兩年後他在玻利維亞被軍政府和美國中情局殺害的噩耗！ 

格瓦拉為何放棄古巴第二號領導人的優越地位，而寧願重返生命安全始終處於危險中的異國叢林中去打游擊呢？古巴官方公布了他寫給卡斯特羅的告別信——他要為國際共產主義理想而戰！這種官場冠冕堂皇的表達，當然不足以揭示其出走的真正原因。有研究者認為，此事與格瓦拉對蘇聯的批評以及第二次訪華失敗有關。他或許已經意識到，自己成了古巴與蘇聯良好關係的絆腳石！蘇聯方面對他的無法容忍和卡斯特羅對他的不信任，令他有充分理由為自己在古巴的未來地位擔憂。中國駐古巴大使王幼平有一個回憶，提供了部分佐證。 

王大使說，從1964年6月到1965年3月，他在各種場合下九次見到格瓦拉，最後一次是在1965年3月26日。那天格瓦拉以工業部長的身份接見中國紡織代表團，王大使也在場陪同。格瓦拉只和代表團象徵性地談了很短時間，卻把他留下來，在其辦公室里作長談。王大使說，從種種跡象判斷，格瓦拉當時在古巴領導層中的處境已經很困難，但他並沒有對中國外交官披露過任何內情。在那次最後的會見中，他只是誇獎中國文化和歷史，隻字不提政治。最後他告訴王大使，自己很快就要到古巴東部地區去，“可能會消失一陣。”多年後，王大使忽然明白過來，那天格瓦拉其實是在自己已經很困難的情況下，找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機會和中國大使見面，以那種方式含蓄地向他和中國人告別！ 

格瓦拉是被被譽為“游擊大師”的傳奇式人物，但在毛澤東面前卻謙恭地稱自己是小學生。或許與格瓦拉對毛的崇拜有關；或許與5年前成功訪問中國有關；或許與他在古巴大力推介中國有關…… 但其具體心路歷程並不重要。事實是，他對中國的好感使他在中蘇論戰中站在了中國一邊。而這直接與卡斯特羅的主張——必須與蘇聯保持一致——相衝突。這就意味着古巴一號、二號領導人之間在重大問題上產生了分歧！而導致問題更嚴峻的是，這讓既為古巴提供安全保護，又提供大量經濟援助的蘇聯方面無法接受，甚至容不下他！而這一點，即使卡斯特羅有心要保護這位親密戰友，在蘇聯這個“家長”面前可做的也並不多，如果不是完全無能為力的話！而卡斯特羅對格瓦拉的不信任已經表現在他的最後一次中國之行中！ 

當然，如果認為這是格瓦拉離開古巴的唯一原因，也有過於武斷之嫌。無疑，格瓦拉是一位理想主義者。既然在古巴的未來是可預見的——只能服從老卡的權威，到外面更大的世界為自己的崇高理想而奮鬥，也就有了更大的吸引力！更合理的解釋是，現實與理想兩方面的因素，最終讓格瓦拉義無反顧地放棄了古巴的高官厚祿，拋下妻子和5個孩子，再次投身到他夢想的事業中去。 

（1995年12月古巴領導人菲德爾·卡斯特羅參觀長城）

卡斯特羅晚年對毛澤東的評價 

值得一提的是，老卡在毛去世近20年後，於1995年首次訪問中國，還去毛澤東紀念堂瞻仰，並獻了花圈。在晚年接受記者訪談，暢談對世界各國領袖的看法時，也被記者問及對毛澤東的評價。這位從未與毛謀面、卻有過神交、甚至曾隔空對罵的傳奇人物如是說：毛澤東在歷史上有很大功績。他當然是中國革命的組織者和鼓動者，而中國革命是20世紀最偉大的革命之一。他是一個政治天才和軍事天才。他發起、推動、並成功進行了反對日本帝國主義、反對蔣介石傀儡政府的鬥爭，所以，毫無疑問，他譜寫了歷史上最光輝的篇章。

但同時，卡斯特羅也深信毛澤東在晚年犯了嚴重的政治性錯誤。“不是右的錯誤，而是左的錯誤，更準確地說，是極左的思想。他用嚴厲的、不公正的方式方法把這些思想貫徹到實踐中，比如在所謂的‘文化大革命’時期。我認為，作為一種極左政治的後果，在中國革命的進程中後來又產生了右轉彎。因為嚴重的錯誤往往製造出它的對立面：極左的錯誤到了一定時候會造成右傾和右的政策。”他接着表示，毛澤東是一個偉大的的革命者，歷史功勳卓著，是偉大的天才，但是他在晚年犯了嚴重的錯誤。看到個人崇拜到了那種地步，的確是觸目驚心。

顯然，晚年的老卡已經放下半個世紀前的恩怨，尚能夠從比較客觀的立場來看待毛的歷史貢獻和晚年錯誤。 

毋庸置疑，人類歷史的發展有其必然規律和自己的節奏，但是，很多重大歷史事件又往往是由某個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引發。中辦機要人員一個看上去不大的疏忽，雖然不能說是導致中古兩國分道揚鑣的直接原因，但對兩國關係的惡化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不良作用，造成中方後來的被動也是無可否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