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30日，中國勞工通訊（CLB）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發現這樣一條向江蘇省宿遷市泗洪縣委書記的求助留言：

“泗洪**物流有限公司代理泗洪**快遞網點。2022年10月公司老闆不同意員工領取工資，並要求所有快遞員集體辦理營業執照以個體戶形式開稅票領取自己工資，懇請領導督促公司以正常方式發放員工工資。”

早在2021年，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國家發展改革委、交通運輸部、全國總工會等多個部委先後發布多個指導意見，尤其訂明針對快遞業等行業，企業應依法和勞動者簽訂勞動合同、規範用工關係，更指出即使平台企業採取勞務派遣的用工方式，當勞動者權益受損害，企業亦須承擔責任。儘管如此，快遞公司規避勞動關係和法律責任的做法仍然屢禁不止，此次江蘇宿遷快遞網點強迫快遞員進行個體戶註冊否則不發工資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當這樣的侵權事件發生時，地方工會能不能站出來代表快遞員的利益，挑戰快遞行業混亂的用工關係，要求與快遞企業展開集體談判？工會能不能保障快遞員的勞動權益，讓他們不至因為盤根錯節的用工合同，困難重重的勞動關係認定，而在權益受到侵害時，告訴無門，維權無果，只能等着領導們“協調”討回自己的血汗錢呢？

遲來的回覆，混亂的用工關係，錯位的維權機制

2022年12月15日，將近兩個月後，宿遷市人社局勞動監察大隊回復了人民網上的求助帖，回復內容如下：

經泗洪縣勞動監察大隊核實，您所反映的問題不屬實，泗洪**物流有限公司與泗洪縣****運輸服務部（法人許**）簽訂快遞業務合作協議，協議中明確表示由承包方泗洪縣****運輸服務部負責僱傭工人從事快遞業務的配送，您所反映的主體單位有誤，現已協調上述主體單位將您所反映的工資問題妥善解決，並於2022年12月15日8點45分通過052780829227回訪叄萬元工資已到位，當事人表示滿意。

遲來的回覆，解決了遭欠薪工人的燃眉之急，一時之需，但也暴露了背後的問題：首先為什麼發生欠薪三萬元這樣明顯侵犯勞動者權益的事情，其次為什麼這些快遞工人被欠薪時沒有代表和解決途徑，只能通過網上投訴來等待解決？更甚，如果行政部門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才解決了這一個欠薪案，那麼，當其他同行快遞員也同樣面臨欠薪問題時，是否也同樣需要等待另外的兩個月又兩個月？

人社局的回覆直指工人投訴的“主體單位”有誤，看起來好像快遞員搞錯了自己的老闆是誰，但其實這並非快遞員個人的問題。快遞員當然最為熟悉自己所服務的站點，但他們卻不知道，這些站點未必是他們的直接僱傭主體。從外賣平台到快遞集團，都慣於通過業務合作協議的方式，規避與工人簽訂勞動合同，以避免勞動關係認定，減少企業的用工成本。發展到如今，個別公司竟然要求快遞員、外賣員們自己註冊成為個體工商戶，由此規避給快遞員工“五險一金”的基本保障，也導致快遞員發生工傷時難以認定勞動關係和獲得法定賠償。

很難想象，在苦苦等待回復的兩個月，這些留言投訴的快遞員的生活會有多麼艱辛。當工人遇到侵權糾紛時，他們不知道工會應該代表他們有所作為，要麼苦苦等待行政部門解決，要麼一步步走法律途徑。錯位的維權機制，令權益受損的工人反被拖入漫長的行政或司法程序當中，緩不濟急。而如果，工會在發現快遞行業用工關係混亂、勞動關係不明確時，不着手代表行業工人的利益與企業展開集體談判，僅依靠政府行政部門幫助個別投訴的工人追回工資，息事寧人，那麼，類似的侵權事件，只會一再發生，難以阻絕。快遞員等新業態工人的勞動權益難以得到保障，快遞員們也將不得不忍受一次又一次欠薪討薪的拉鋸戰。

不止宿遷，全國各地快遞員都普遍遭被壓低工資、拖欠工資，而大部分的快遞員都訴諸於集體行動來表達訴求和尋求解決。僅過去一年（2022年），CLB就收錄快遞員因欠薪引發的集體事件62起，求助17起——其中，江蘇省是快遞員權益侵害事件的“重災區”，分別有25起集體事件和5起求助事件發生在江蘇，占全部事件約38%，屬全國最高。

作為快遞大省的江蘇省，2022年末率先實現了“市級快遞行業工會聯合會全覆蓋”。據國家郵政局2022年11月16日報導：江蘇全省13個地市實現了市級快遞行業工會聯合會的全覆蓋。全省已成立了13個市級快遞行業工會聯合會，18個縣級快遞行業工會聯合會，指導148家非公快遞企業成立工會組織，發展快遞員會員超過4萬名。

但無論是在江蘇還是在全國各地，快遞工人維權訴求頻發，並且多以集體行動和個人求助（而非找工會代表解決）的方式呈現。

宿遷市快遞行業工會建設成績亮眼，但快遞員被侵權後卻不找工會申訴

在宿遷市泗洪縣快遞員因被無故拖薪而上網求助的同時，宿遷市總工會宣稱自己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設“快遞行業聯合工會”。

快遞行業於2018年曾被全國總工會認定為八大群體之一，集中推進建工會；自2021年7月關於新業態勞動者權益保障的指導意見發布之後，快遞員作為其中典型的新業態群體，又被全總點名作為其推動新業態工人入會的四大重點群體之一（四大群體指外賣員、快遞員、網約司機和貨車司機）。從那時起，全國各地快遞企業工會、快遞行業工會、新業態工會聯合會蜂擁建立，工會集中入會儀式遍地開花，宿遷市也並不例外。

2021年11月30日，宿遷市召開了快遞行業工會聯合會第一屆第一次會員代表大會暨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群體建會入會現場推進會。會上，宿遷市總工會黨組書記、副主席吳小雨表示：“宿遷將全力推動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建會入會工作不斷取得新進展新成效，讓更多的勞動者感受到工會“娘家人”的服務和溫暖。”  而在外賣員欠薪所在地的泗洪縣，2022年3月1日，據全總中工網報道：

江蘇省宿遷市泗洪縣總工會在全縣40家“八大群體”新建工會組織中開展“強身健體”行動，自2021年下半年以來，泗洪縣總開展新業態工會組建集中行動，先後組建快遞、物流、保安等“八大群體”工會40家。

然而，宿遷市的快遞行業工聯會連同泗洪縣新建的幾十家快遞業工會，卻都難以阻止快遞企業強制快遞員登記為個體戶，並以此為要挾拖薪、欠薪，導致泗洪縣快遞員在權益受損之後，只能到人民網領導留言板發帖求助。

究其原因，難道是這些不幸的快遞小哥正好倒霉地尚未被吸納到這些雨後春筍一般湧現的快遞業工會當中嗎？還是說，這些新建立的快遞業工會其實只是樣板工程，工人就算名義上加入了工會，但遇到侵權糾紛其實也並不會找工會求助，工會並不能代表快遞員並維護他們的權益？

宿遷市工會全員外出開會，值班律師坦言曾就快遞員侵權個案給出法律建議，但工會目前仍無作為

在看到宿遷快遞員的投訴之後，CLB負責人隨即把電話打到了宿遷市總工會，希望工會能儘快出面代表快遞員維權——卻被告知，宿遷市總工會工作人員集體出去開會，只有值班律師留守。

作為快遞工人的代表，工會的正式員工全體外出開會三天，只留下一個外聘的律師值守——顯然，如果這期間一旦發生工人的緊急求助或者突發事故，工會將無法立即到場代表工人。這樣一來，當快遞員面臨緊急問題、急需工會代表時，卻發現工會無人可出面，工人們還能信任工會組織會趕到現場為自己奔走維權嗎？

在我們與值班律師的對話中，律師告訴我們，此前，宿遷市總工會的工作人員就曾諮詢過這位律師，查詢快遞員被老闆要求強制登記為個體戶是否有法律依據。而律師曾回復該名工會人員，告知“工人不需要聽命於老闆、去註冊成為個體戶才能承攬快遞業務”。

ＣＬＢ：我在人民網領導留言板，看到有一個咱們泗洪縣的快遞員發帖求助。說是他所在的快遞網點老闆呢，要求快遞員都得辦個體營業執照，然後以個體戶的身份要開稅票才能領十月份的工資，要不就不發工資，那咱們工會知不知道這個情況啊？

宿遷市總工會：哦，之前有個工作人員之前諮詢過我，然後我給他回復過了。就是我看過這個快遞員跟他承包的網點的負責人或者說機構的協議，對吧。他其實就是一個勞動合同的關係。然後他現在，網點要求他去註冊成為個體戶，可能是想規避這種勞動關係吧。

ＣＬＢ：對對。

宿遷市總工會：然後我看了他們的協定，就是沒有約定必須要註冊為個體戶才可以承攬這個快遞業務。我跟他說快遞員不需要過去註冊。

當地工會主動找到律師諮詢這個問題，這說明宿遷市工會已注意到存在這種不當侵害快遞員權益的案例。更有可能的是，當地快遞員被侵權事件已經不止發生了一次，甚至可能有快遞員來工會投訴或者求助於工會，這才引起了工會尋求律師的法律意見。

這樣推測的話，宿遷市工會對快遞員被侵權事件已有基礎認知，甚至可能握有工人求助個案，令人期待宿遷市工會開展下一步工作、解決工人侵權事件再發生的可能。

不過，宿遷市總工會值班律師坦言，自己只是對工會人員給出了法律意見，但並不清楚工會下一步能不能跟快遞公司談判，要求公司取消強迫快遞員註冊成為個體戶的不合理要求。在工會正式員工集體外出的情況下，我們亦不清楚，宿遷市工會能否根據快遞行業的“集體協商”制度，對公司提出集體談判。

ＣＬＢ：那咱們工會有沒有，比如說徵求完法律意見以後，這明顯的是勞動合同——那工會有沒有打算，就是咱們從法律的角度有沒有給工會一些意見，就是工會下一步應該怎麼做呢？

宿遷市總工會：他沒有說具體從法律上或者程序上下一步的打算。然後就是就這個事情來諮詢我，就是需要不需要註冊。我跟他說，我看了協議，沒有約定這一條必須是要求這個快遞員去註冊。所以我就是直接這樣回復他的，就是不需要註冊。

可以看出，工會已經知道快遞員被強迫註冊成為個體工商戶的案例，同時知道法律上講，公司這樣要求沒有任何依據甚至可能違法，但工會目前對此侵權現象似乎還沒有具體行動。

如果宿遷市曾有快遞員就侵權個案投訴於工會，這將是宿遷市總工會出面代表工人的大好時機。就這樣的侵權個案，工會除了及時維護個別工人的權益之外，也可以更進一步，代表快遞員行業工人，與快遞企業展開集體談判，要求企業取消這項不合法的規定。

工會組織與基層工人嚴重脫節，名義上的工會會員並不了解快遞行業工會

CLB嘗試聯繫泗洪縣快遞工人時，意外採訪到一名百世匯通快遞網點的負責人。該負責人表示，自己所在的快遞網點並沒有出現人民網投訴的強制要求快遞員進行個體戶登記和拖欠快遞員工資的現象。如果情況屬實，對於快遞員來說不啻為大好消息。

不過，當我們詢問有關快遞聯合工會的問題時，該網點負責人承認，自己雖然加入了當地的快遞聯合工會，但對工會並不了解，認為集體協商和集體合同這些都是由“領導人”決定的，不關自己的事。

ＣＬＢ：那咱們網點的快遞員有沒有加入工會呢？

百世匯通快遞網點：有啊，我們地方有工會嘛。

ＣＬＢ：有這個快遞行業工會聯合會？

百世匯通快遞網點：對對對，是的是的。

ＣＬＢ：哦，那您本人是網點負責人，有沒有加入工會呢？

百世匯通快遞網點：加入了。

ＣＬＢ：那這個泗洪縣，你們這邊快遞物流行業工會有沒有跟公司展開集體協商，簽訂集體合同呢？

百世匯通快遞網點：這個都是由上層領導人來那個的。我們只是一個小站點，管一片的那個，哪能……這些都是老闆決定的事，我們打工的又不存在參與這方面這個的，好吧。你可以去諮詢他們…

該網點負責人承認，工會平常做的多是“發福利，發點油什麼的”，而當我們詢問當地快遞聯合工會是否有幫助快遞工人開展集體協商時，該網點負責人直接掛斷了電話。假如作為站點負責人這樣管理層的職位都離工會組織很遙遠，名義上是加入了快遞業工會，但卻對工會怎樣代表工人的核心毫不了解，又怎能指望一個普通的快遞員可能了解工會、信任工會、並向工會求助呢？

從組織到談判，工會紙面上做了很多工作，但是否落到實處？

值得注意的是，江蘇省總工會特別將集體協商列為快遞行業工會工作重點。《工人日報》2022年12月曾報道，江蘇13個設區市普遍開展快遞行業集體協商，已簽訂10個市級及15個縣級快遞行業集體合同，覆蓋快遞企業467家、從業人員10餘萬人。

宿遷市總工會則在2022年9月宣稱，工會通過讓各區縣級工會參與辯論會式的集體協商技能競賽，有效推進了集體協商工作；在11月，工會調研快遞員權益保障工作後，還曾召開2022年度快遞行業集體協商現場推進會，研究部署今後全市新就業形態集體協商工作等……看上去，宿遷市總工會似乎在集體協商維護快遞工人權益上有很大作為。

CLB早前曾指出：快遞行業工會簽訂的集體合同在一線工人上能發揮的作用成疑，很大程度上只是為了應付上級工會的任務而做的制式合同，沒有實質內容。

如果江蘇省各級工會和宿遷市總工會真正將集體協商納入快遞行業工會工作重點，做到了新聞報道中所宣傳的那樣，積極開展快遞行業集體合同和工資標準的集體協商。那麼，首先，為什麼仍然存在快遞員的侵權事件，其次，這些人為什麼跑到人民網求助而非尋求工會代表、尋求集體協商；而當工會了解到這些情況之後，有沒有亡羊補牢，根據現有的集體協商制度與快遞企業開展談判？

不難發現，各級工會的實際作為，與他們在紙面上的宣傳報道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要走。

隨着《江蘇省集體協商條例》於2023年正式實施，我們也真誠希望，宿遷市總工會乃至江蘇省各級工會，都能夠利用好已經建立起來的快遞業工會和快遞行業集體協商制度，就工人被侵權問題，及時向有關企業發出集體談判邀約，有效維護工人權益。

工會建議

作為快遞大省和快遞員權益侵害事件高發省份的江蘇，雖然成立了不少快遞業工會，也將集體合同、集體協商制度、保障快遞工人工資待遇列為工會工作的重點，但這些紙面工程需要經得起快遞員維權個案的考驗。當工會遇到快遞員侵權個案時，工會不能僅僅提供法律意見，讓快遞員“自行維權”；而是要真正代表行業工人，與企業展開集體談判，避免侵權事件再次發生。同時，工會也不能放任基層快遞員僅僅只是在名義上加入了快遞工會，卻認為工會組織與自己無關，純粹是“老闆和領導的事”。

據此，中國勞工通訊建議：

1. 宿遷市總工會應儘快介入當前快遞員投訴被強制要求註冊個體戶和拖欠工資的個案，工會要主動代表工人的利益、對當事工人提供幫助。

2. 其次，針對快遞行業的普遍侵權現象，建議宿遷市快遞行業工會，儘快向涉事快遞公司發起集體談判的邀約，也對快遞行業企業協會發起談判邀約，如果最終能夠簽訂快遞行業的集體協議，將能避免同類侵權行為在快遞行業再發生。

3. 如果宿遷市總工會和快遞行業工會能迅速介入快遞員侵權個案、並就此展開行業集體談判，應能贏得快遞行業工人的信任，當工人知悉工會代表他們的利益後，更多的快遞員將會信賴工會，且會自願加入工會組織。這樣，當他們日後有權益需求或發生侵權事件時，第一時間就會尋求工會組織代表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