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以來,廣東省一帶的工廠接連倒閉搬遷,企業大範圍拖欠工資和裁員,激起越來越多工人抗議。由2022第四季到今年第一季,中國勞工通訊工人集體行動地圖收錄的製造業個案持續上升,工人抗議數量劇增達十倍以上。
工人除了討薪以外,訴求也愈來愈多關乎遷廠/關廠、經濟補償金和社保等問題。中國勞工通訊過去兩個月電子報的統計已經顯示,製造業工人抗議以電子業最多,其次是服裝業、玩具、汽車、機械及金屬加工等部門。
中國貿易數據顯示,出口總值從去年7月至今年2月逐步降低。以消費電子業為例,為了攬單,電路版、銅箔基板等中游工廠降價競爭,不少中低階產品平均降價幅度約在10%到15%,部分產品降價幅度甚至超過20%。對於割價也找不到訂單的工廠,企業主拖欠工人工資和社保,期望訂單需求短期內恢復。一些企業主則索性結業搬遷,變賣資產,逼迫工人自動離職,待經濟周期恢復再重新投資。
面對出口導向製造業的收縮可預見的矛盾狀況,工會的領導層似乎仍沒有對即將面對急切工人問題有所準備,其工作重心似乎也未有因此改變。例如,廣東省總工會3月13日全委會強調的仍然是去年訂下的目標,即推動“縣級工會加強年”工作,建立更多工會、職工之家、工人文化宮、社會工作者隊伍等。廣東省工會的目標是新增基層工會組織6000家,新發展會員60萬人,但問題是新的基層工會組織難以直接應對工人當下處境的關係。因此,我們可以看到:一方面愈來愈多工人抗議欠薪和裁員,另一方面新建的工會卻難以切實代表工人,與工人聯成一線。

圖片來源:chinahbzyg / Shutterstock.com
電子廠以分流為名行解僱之實
雖然現時是電子製造業淡季,但今年淡季較去年更蕭條。《第一財經》訪問的鄭州富士康工人指,今年淡季的工人數量比往年更少,因為返費較去年更低,而且部分產能轉移到印度等地後,當地工人數量的需求進一步減少。
面對電子行業的收縮,富士康3月初在各主要城市的工廠進行“員工分流”。3月1日,重慶富士康的工人集體抗議。根據工人在網上發布的短視頻和留言,工人們不滿意公司的調崗新規,認為這是變相逼工人離職。3月14日,深圳富士康某部門的員工同樣發起抗議,指公司以強制分流的方式變相裁員。3月19日,網上視頻指,鄭州富士康正將員工分流往其他城市甚至印度工廠,不去的工人將被直接辭退。
企業將生產線轉移到工資水平更低的地區,除了壓低生產成本,也藉此逼工人離職,減少法定經濟賠償金。位於廣州的台資企業聯茂電子員工在網上投訴,指公司將搬遷稱為“產業升級”,要求工人服從安排調崗。對不同意調崗的工人,“公司法務對員工灌輸不願意調崗就按三天不到崗自動離職處理,並強行要求員工簽字同意調崗”。假如工人堅持不調崗,公司則“直接鎖卡把待崗工人阻擋在廠門口,強行放假三個月,並要求你隨時聽召返崗”。
在這些事件中,工會方面本來都有出面代表工人的機會。以聯茂電子廠搬遷為例,假如搬遷地點超過本市範圍,則屬於重大事項變更,工人不同意隨遷,企業應提前30天書面通知解除勞動合同,並給予經濟補償金。聯茂電子的行為因此很大機會違法,工會便應當代表工人主動與企業談判,保障工人的利益,工人也不必以靜坐的方式來出面公開訴求。
沿海工廠疫情間欠賬數年終倒閉
企業在上游因訂單減少造成的損失,往往會轉嫁到工人身上,拖欠薪金的情況往往激起工人抗議。2月15日,位於廣州南沙區的勝得電路板公告顯示,由於訂單量持續下降,資金十分緊張,因此將於2月28日停止營運。根據企業公開信,勝得電路板由兩年多前就開始拖欠住房公積金,到今年欠繳工人社保,最近4個月擴展至拖欠工人工資。
資方表示,他們已經與員工代表就解除勞動關係和賠償水平協商一致,但工人仍然集體到區政府遊行抗議,指工廠強制解除勞動合同,拒絕支付補償金,又拖欠兩個月工資及住房公積金。從網上視頻可見,一排警察完全將抗議的工人與政府機關隔開。
勝得電路板拖欠工人工資接近半年,拖欠社保8個月,住房公積金拖欠32個月,工人對企業的承諾喪失信心無可厚非。此次事件中,該企業的工會機構沒有起到監督的責任。早於企業拖欠住房公積金時,工會組織便應該指出其違法行為,要求用人單位改正,並向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門通報。事實上,廣州市南沙區總工會勞動人事爭議調解委員會其中一項職責,便是協助行業或區域內用人單位建立勞動爭議預警機制,但委員會並沒有發揮到預防勞動糾紛,保障工人利益的作用。
2月17日,南沙街工會召開第四次代表大會,提出“充分發揮工會組織作為黨聯繫職工群眾的橋梁和紐帶作用,樹立服務意識,一心一意為職工群眾服務,把群眾的呼聲和願望作為第一信號”。然而,就在10天后,勝得電路板工人卻要遊行去政府抗議。——這種落差是工會方面必須反思的。
品牌方撤單,製衣廠工人抗議頻發
同樣受訂單縮減的影響,廣東一帶的服飾廠倒閉搬遷的規模也在增加。1月10日,東莞最大的內衣廠東莞高高製衣有限公司宣布結業,要求住宿員工一個星期內離場。工人們表示,該廠已有30年歷史,規模最大時達上萬人,近來已萎縮至1700多人。媒體報道指員工代表曾和老闆談了3次都沒有賠償方案,雖然工廠“實行雙休制,完全按勞動法來,五險一金全交,但是沒想到這樣的工廠也沒有勞動補償”。

網絡截圖
2月16日,為Nike、Crocs等品牌代工的祁陽縣凱盛鞋廠發生罷工事件。工人在網上表示,他們很多人面對失業,而且懷疑工廠正在計劃搬遷。據2017年一篇該廠的報道,凱盛鞋廠在2011年遷往永州市祁陽縣時,總共雇用近4000人;但供應商近期的數據顯示,凱盛鞋廠只雇用約3400名工人,生產規模有所減少。一直到3月,仍然有被裁工人的新片段在網上流傳,也有工人抗議只收到300多元工資,可見該廠縮減規模的情況尚未結束。
浙江省平湖市台資服裝廠嘉興廣越服裝公司也在4月14日爆發工人罷工。工人們上載到網上的視頻顯示,過百名工人停工跟管理層就地談判。工人反映月薪2000元過低,已經追不上物價,也對管理層所說的“會保持公平公正”表示不滿。
根據該廠的招聘廣告,嘉興廣越有4個生產車間、70條生產線,員工2500多人,為Adidas、Nike等品牌生產羽絨服、運動衣和休閒服。廣告上說,熟練縫紉工工資包括績效獎金、年終獎和工齡獎,年收入可達84000至120000元以上。不過,由於訂單縮減,工人的工作時間大減,月工資實際上只有二三千元,年薪最多也只有3萬元左右,廣告與事實不符。
在數起製衣工人的抗議中,仍然很少看到工會的身影,即便工會介入,也是當工人已經發起行動,工會以“救火”、“維穩”的角色出現。在嘉興廣越服裝廠工人要求加薪的事件中,工會職員指工人對工資下降存在“誤會”,認為由於外國訂單減少令工人工資下降,工會無能為力。不過,工會其實應該組織工人與工廠展開透明公開的談判,要求管理方公開訂單現狀,並要求品牌方履行合約。
工會在問題惡化前組織工人談判就不必事後維穩
最近,荷蘭一服裝品牌因撤單導致越南製衣廠關閉,供應商將品牌告上荷蘭法院。法院裁定,荷蘭品牌嚴重違反合約,法院並援引企業未能履行企業社會責任 ,判決企業需要向越南製衣廠賠償。由此可見,即便涉及外部經濟環境的影響,工會在代表工人上仍有很多工作可做,但現時工會將自己定性為配合政府的維穩機構,則很難起到改善工人待遇的作用。
由一月初至今,中國勞工通訊已收錄了88起製造業工人抗議。沿海一帶出口製造業收縮的情況十分明顯,但工會的工作重點仍然沿襲過往方針,日常旨在完成上級下發的建會任務,在工人的不滿和勞資衝突爆發時,則跟政府部門一同維穩。工會應在經濟狀況變動時,主動了解所屬地區企業的經營狀況,對已經發生初步欠薪、拖欠社保等跡象的企業,組織工人跟企業談判,減少工人利益在經濟衰退時面臨的衝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