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慶民 寫於不同歷史時期 整理於二零二四年
簡評“改良”與“革命”之爭
在中國,一直存在“改良”與“革命”之爭。尤其在中國自由派人士中,是通過漸進改良促進中國民主自由、法治進步,還是以革命方式實現以上目的,是長久爭議的老話題。
中國自由派中革命派對改良派的批評有些有道理,例如改良無法根本上實現變革、會營造“虛假希望”等,但是有些就陷入極端和非理性了。我也覺得這醜惡的中國需要革命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但是更大的問題是現在根本沒有革命的條件。暴力機器完全為政權壟斷,加上大數據加持,根本就沒革命可能。在這樣情況下,革命派不應該反對改良派的任何行動的。
如果說改良現實中阻礙了革命,那可以反對改良。但是問題是無論改良影不影響革命,革命都革不起來,那就不該反對改良甚至要支持改良。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根本無法指望“物極必反”,所謂“加速”在沒有現實條件支撐下純粹是幻想。這樣的情況下,改良就是不得已的,是起碼比冷漠旁觀、冷嘲熱諷更好的。
像清末時期改良和革命衝突,是因為改良的確可能沖淡革命(雖然結果上恰恰更多是改良激發了革命),讓人們一度滿足於改良而放棄推動革命。而改良又有局限尤其保留滿洲貴族的特權。而且那時革命還是有可能實現的(暗殺+兵變+民變)。所以那時革命派反改良是有正當原因和必要性的。但如今情況完全不同。
在無法“物極必反”的情況下,改良可以減輕人民的痛苦,保留種子和希望。改良有時也確實阻礙了革命的醞釀,但前提是革命還有可能。沒可能情況下改良也就談不上阻礙革命。
其實改良往往可以為革命提供預備,中外許多歷史都證明了這一點,所以那些沒底線的政權連改良都打擊。這樣革命派就更不應該打擊改良。
要說“加速”,大饑荒、文革“加速”加的夠厲害吧,二者都迫害死了百萬甚至千萬人,幾億人都在極大苦難中。而文革對秩序的破壞也似乎給了革命以機會。
但是這導致反對極權的革命了嗎?根本就沒有啊,而人民又受了極大苦難。
後來的改革開放確實為極權續命,但是恰恰也是改革開放催生了革新和自由力量。
所以我認為,當今階段中國自由派中革命派和改良派的衝突是毫無必要的。目前惡劣的環境是有必要革命,但是無法革命的現實又指向只能改良。至於說改良也改不了,那其實不完全是。只要還有一點點權利和自由,就有閃轉騰挪的條件,就可以力所能及的做些事。但是改良派也不應該懼怕革命排斥革命。
當然,革命也不一定要流血。台灣就有“寧靜革命”,“第三波”中大多數國家革命也是沒有多少人死傷。對舊政權清算也並不是非要多麼殘酷,有時候把那些前當權者弄去冷板凳也就行了,甚至比專制時政治鬥爭殘酷度危險度還低。這樣可以讓既得利益者不那麼恐懼革命甚至配合革命。
但中國既得利益者這都不願意。
我是希望實現既變革徹底、國家和人民又不負擔太大代價尤其不怎麼流血的革命。革命不成,改良一分是一分,但是不能滿足於有限的改良而永遠止步不前。支持“袋住先”但是不滿足於“袋一世”。
但是如果發生方式殘酷但是結果偉大的革命,我也不會去批判和阻止(當然也沒能力阻止)。法國大革命就是利遠大於弊的。
總之,我既反對對革命必要性的否定,也不贊成對改良努力的抹殺。其實如果改良的徹底,本身也就成了革命;革命如果入了歧途或者換湯不換藥,那僅從效果上也反而不如改良。例如民國的改良就好於中共的革命。
這些只是從純道理上說,至於革命派和改良派有哪些恩怨,以及恩怨摻雜在理念之爭,我就不知道了。
改良派和革命派應該相互配合,各盡所能,最大限度達成中國的變革與進步。可是由於我知道和不知道的原因,這兩派之間似乎鬥爭的很激烈,甚至演變為人身攻擊,公事變成私人恩怨,這頗為令人失望。
有些自由派出於對現實的醜惡的痛恨,以及對和平漸變失去信心的緣故,而認為改良不可行,甚至認為改良默許乃至助長了罪惡,其心情一定程度可以理解。但是現實上,還是需要接受改良的必要,而不是破罐破摔淪為憤世嫉俗的口炮黨。憤世嫉俗容易,入世做事難。國家需要有人愛護,人們需要有人照管,只能妥協。
無論改良還是革命,都要以國家和人民的利益為目標和標尺,以此來權衡和行動。當然,還要順勢而變、因勢利導。有些階段革命比較好,有些時候又是改良比較好,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還有,鼓吹革命的,不能一面蠱惑他人革命,自己卻躲在安全處旁觀。當然也不是說支持革命就一定得自己上陣,但是起碼不能一方面強烈主張革命而鄙夷改良,自己又不去想辦法實現革命並做出犧牲、反而讓他人去犧牲。這是非常沒有道德品質的行徑。當然人與人分工不同,可是越是條件相對優越的,就越需要付出更多,而不是口手不一。
但是反過來,並不是說沒上陣革命的人就沒資格支持同情革命。革命也需要氛圍、組織、預備。只是說,不能一方面過分要求甚至刺激他人去送死、無謂的犧牲,另一方面自己卻不上。但是對於他人的革命欲望與熱情,是不應該打擊、否定,不應該解構革命的正義性必要性的。
再議改良、革命、轉型:路路不通
如果從是非和道理上講,中共的患害讓它完全沒有合法性,而中共權貴的罪惡、歷任領導人的暴行,都足夠判處死刑或終身監禁。總之,中共理應被完全摧毀。而那些被壓迫者和抗爭者及人民大眾,應獲取國家權力。
但從現實上,這並不可行。除非世界毀滅,沒有力量能摧毀中共核心成員,他們已深植於中國和世界
想要推動中國變革,其實非常關鍵且不可或缺的力量,正是中共內部的開明派。沒有他們參與,大眾、學生、工農、知識分子、宗教勢力、邊緣人士,加到一起也不可能推翻中共統治。
無論改良還是革命,都少不了中共內部人士尤其暴力機構參與。革命必然流血破壞,既得利益者利益乃至人身都不安,他們必然牴觸
所以,改良的成功可能性更大。雖然不徹底,但只能勉強接受。
雖然我感情上傾向於1789那種,但中國缺乏相關土壤,尤其社會文化和國民素質,大抵出現的不是熱月黨,而是紅衛兵和安卡。摧毀舊勢力,讓底層翻身做主人,1949年之後不就發生過了嗎?
當然,如果中國有十二月黨人,那比較好。
但是,沒有吧?
是非道理是一回事,實踐可行性是另一回事。雖說凡是中國既得利益者都有各種直接間接罪惡,都應該抄家進班房,而受害者應得所有正義和補償。可這根本不可能實現,且基於此的反抗必定被所有利益者集體抵制。
相反,承諾既得利益者起碼保留一部分特權,讓權貴先在“解套”中受益,中國才能最順利平穩民主化
當然,現在的問題是,即便這樣改良、保留既得利益者部分權力和利益,他們仍然不肯做,既壓製革命,又反對改良,哪個都不成。這樣的情況下,似乎不應該低賤的求改良,而是要旗幟鮮明的站在反對者立場、支持徹底革命。
但未來局勢有變呢?或者,在局勢不變下,應該尋求怎樣的方式促成改變呢?總不能乾等
其實,如果一尊利用巨大權力,放下屠刀、推行改革,那其實前面的事既往不咎也不是不可以。而既得利益者仍然擁有特權優先權,但利用地位資源條件推動民主化,逐步讓中國變成民主國家,就像台灣、西班牙那樣,也可以不計過往。這雖不是完全正義甚至是不正義,但卻對當下和未來中國是最好的。
但他們不做
所以,這國家民族就只能這麼爛下去。好像沒什麼好辦法。最近的抗議,也只是逼急了喊兩嗓子,各種不同勢力因為共同苦難,暫時在一起了。停止極端防疫後,大抵就散了。即便還追求自由民主,也不會再那麼激烈,而且必然非常分化,各勢力在共同壓力消失後,又內鬥起來。
高科技極權下,又是神州陸沉三百年
不過說實話,既得利益這東西真的絕大多數人都不捨得丟棄,權力、地位、金錢、美色、各種優越性和便利,一旦得到,又不受制約,除了少數“聖人”,誰肯放棄呢?
“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老毛的話真有道理。現在他創立的政權及核心成員,如已焊接在中國統治階層位子上一樣,沒有切割機都不會下來的
又論改良與革命
關於改良與革命的關係,改良不一定都促進革命,但是歷史上絕大多數革命之前,幾乎都有改良,而且改良中的各種變化,往往成為革命的催化劑。當然,改良導致革命並非上層改良者主觀意願(甚至其主觀意圖往往是通過改良避免革命、對抗革命、消滅革命),但是客觀上的確是促成了革命,革命者也客觀上乃至主觀上利用了改良帶來的有利條件。
因此,一般情況下,革命者反改良是不應該的。
就像清末清政府一系列改良,尤其興辦教育、派遣留學生,就催生了一大批革命黨。秋瑾、陳天華、魯迅,乃至孫中山,都因此受益,且正是有這些措施才讓他們有意識和機會成為革命黨。如果沒有教育改革和開國交流,以及資本主義的發展和社會管制寬鬆,他們可能只是太平軍小卒、小刀會散黨,乃至只是農夫、家庭婦女,乃至炮灰、清廷和亂兵的奴隸。顯然,改良讓他們有了革命的意識、能力、契機,以及外部條件。
當然,革命者不需要在主觀上感謝清政府的改良,更不需要感謝清政府本身。因為專制、高壓、閉關鎖國,本來就是錯的,他們本來就有權利享受自由、擁有現代知識、跨越國界交流。他們也不需要因此感恩清政府而放棄革命。因為種族壓迫和皇權專制都應該被推翻,並不應因一些小恩小惠而感恩戴德、放棄革命。相反,徐錫麟那樣為大義射殺恩銘的行為才是值得讚譽的。即便不如此,也不應該因為私恩阻撓革命、影響民族解放、民權伸張、民生改善的大局和億萬人的福祉。像康有為為報私恩及執着改良,而破壞革命,就是極壞的典型。
但是,這些革命黨不應該反對改良這一行為本身,因為的確是改良提供的條件,才讓他們有了能力去做方向正確且現實可行的革命。
當然,革命者不反對改良,是指整體上和大多數情況下。但在部分特殊情形下,革命者可以反對改良且是有益的、必要的。例如滿清最後幾年,改良成功的可能結果是:有一定自由民主,但阻礙進一步的自由民主,也不能實現共和:滿人權力強化,壓制了漢人民族解放。這時推翻清廷的共和革命從結果上就好於改良,且改良如成功,顯然會阻礙革命。這時革命黨反改良反而是應該的。
不過,除了一些特殊情況,先有改良後有革命,比沒有改良直接革命,要好的多。因為改良帶來的經濟發展、教育啟蒙、社會結構轉型,可以讓革命有正確方向、少些阻力多些動力,避免革命變成無進步意義的暴亂。更重要的是,改良帶來的經濟社會發展、人的素養提高,可以讓革命後進一步的、具體的革命目標(如構建公民社會、促進平權、改善弱勢群體處境等)更容易實現,實現的更充分,過程也更順利和平緩。而不是發生政治革命成功、革命者大權在握,但具體的民權民生目標卻因為各種條件不足,反而夭折了、走入歧途、開倒車了(1949年後中國、1975年後越南柬埔寨,其實某種程度就是這樣)。
還有,從社會進步、人權改善、其他既定目標達成程度看,革命未必比改良有成效;從對社會衝擊破壞等負面影響看,改良代價未必小於革命。刻板印象里的革命徹底但破壞力大、改良溫和但目標實現不徹底不進步,都是片面的看法。
簡單說,有些改良好於革命,有些革命好於改良。改良和革命哪個更好,主要不是看是“改良”還是“革命”中哪個手段,而是看改良和革命的方向、內容、過程這些具體的東西。
例如洋務運動和太平天國,前者是改良後者是革命。但如果對長遠的影響和社會結構的衝擊,洋務運動大於太平天國;二戰後的1950-1970年代,歐美各種平權、福利、民權改善整體上是改良(當然其間也有革命,如“六八運動”,但主流是改良),同時期蘇東、中朝越是革命,但歐美物質精神都日新月異、思想變遷巨大,蘇東中朝越倒是折騰很久後,保守回潮、社會停滯。
顯然,有時候改良比革命更能促進進步。
而革命的破壞力、副作用,也未必大於改良。蘇東劇變中許多國家是革命,是徹底的變革,結束了專制實現了民主,但除了羅馬尼亞基本沒有流血(蘇聯和前南流血主要因為民族問題,而非民主革命問題);而中國改革開放幾十年,一直在改革,但是衝突和動盪不斷,官-民暴力和民-民暴力皆時常發生,累計死亡遠超六八運動。這還不包括非直接政治因素,但歸根結底是專制暴政造成的各種死亡和悲劇(如工人農民的分散而慢性的因剝削壓迫死亡)。
改良和革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本身,目的是民主自由人權解放。哪個更有利於這些目標,更快達成、更小代價,就選擇哪個。幾個利弊方向衝突時,就選擇一個相對最優解。
無論選擇改良還是革命,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不應該以刻板印象看待改良/革命。在具體情形下,還要因地制宜因時而變,不能拘泥和因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