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因政府土地政策調整和拆遷而導致的工廠搬遷時常發生,若不提前處理好工人離職的安排,極易釀出勞資糾紛,甚至升級成維穩事件。2023年10月31日,浙江省的台資企業杭州得力紡織公司因為搬廠補償金的問題引發工人罷工,大批工人們聚集在廠區抗議,一度有警察到場戒備。罷工一直持續約8日廠方才貼出一份“關於補償方案的公告”,詳列對被解除勞動合同的員工應付的補償,工人們“終於有了個能接受的方案”。
根據台灣媒體報道,得力早在兩年前就與當地政府就搬遷簽訂了補償協議,絕對有充足時間就安置員工作出規劃。直到最後一刻的“通知”和罷工後才有的補償方案,最終令勞資問題成為了一件社會事件。CLB曾致電得力公司,職員確認所有員工已經接受並簽署了公司的補償方案,但至於企業事前有無透過工會溝通,則推說法律沒有明確規定。CLB致電了上級工會白楊街道工會,聯絡人小於透露說得力紡織多年來拒絕建立企業工會,“完全不給機會(建會)。”
而在得力紡織台灣母公司的網站上,我們還發現母公司得力實業會定期發布有關企業責任的《永續報告書》,當中指會遵循《世界人權宣言》和《國際勞工公約》,但得力的行為違反了自由結社、集體協商的原則。在得力的供應鏈下游,更有Adidas、Pentland Brand、Vaude等多家歐美服飾品牌。如今歐洲,尤其是德國的全球供應鏈法律已經逐步實施,亦有責任確保上游的工人合法權利不被侵犯。
根據台灣母企得力實業的年報,杭州得力紡織有限公司在1997年時註冊成立,是知名的織布代工廠,根據阿里雲的企業資料,工廠的員工有491人。杭州得力為多間國際品牌生產布料,不少是歐洲品牌,包括有Adidas、New Look、Gymshark、Pentland Brands,Vaude,還有多間北美品牌,包括Helly Hansen、Rei、Arcteryx等等。
廠方兩年前已與政府簽訂搬遷補償協議 工人到最後一刻才知悉
在2021年3月,也就是這次罷工的2年半前,台灣媒體便披露得力紡織正在就搬廠計劃與杭州錢塘區政府展開補償談判,搬遷補償金可能高達25億新台幣,合人民幣5億多。這次媒體披露9個月後,2021年12月17日,得力台灣總公司公告杭州得力紡織跟錢塘新區政府“城市有機更新指揮部辦公室”簽了搬遷補償協議,並確定拿到超過5億元人民幣搬遷補償金。另外,在得力2023年第三季的財報中我們看到,截止9月份,工廠已經預收了約1.5億人民幣的補償金,財報並指“搬遷相關事宜雖已積極規劃中,惟尚無法合理預估有關搬遷補償成本。”
另外,從2022年開始,得力實業曾經多次發布上市公司公告,提及因為杭州得力要拆遷、遷址或更名,而新增投資南通得力紡織科技有限公司投資案。換言之,總公司一直在處理杭州公司搬遷的事宜,惟最後仍然是兩年後臨近搬遷時都未有一個準備好的、安置員工的方案。於是10月底,出出入入搬走廠方機器的卡車觸動了工人們的神經,他們終於得知要搬廠的消息卻看不到公司對自己的安置方案,於是直接走出了廠房,開始了罷工。
在工人的視頻中可以看到,大量的員工聚集,面色凝重,發布視頻的工人也說“團結就是力量”。在另外一份個1月3日才發布的視頻中,我們看到工人們的罷工仍然繼續,工廠門口一度有約2排穿制服的警察駐守,氣氛明顯緊張,有工人說:“他們(警察)還能把我們拉走嗎?”
罷工持續了數天,工人們也心力交瘁,有工人發布視頻時說,“廠停工了錢也沒拿到,來江邊透氣”,也有工人在罷工的夜晚發文感嘆,“這個城市很美,但我不知道還能呆幾天了”。一直到11月8日,杭州得力廠才貼出一份公告,指出從10月30日之後,詳細交代了補償方案。通知中提及,補償包括法定的經濟補償金,和一個月的代通知金,並還有以平均工資和工齡相關的工齡獎勵金和年終獎金,而所有員工則需要在11月17日前與公司簽訂協商解除勞動協議,即員工大約可以得到N+1+0.25的賠償。對這樣的一份公告,有工人表示,“終於有了個能接受的賠償方案。”
另外,通告還透露,這樣的補償方案是工人罷工後經過協商得到的,通告指,公司曾按部門分批次進行了多次協商,並聽取了員工諸多訴求,另外還在“有關部門的組織下再次將吸納了員工訴求及多方建議的補償方案與各單位推舉之代表進行協商,並向公司管理層匯報決策”。
得力:問題已經解決好了 談工會已經沒有意義
從工人11月14日的視頻“今天正式失業了”可以看到,大量的員工在辦公室等待處理離職手續,相信大部分員工最後接受了賠償的方案。這與CLB從杭州得力得到的消息吻合,在11月15日時,得力總機的職員在電話中回應“企業工會是否有參與協商”時表示,“我們現在已經協商解決好了,就是賠償的事情。”工作人員並表示談工會已經沒有意義,早前“開放區的街道各個部門一起過來、一起協商處理的。”另外值得留意的是,總機職員曾表示企業有工會,但至於是否曾履職,公司方面有否透過工會提前告知員工等,“沒有法律規定,說一定要提前幾年告知員工。”
至於得力是否有企業工會,企業工會又是否可以代表員工利益,CLB則表示懷疑,畢竟在這次事件中,從頭至尾都沒有見到工會的身影。在向工廠地址所在的下沙區總工會致電後,發現原來得力紡織並不屬於其管轄範圍,且儘管是同一街區,但下沙區總工會完全不知曉罷工的事情。幾經波折,CLB才找到,原來得力紡織的歸屬街道工會是錢塘新區白楊街道工會。工會聯絡人小於剛聽到得力罷工的事情,就表示得力廠多年來一直拒絕建工會,“完全不給我們機會(建工會)。”
至於得力公司總機指各街道部門參與補償方案的協商,小於則表示街道工會並沒有參與進去,早年間工廠曾與政府簽下5億搬遷補償的事情街道工會亦不了解。在溝通中,小於亦認同,若工會能早些介入,或者能提早讓工人和廠方達成補償方案,事情或者會有其他的發展,“勞資之間不說愉快,但是也沒有仇恨,沒有衝突的情況下可以達成協議。”
事實上,雖然最終員工都已經簽署了補償方案,從工人們後續發布的視頻來看,賠償的數額也讓他們滿意,但得力的《關於補償方案的公告》要求員工在不足10日內同意簽訂雙方協商解除勞動合同協議,並以此為獲得年終獎的條件,這一做法涉嫌以雙方協商一致解除勞工合同的方式,免除其作為用人單位在單方面解除或終止勞動合同時的法定責任,及排除員工權利,這可能已經違法了《勞動合同法》第二十六條的規定。另一方面,若小於所言為真,得力數十年間都拒絕建立企業工會,那也極有可能違反了《工會法》第三條中“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阻撓和限制(勞動着參加和組織工會)。”
得力台灣母公司的承諾
除此以外,得力實業是上市公司,為多個歐美服飾品牌生產布料,公司本身就有自己的企業社會責任。在《得力實業股份有限公司2022ESG永續報告書》中,得力也提及了自己的企業社會責任政策,更強調了公司會遵循《世界人權宣言》、《國際勞工公約》等國際人權公約揭示的原則改善勞工條件、提升勞工生活品質。更指“由勞工成立工會,爭取勞工自身勞動及工作權益、並協助處理勞資爭議、團體協商等活動。”在這份永續報告書中還提及指,會遵守法律,若公司發生重大營運變化、終止與員工的僱傭關係,也會提前預告。
歐洲目前已經有全球供應鏈的立法,德國也通過了《供應鏈盡職調查法》,當中都有很明確的關於遵守當地法律,自由結社和集體協商的要求。得力不僅僅是上市公司,包括Adidas、Pentland Brand、Vaude等多家歐美服飾品牌也向得力購買布料等產品。這些品牌本身亦有相應的企業社會責任、遵守供應鏈法則的要求,對於得力在生產鏈上侵犯工人權益的行為,不應也不會做事不理。
是次的罷工,本身也並非企業無法經營而倒閉,而是企業領取了政府相對充足的補償遷移到外省。那麼,得力在杭州的模式會不會在新廠(南通的廠)再重演呢?因此,CLB在電話中也提醒了白楊街道工會,希望其可以透過工會組織通知南通的工會,可以敦促南通的得力廠儘早建立工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