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獨立工會 寫於 二零二四年

當下，絕大多數國人是“極右”思維，但，他們竟然不自知！這是一種悲哀。

所謂“極右”思維，是指一個人將自己的觀點無限放大，並且認為自己絕對正確。它是個人主義的病症。而個人主義是自由主義的孿生兄弟。因此，“極右”思維，是自由主義性質的。

看到這裡，可能很多人就開始質疑了：國人中，自由主義者並不多啊！的確，自由主義的譜系比較複雜。尤其是“古典自由主義”，能夠說清楚的人，可能並不多。它跟啟蒙運動、現代國家的起源、個人主義等等相關。

但，實際上，極端個人主義最終會變成一種集體主義主張，即排斥異己、追求同質。集體主義看起來是“極左”，但實際上，它也可以成為極端自由主義（“極右”）的一種表現。例如，米萊口口聲聲的“個人主義”極有可能滑向“庇隆主義”那樣的集體主義、威權主義。總之，“極左”和“極右”容易“沆瀣一氣”“不分伯仲”。

在政治學上，一般將“左”定義為主張平等，將“右”定義為主張自由，前者偏向於集體主義，後者偏向於個人主義。但本文主要從思維方式層面，而非政治學層面，來談論“左”“右”區分。

實際上，在政治學上談論“左”“右”，中國人有着自己的特殊語境，國人眼中的“左”“右”，與西方人眼中的“左”“右”，基本上是相反的。例如，國外“白左”是西方的一種“正能量”，它追求平等基礎上的自由，因此在部分信奉“自由主義”的國人看來，“白左”應該千刀萬剮。

自由主義思潮在中國，經歷了多年的傳播。但絕大多數國人並沒有接受其思想精髓，對自由主義是什麼往往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但，自由主義最容易變質的特性“放任自流”，卻被無數人欣然埋進了心田。

我認為，這是一種對現實生活束縛的反彈。加上，對西方思想的消化不良，因此，國人可以在“極右”思維上，實現“左”“右”的合流。例如，對川普、米萊的追捧上，“左”“右”的裂隙突然之間消失了。這也是多年市場經濟“萬物皆可買賣”這種商業邏輯的潛移默化。

“白左”極力批判這種商業邏輯，主張更多的社會主義，這對“自由主義右翼”來說是很難接受的。因此，國內罵“白左”的，讀書人占了多數。這裡，出現了一個悖謬現象：國人都知道“馬克思主義”，但卻很少國人讀過馬克思。“白左”居然處處援引馬克思！因此，我認為，國人的“極右”思維源於這麼一個事實：我們對自己熟悉的東西，竟然一無所知！

因此，“極右”思維說到底，是無知的產物。而無知的人，是最不願意聽到不同的聲音的。故，持“極右”思維者為了掩飾這種尷尬，就會舉起一面旗幟之類的東西，例如某一種宗教（就像基督教）、某一門學說（就像“奧派經濟學”）、某一個主義（就像無政府主義）。就像川普那樣，明明極端缺德，但卻鼓吹自己是忠實的基督徒，是社會底層的保護人，是自由民主的支持者，是美國精神的守護神。

具體來說，國人的“極右”思維是多種因素的綜合，在這裡我簡單羅列一下。

——古今之變，尚未完成。現代性是伴隨着諸神退隱而出現的，但中國並沒有一神教那樣的宗教傳統。就繼承傳統來說，中國社會主要是儒家倫理。

——儒家倫理導致生存焦慮。儒家倫理倡導功成名就這種狹隘的個人主義，而現代社會到處都是“名利場”，於是，儒家倫理的等級秩序觀念與現代人的“身份平等”產生了衝突。因此，國人面對着傳統宗法倫理的“無用武之地”產生了某種焦慮。但，歷史的“集體無意識”總會以某種方式表現出來。

——缺少形而上學的思想傳統，導致超越性體驗不佳。在一神教傳統的國家，人們都具有某種“超越”“彼岸”等貶低現世生活的意識。但中國傳統文化是追求現世福利的。故，在形而上學的創造領域，國人很難貢獻哲學、藝術等精神產品，這就必然增加國人的生存緊張感，缺少超脫和“舍我”的自我否定精神。

——易經的“大化”思維，讓國人敘事能力較差。中國人害怕複雜事物，可能是因為擔憂個人承擔不起社會生活的責任。因此，很多人說，中國的現實比小說更加“精彩”。相比西方人主張的“公共生活”，國人更願意過一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個人自在的生活。

——帝國意識導致排外。“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國人的典型思維，它是血緣倫理的衍生物。而在西方，針對國家主權、單一宗教的危害性，他們發展出了“他者的存在就是倫理”等更加合理的社會思想。

——國人的自由主義缺少反諷精神。由於實用倫理的限制，國人一方面信奉自由主義，另一方面卻排斥自由主義的開放性。真正的自由主義應該是反諷性的，即，承認自由的偶然性、無根性、非功利性。“一切成就、所得不過是運氣好罷了。”但，國人往往只喜歡將好運氣抓在自己手中。

——“學而優則仕”的傳統，導致了國人的知識崇拜以及“唯一真理觀”。國人中的“精英”都是死記硬背出來的，因此具備懷疑精神的人並不多。他們希望一切都是現成的，不喜歡突破與創造性的活動。

……

一言而蔽之，“極右”思維，首先是無知或者假裝無知，其次是缺少倫理反思，說白了，就是將“他者”不當人。而在“白左”那裡，沒有“他者”，不歡迎“他者”，意味着單一秩序的“熵增”，即世界缺少新鮮活力。因此，國人表面上是“怕死”，實際上是“怕生”。人們總是喜歡擁抱自己熟悉的東西，殊不知，他們對自己熟悉的東西，一直一無所知。互聯網則為他們提供了自我壯膽、“無知無畏”的條件。因此，抱有“極右”思維的人，往往還喜歡“啟蒙”別人。

“極右”思維迷戀各種虛假觀念，它拒絕“他者”的“臉”，並且迴避“他者”的“眼睛”。它害怕對話遊戲，也害怕真實的世界。它只相信，這個世界應該按照它的意志來運轉。

最後，還是說一說“極右”思維的突圍之道吧：回歸生活世界，撿起日常語言。這個世界沒什麼事情，是坐下來說不清楚的。“白左”的平等精神，是對不同生命最起碼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