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刺刀底下當官”的李慎之

曹德謙

李慎之，1923年生於無錫的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他有兄弟人，一個叫李中，一個叫李正。李中就是後來的李慎之。他可以稱得上是書香門第。自幼就讀古書。這對1923年出生的人而言已極為􀹇有了。在中學時代接觸到共產黨的進步刊物，就開始深受魯迅的影響和信服共產黨的宣傳。抗戰時期他在成都燕京大學上學，成了學生運動主要領袖之一。當時共產黨大談反對一個黨一個主義，而高舉爭民主，爭言論自由的大旗。因此，大批大學生都歸服在這個大旗之下。

大學畢業後，因受國民黨迫害，李慎之進了重慶的《新華日報》，並隨後去了延安。由於他才華出眾，很快就在共產黨隊伍中脫穎而出。在共產黨開進北京城後就出任了新華社國際部的副主任，以31歲之年，就當上了11級高幹。應當說，他是黨的寵兒人物。

本文摘自《李慎之與美國所》，壹嘉2020年版。

本書是李慎之去世之後, 由美國所的同事自發組織撰寫的紀念文集, 作者包括美國所第二任所長資中筠, 第三任所長王緝思, 著名學者茅于軾、任東來等, 以及眾多由李慎之招入所內, 受其教誨與精神感召的學者和"年輕人們"。文集從不同側面回顧了1980年代，在李慎之領導下，美國研究所、《美國研究》、中華美國學會等開創性機構和刊物的籌備、創辦經過, 同時呈現出李慎之的深厚學養與人格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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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多次隨周總理出訪。他自己這樣說：我是外交部的客卿，總理要出國，就找喬冠華，喬就來找我。有時是總理直接點名叫我去。所以我應該算是個紅幹部。

他的特點之一就是健談。“言多必失”，在1957年無可避免地被打為極右派，行政降六級。在最初階段，他耿耿於懷，覺得自己一貫忠於毛主席，焉有反毛之理。並曾寫匿名信，向毛喊冤。但在彭德懷受難以後，茅塞頓開，覺得毛獨裁的確是罪惡，開始在內心反毛。

李慎之的右派身份在1979年得以糾正後，他再次復出，先後隨鄧小平及趙紫陽出國，並最後任美國研究所所長及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在八九民運中，他草擬了一張大字報，支持民運，貼在社科院大樓東門，胡繩及劉國光等領導都在上面簽名。六四後又來了一次清洗，李兄再次挨批評。他憤而辭職，並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名言：不在刺刀底下當官。

董樂山和我都是李兄手下多年的小兵和右派朋友。我們在背後議論李兄時，董兄曾對我說：李兄的宏論令人佩服，但在處理事務時，仍有不少共產黨官僚主義。只有在辭職以後，李慎之才成為真正的自由人，人們認為他的值得大書特書的功績是從那個時候建立的。

反思的李慎之和反思的陳獨秀，可以說是中國思想史上的兩大聖像。李慎之繼承了陳獨秀的“五四運動尚未過時論”。他說：“前兩年讀了陳獨秀在1942年去世前的言論，我更恍然大悟，根本沒有什麼資產階級民主和無產階級民主的不同，也沒有什麼舊民主和新民主的不同，民主就是民主。”“人類經過二十世紀這一百年的歷史經驗，經歷了法西斯和‘法東斯’各式各樣社會主義改造理論，現在也己經明白，什麼無產階級、資產階級，其實都只是在極其狹窄而短暫的時空條中存在，只有極相對的意義，歸根結底，人就是人。”

“整個二十世紀一百多年中國民主運動幾起幾落而迄無成就，不但說明了這個有兩千多年專制主義傳統的東方大國民主力量之弱，而且說明了這個樹起了民主科學這兩面大旗的五四運動，實際上並沒有使二者在中國紮下根來。”

他的晚年實際上是他的最盛之年。我們簡要地轉述一下他的各種說法。他說：“打成右派後，一直到1959年大躍進失敗以後，我覺得不必在心裡做假戲了。你共產黨就算對我有恩，從今以後，我跟你一刀兩斷了。跟你毛主席也一刀兩斷了。從那以後，我一直是以批判的眼光看中國共產黨。現在領導人還在講一論無產階級專政，二論無產階級專政。真不知道他們老講這些幹什麼？歷史上我沒有整人的經驗，也沒有被整的經驗。一挨整就是右派，一整就被整到底。這點我高興。與其我負天下人，不如天下人負我。如果我長期在那個官位上呆着，免不了也要整人的。”

“中國的憲法完全是騙人的。因為我們的憲法有一個序文，其中提到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領導，又提到人民民主專政（即無產階級專政），又有共產黨的領導，這三條是完全不一致的，又是與民主完全不相容的。所以憲法中規定的各項自由是百分之百的‘屁話’。毛劉都有一次拿着憲法質問為什麼自己沒有說話的權利。實際上，劉是受了委屈而想申冤，毛是為了要耍威風，打壓別人。兩個人都不懂憲法的作用，也不把憲法放在眼裡。”

“比較魯迅與胡適不是一個小問題。我以過來人的身份可以說，我們這一代是被誤導了。‘誤導’兩個字可以說是很沉痛的，也可以說是分量很重的。整個二十世紀，對於形成主流的中國青年人來說，可以說是一個戰爭與革命的世紀。現在己進入二十一世紀，中國的民族任務和歷史任務變得很清楚，只有‘改革開放，民主建國’，或者說‘自由主義’這一條路可走了。這樣，胡適的形象與作用就不可避免地突現出來。這個時候不弄清忽視所代表的自由主義的本質，不弄清它的方方面面，中國和中國人就無從前進。胡適的道路雖然迂遠，卻是無可替代的，是世界各國的必由之路。”

他在2003年4月4日給一位朋友的信中說：“我晚年也在做點 ‘學術工作’，目的只有兩個：一是‘破’，破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及其末流；一是‘立’，立民主、法治、人權理性科學的思想。”

這樣，李慎之就成了二十一世紀在中國大陸樹起了自由主義的大旗的先鋒。

【曹德謙先生是德高望重的老一輩美國史專家、翻譯家、報人，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退休研究員。曹先生的人生信條：報道真實，揭露一切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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