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客：又何止是“沒有文化”

老梁雜談 梁溪客 2024年10月04日 19:59

我擔心的不是美元霸權，而是自家股市非理性瘋漲。

10月1日，一位北大畢業、網名為“老春徐品”的博主，發了一則批評北大經濟學院和光華管理學院“沒有文化”的視頻。事情的緣起是這樣的——

當天10點21分，博主收到北大經濟學院給校友發的節日祝福短信：祖國75華誕，今日奏響國慶歡歌。感謝校友們一路相隨相伴，未來我們仍將與祖國同行，與時代同歌，並肩邁進共譜華章。祝福全體北大經院校友國慶快樂！願祖國富強，山河無恙，歲月崢嶸，盛世昌隆！

後來，博主又在騰訊新聞里看到一條光華管理學院的新聞稿：2024年10月1日，新中國迎來七十五周年華誕。在國慶節這一天，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一百餘名師生代表，在天安門觀禮台參加了國慶升旗儀式，共同為祖國母親慶生。

展示兩段文字的截圖後，博主質問“一個天天吹噓自己是世界一流大學的高校”：“你見過一個126歲的喊一個75歲的叫媽媽嗎？”並毫不客氣地指出：這種連國家與政府、政權等基本概念都搞錯，連基本的邏輯都不講的行為，是“極度地沒有文化的表現”。

我能理解博主對母校的批評。需要補充一點的是：這種“沒有文化的表現”，對北大，叫“極度”，對社會，則是“極普遍”。——這些天，我們誰沒有在朋友圈裡見過“慶祝祖國母親七十五歲華誕”之類的祝福語？我們中的多少人能分得清或分清過祖國和政府這兩個概念？

深究起來，這又不止是一個有沒有文化的問題——它其實是一個還沒有到達文化層次的問題。作為語文教師，我對學生在作文出現的這些問題歸類為“常識性錯誤”。比如，學生在作文中經常出現的這樣一個常識性錯誤：1949年10月1日，偉大領袖在天安門城樓向全世界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

事實上，“偉大領袖”那天宣告的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偉大領袖”的原話是：“同胞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可怕的不是一代代學生前赴後繼地錯下去，而是在我們不少老師的認知中，“偉大領袖”那天宣告的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

當然，寬泛一點講，如果不說是領袖說的，就模糊地講“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多少周年，就像我們這些天到處都見到的“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5周年”的標語，也是可以的。或者，像《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國》那首歌，在特定語境中稱“中華人民共和國”為“中國”，也行。但是，如果這裡稱“中華人民共和國”為“祖國”，把歌詞改為“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祖國”，那就是一個笑話了。

這樣的笑話，每年至少要群體性地鬧一次。就我來說，對此現象已近乎於麻木，實在沒有言說的欲望。可是，怎麼也沒想到，在愛國熱情日益高漲的當下，堂堂北大的兩大學院也像我的學生那樣犯“常識性錯誤”，這就難怪這位北大校友出離憤怒了。

這位校友的憤怒，在網上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可能是假日前股市突然爆火，周圍的人都在關注、談論經濟。有關經濟的話題，這些天裡我看到兩個很有趣的視頻。

一個是9月30日，現任駐美大使面對中外媒體記者時說：中國的股市都漲瘋了，中國股民現在是在排隊開戶，外國資本是跑步進場，中國人民對發展前途充滿希望……大使說得很開心，看來中國經濟的春天真的要來了。

另一個是一年多前，央視主持人康輝在一檔節目中痛斥美元霸權。在視頻中，一臉正氣的他是這樣說的：“美國憑藉着一張成本只有大約17美分的百元美鈔，就讓其他國家向美國提供價值相當於100美元的商品和服務，這不是赤裸裸的掠奪行為，又是什麼呢？”

康輝是國家電視台廣有影響的頂流主持人，竟說出這樣無知的話來，讓人咋舌。——按“康輝經濟學”這一觀點，我們是否要放棄以國家信用做擔保的紙幣，再退回到用黃金白銀等硬通貨流通的年代？或者，在國際貿易中，放棄美元而改用我們信得過的盧布、里亞爾等貨幣？再者，美國經常祭出限制甚至禁止“不友好國家”使用美元作為制裁手段，豈不是放棄“赤裸裸的掠奪行為”的從良之舉？我們是否要歡迎這樣的制裁？

康輝曾在2019年豪邁宣稱“中國一向是講道理的，中國的媒體也是講道理的”，但不得不說，這次他確實沒有把“道理”講好。

央視主持人講不好道理或者不講道理的，也不只是康輝。——十多年前，氣勢比康輝更盛的、央視“戰狼式”主持人中的傑出代表芮成鋼就經常在報道國際活動時，因其無理而又無禮的行為，鬧了不少讓人哭笑不得的笑話。

大家應該記得，芮成鋼在2011年達沃斯論壇上向美國駐華大使駱家輝的發問，那一問震驚全網：大使先生，聽說您是坐經濟艙來的，這是否在提醒大家，美國欠中國錢？芮成鋼之所以如此無知且無教養地提問，回到當時來看，大致有這樣兩個原因：一是駱家輝坐經濟艙到北京上任，而且自己提着行李箱走下飛機，這讓部分中國網民產生了一些不好的聯想，芮成鋼因“護主心切”，乃有此一問；二是因“中國是美國最大的債權國”，欲藉此糗一下大漂亮。

不要看芮成鋼出身名校，其實，在如何看“中國是美國最大的債權國”這方面，他和本山大叔的認知基本處在同一個水平上。——在2010年央視春晚小品《捐款》里，趙本山有這樣一句台詞：“美國人牛成啥樣了，不也上咱這兒借錢來了嗎？”趙本山雖然演的是小品，但春晚節目都是經過嚴格審查的，從這個角度講，趙本山和芮成鋼的認知差不多就是央視的認知，或者說，央視需要他們胡說。

為什麼說這兩位活寶是在胡說？因為不管是不是“最大”，“中國是美國債權國”的背後，是我們去買美國的國債，而不是美國來向我們借錢。因此，不能簡單地把“中國買美國國債”理解為美國欠中國多少多少錢，更不能說我們是在借錢給美國人用。還必須弄清的是：買別國國債是一種政府投資行為；任何投資都有風險，買國債當然也有押錯了注的可能。如果萬一政府買美國國債虧了，這也只是府投資不成功，而不應作美國人還不起錢、美國人搞陰謀等過度的解讀。當然，你也可以說，這便是美元霸權。

即便是美元霸權，也應相信我們政府是有辦法對付的。用官方的話語講，我們的“工具箱”里有的是“工具”。悄悄地說一句：作為斗升小民，我擔心的不是美元霸權，而是自家股市非理性瘋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