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祖國沒有人的尊嚴──《張戎自述》讀後 |
| 送交者: 蘆笛 2006年12月31日11:00:17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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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戎自述》讀後
“在倫敦人中混,我的強烈印象是在英國人人平等,沒有階級之分。在西方, 以後在英國住長了,我明白出身在這裡也不是微不足道。可是新來乍到的我, 話說得這麼明白,恐怕連白痴都能看懂吧?人家不是說英國沒有階級,不講究出身,而是說那是她一開頭的膚淺印象,等到後來逐漸熟悉了真實的英國,才發覺那印象之所以產生,不是因為英國真的沒有階級,而是不管哪個階級的人都享有尊嚴,下層的人不會被歧視虐待,而這是毛中國乃至今日中國的國人根本就無法享受到的。 可有的人就是看不懂或是裝作不懂,某位“買油郎”網友評論道: “以買某看,張女士說的是人家自己切身感受。只不過有時人們會很片面,感 中國的確在生活水平上、富裕程度上、園林綠化上,教育程度上等等遠遠不如 但是‘在倫敦人中混,我的強烈印象是在英國人人平等,沒有階級之分’,本 作為一個英國人為什麼會感到‘平等’?因為英國人能夠接受一些在中國人眼 比如:英國皇室馬隊一出動,鑲著寶石和金子的鑾駕行駛在倫敦馬路上。傾城 再有:去年還是前年,英女王繼承了太后財產,其中六千萬英鎊遺產被免稅。 因此張女士在英國人臉上看不到不平等,不是張女士的錯。而是國情不一樣。” 這曲里拐彎的話是什麼意思?買網友是說,英國人奴性比中國人足,所以對不平等現象的容忍度比中國人的大,不是英國平等,而是英國人對不平等視而不見,社會下層陶醉在自以為與上層平等的幻覺之中,如此而已。 那些粗口衛黨英雄們侮辱張先生甚至其親屬倒不希罕——這本是人家的革命家風不是?真正令我看不下去的還是買網友這種貌似公允超脫的人,他似乎方便地忘記了:張女士是大陸出來的,並非英國土產,為何到了英國後突然喪失了中式平等觀,比英國土著變得還要“奴性十足”,以致誤以為英國沒有階級,出身也不重要,讓英國人笑話呢? 這還不是她一個人的感覺,蘆某的出國感受跟她一模一樣。直到踏上異國土地之前,哪怕是在飛機上,我都日夜恐慌萬狀,心想在咱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鄉下人進城就只有讓城裡人百般欺負的份兒。中國和發達國家之間的區別,恐怕比中國的城鄉區別還要大,自己土裡土氣不說,還是有色人種,看來往後過的只能是任人欺侮斥罵的日子,跟在1966年 “紅色恐怖”的噩夢歲月也差不多。 沒想到在機場入境處就感受了第一個“文化休克”,那官員臉上居然有笑容!儘管我因為緊張,沒聽懂一兩個問題,他居然也不喪失耐心,微笑着重複,直到我明白了為止。 過了幾天我有事上警察局去,更是駭怪無可名狀,警官們個個溫文爾雅,極度和藹可親。接待我的是位女警官,她不但滿面笑容,還跟我開了個玩笑,again,因為緊張,我沒怎麼聽懂,便估摸着回答了,答得牛頭不對馬嘴,更是讓她笑得花枝亂顫。笑完了她竟然莊容向我道歉,並以聽寫速度重複了那個笑話,說她不是笑話我的英文,讓我千萬不要介意。 出了警察局,我只覺得自己在雲端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那陣子時差還沒過去,什麼事都似乎在半雲半霧中,不是那麼真實。我反覆問自己,這是警察麼?這能是警察麼?天底下怎麼可能有會笑的警察?那些人不就跟我一模一樣,都是普通人麼?對他們來說,當警察似乎不過是一種職業,並不是一種與職業俱來的地位、架子和威風。這世上難道能有這種好事?誰不知道敬愛的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主席對勞動模範時傳祥說:“我當國家主席是為人民服務,你當掏糞工人也是為人民服務,彼此只是分工不同”,乃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無恥的謊言? 在大學裡的感受更加深了最初的驚喜。導師是副系主任,可他不許我叫他“X教授”,一定要讓我叫他的名字。他是大忙人,和我討論課題一般都只能是下班後到酒吧去。照例是他請客,談完了正事就跟我天南海北地胡吹,跟我在國內的工人鐵哥兒們似乎也沒什麼太大區別。 就這樣,有生以來第一次,我知道了什麼叫真正的“平等”,那就是人格上平等。無論是在社會地位上還是經濟上,我和導師當然都無平等可言,但我們的人格完全是平等的。我當然是他的學生,但他並沒有把我當成自家領地里的農奴,會說話的工具,可以頤指氣使,任意呼來喝去。 這種新穎的社會現實,與國內的反差真是強烈到讓人心花怒放。我下鄉返城後進了工廠,從學徒工開始一步步奮鬥上去,直至最後當了大學教師,但不管表觀上的社會地位如何改變,骨子裡始終是那個卑賤的奴隸。當工人時我有事去找廠長(那時叫“革委會主任”),那老小子從來是垮着個肚子(胃)臉,自己大模大樣地坐着,從頭到尾讓我站着上陳情表。我後來作了講師去找校長,那老小子也從來是垮着個肚子臉,自己大模大樣地坐着,從頭到尾讓我站着上陳情表,“官大一級,如同父母”從來是咱們的標準社會實踐,幾曾夢見過這種與頂頭上司平起平坐的好事! 就從那陣起,我徹底明白了什麼叫健康社會,什麼叫病態社會;什麼叫文明社會,什麼叫野蠻社會。出國頭半年,我一直生活在這種乍驚乍喜、半雲半霧的境界中。給老同學們寫信,來回來去就是這麼一句話:“我總算知道了什麼叫人的尊嚴,總算享受到了人的尊嚴,這輩子畢竟沒有白做一場人!” 所以,國外吸引我的,不是張戎女士描述的綠草如茵的公園,貨物極大豐富的超級市場,高速公路上往來如梭的汽車長龍,鄉村中濃蔭掩蔽的童話般的尖頂小屋,而是周遭的人十足的人味以及平生第一次領略的人的尊嚴。其實從經濟上來說,我從大學講師跌為研究生,相對收入是減少而不是增加了,就連煙錢都成了大問題,但我仍然樂不思蜀。 奇怪的是有人的感受並不一樣。我們系裡有位女生,在國內是什麼“第三梯隊”的。整個系裡就只有咱們兩個大陸人,她自然時時來找我聊天兒,一開口便是憶苦思甜,那滿腔階級仇民族恨,簡直是滿得要溢出來。當然比起現在網上這些愛國好漢來,人家算是心口如一了,一拿到學位立刻就一頭撲回偉大社會主義祖國溫暖的懷抱,飛黃騰達去了,並沒有死賴在這資本主義地獄裡,還要作出“勉從虎穴暫棲身”“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高尚受難狀來。 一開頭我當然是出於禮貌唯唯諾諾,時間長了,實話實說的猙獰本性自然就露出來了。某日我實在忍不住,請教曰:你天天苦大仇深地罵美國,能不能詳細說說美國與美國人的具體壞處?憶苦思甜總是在相對意義上成立的,您能不能對兩國作個逐項比較,具體說出這萬惡的資本主義地獄究竟壞在什麼地方,也讓我跟着您提高提高思想覺悟? 她啞然,憋了半天也說不出個道道來,最後只能說:“這兒的人表面一團和氣,骨子裡非常冷漠,虛偽得要命。” 我毫不客氣地說:“你的意思是說沒人阿諛奉承你吧?” 她再度啞然,憋了足有一個小時,仍然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事後來也就淡忘了,直到後來上網,居然看見類似的話語出自政治上的另一極。那陣子樊弓教授力主“偽善也是善”的世紀笑話,其“論據”除了“假笑也是笑”之外,便是把西方的人格平等也當成了“虛偽”,據他說,這是“惡棍裝好人”,而他毅然出來“提倡惡棍裝好人,意義非常深遠”。大概就是出自這一原因,他後來又為那些“惡棍裝好人”的民運垃圾作“坑人良心秀”出來大聲喝彩。 樊教授的表演,讓我感到極大震撼:同樣是初嘗他人對自己的人格尊重,為何教授和我的感受竟然會如此天差地別?此前我從來也沒想到過,這世上竟然會有反共志士和我黨幹部一般,把西方人對他人人格的尊重看成是“惡棍裝好人”! 大陸人竟然會絲毫不知人的尊嚴是怎麼回事,要把它視為“虛偽”、“偽善”,這一可怕的事實讓我想了很久。我想,咱們白做一場人,竟然連做人的起碼概念都沒有,到底是拜古人還是共產黨之賜? 這答案當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找到:港台新馬出來的華人就是最理想的對照,論傳統文化背景,人家和咱們完全一樣,可幾曾見過那一個個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烏眼雞?我在海外遇到的港台新馬華人,無論哪個方面的基本道德素質,大陸人都無從望其項背。 不僅如此,老蘆是老幫菜,雖然沒在“舊”社會生活過,長輩是什麼樣畢竟還是知道的。我已經在《天幸不曾生於革命家庭》與《不為人知的“舊”社會的那一面》中介紹過,儒教和佛家的道德薰陶,使得“舊”社會有錢人對窮人和下人的態度,與共黨幹部對下級的態度完全是兩回事。老前輩們最忌諱的就是“為富不仁”、“作威作福”,對下人尤其如此,因為利用人家對自己的經濟上的依附欺負人家,非但勝之不武,而且最“傷陰德”。子女們在這種家庭教育中長大,自然也跟隨父母的榜樣。如我介紹過的,雙親病危時,我們都雇過保姆幫着照料。我家的人都是火爆性子,兄弟姐妹之間動不動就大吵,但從來沒敢對人家保姆有過任何不敬重,因為人家有求於你,不敢得罪你,便利用這種關係單向欺負作賤人家,實在卑鄙。 可惜我黨建立的“新”社會卻徹底顛倒了傳統社會的價值觀,它的指導思想乃是徹頭徹尾的土匪理論,刻意要和“地主資產階級人性論”、“虛偽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徹底決裂,把仇恨、狠毒、極端、斬盡殺絕、不留餘地當成崇高的革命道德品質反覆歌頌,把溫良恭儉讓、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當成居心險惡的詭詐欺騙,套馬克思的話來說便是:“流氓無產階級撕破了傳統社會溫情脈脈的面紗,把人化為赤裸裸的弱肉強食的青面獠牙、窮凶極惡的野獸。” 這其實在張戎女士的巨著《毛:鮮為人知的故事》中也提到了: “班禪喇嘛寫道:‘過去西藏雖是被黑暗、野蠻的封建統治的社會,但是糧食 這又豈止是樂善好施的傳統道德?人的尊嚴更是被我黨掃蕩無遺。傳統社會的士人講究的是“士可殺不可辱”,毛罪惡的“思想改造運動”就是專為破除這一傳統設計的。人家才不只是簡單地殺了你,成全你的尊嚴──我黨手下哪兒找那種便宜事去?從延安整風的“脫褲子,割尾巴”開始直到文革,我黨收拾知識分子以及其他一切看不順眼的人的手段都是那一套:煽動暴民使用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手段(諸如戴高帽、戴黑袖套或白袖套、披麻戴孝、抹黑手、掛黑牌、下跪挨斗、坐“噴氣式”等等),反覆無情地羞辱你(此之謂“打態度”),還要讓你的至愛親朋參與這種羞辱。七斗八斗,通過無情踐踏你的尊嚴,徹底打斷你精神上的脊梁骨,讓你以後見到大老粗痞子上級就情不自禁地兩股戰戰,雙膝點地,成了不折不扣的軟體動物,這才算過了“思想改造關”。 這種實踐以國家機器全力強行推行了30年,中國當然也就只能變成流氓土匪黑社會,流行的只有一種通貨:權力。什麼都是按權力分配的,就連人的尊嚴也如此。一個人能享受的尊嚴和他的權力占有分額成正比,地位越高也就越威風,而所謂“地位”,其實不過是其中隱含的“暴力支配權”罷了。所以,說到底,人的尊嚴其實是按拳頭的大小來分配,通過倚強凌弱來實現。不侮辱虐待下一等級的人,這種病態“尊嚴”就無從實現。這就是為何毛中國乃是世上背離“中庸之道”最徹底的國家,任何人一旦權力在手,就一定要發揚“徹底革命精神”,把威風使盡、架子擺足、惡事作絕,什麼餘地都不留,歹毒絕情到了令人膽寒的地步,非此不足以體現自己的“尊嚴”。 正因為此,在這種下濫社會中,除了偉大領袖毛主席之外,誰都沒有真正的尊嚴,除了“階級敵人”,處於任一等級的公民都具有奴才和主子的雙重身份,對下級是兇狠的“狼”,是髒話罵盡、壞事作絕的暴君,對上級是溫柔的“羊”,是先意承旨、吮痔舔癰的奴才。人民的好總理就是扮演這種雙重角色最出色的大明星。這才是中國真正的“狼羊律”。哪怕是傳統社會的“江湖”或土匪山寨,恐怕也沒墮落到這個地步。 這也就是買油郎網友觀察到的“中國國情”,雖然他沒能、或是沒敢、或是不願說明白。而正在這其中孕育着未來可怕的不可思議的血雨腥風,這道理早就在拙作《狼羊律是我黨的催命符》講述過了:英國人見了皇家那寶石黃金堆砌起來的馬車不憤憤不平,是因為人家沒有被“狼”們任意作賤,而中國民眾之所以有所謂“仇富心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那些人為富不仁,倚冰山如泰山,根本不把弱者當成人任意作踐。可惜阿,“狼”們並不真是不會轉化為羊的“狼”,而“羊”們也並不是不會轉化為狼的“羊”,占盡便宜還要賣乖,作威作福到連我這種力主全民和解的反革命獨知都咽不下那口惡氣去,未來中國將會出現何等樣的血海還用得着說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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