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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下的小鬼兒(上-39)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10月14日10:36:50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三七年七月小日本兒站了咱北平。那些天兒就聽着南邊兒盧溝橋一帶炮打得轟轟地震天響。咱中國軍隊真不含糊,二十九軍的官兵個個兒英勇奮戰堅守北平,保護着咱老百姓。聽說還戰死了一個副軍長佟麟閣和一個師長趙登禹。可最後還是因小日本兒的火炮太厲害了失去了北平。一說咱作了亡國奴,日本人要騎在咱頭上作威作福了,鄉親們全急了眼。村兒里家家兒都議論着,以前咱老百姓再苦再窮養着那些當官兒、兵的都是中國人,不管咋說是一個祖宗。這要是咱累死累活地種下的糧食都供養了日本人那不是餵狗嘛。村兒里的小伙子們個個兒都爭着去當兵,保家衛國。要不是我娘那會兒病得要死我也去了。

    一天,我去城裡給我娘抓藥。回來時走到西苑聽到路邊兒棒子地里傳來微弱地叫喊,仔細一聽是個女人的聲音,像是喊救命。我順着那聲音向棒子地里悄悄地摸了過去。看到一個橫粗楞壯的日本兵把大杆兒槍插在地上,正騎在一個女人身上發着獸性。我一下兒怒火萬丈,縱身撲了過去。響聲兒驚動了那日本兵,我倆同時攥住了大杆兒槍拼命地奪着。幸虧他的褲子沒來得及提上妨礙了他伸腿伴我,不然憑他的力氣再加上受過訓練我肯定會吃虧的。我趁他抬不起腿狠狠一腳踢向他的襠下,他慘叫一聲跪在了地上。

    “豬娃兒,是你!”這聲音太熟了。我回頭兒一看是她,竟是我已經不敢想的苦麻兒。我這一愣神兒的工夫,那小日本兒把我撲倒在地上。他雙手死勁地卡住了我的脖子,我用盡全身力氣想掙開,卻無濟於事兒。那日本鬼子使勁兒使的眼睛都快努出來了,手越卡越緊,眼瞅着我倆腿無力地蹬着地,就要不行了。瘦弱得一陣風兒都能吹倒的苦麻兒,突然拔出頭上的髮簪狠狠地向那鬼子眼睛扎去。啊——的一聲鬼叫,那小日本疼得雙手捂着眼睛在地上直打滾兒。我再不敢錯失良機立馬兒衝上去,舉起大杆兒槍用刺刀對準那鬼子的胸膛猛戳下去,小鬼子兒吭都沒吭出來就回了老家了。

看着死在地上的小日本兒,我也渾身無力地坐在了地上。苦麻兒哆哆嗦嗦地跪在我身邊兒說:“豬娃兒哥,咱得趕快躲開這兒遠遠兒的,不然被鬼子發現就壞了。”

她一句話提醒了我,我趕忙拽着她鑽出了棒子地,一口氣兒跑到了紅山口才停了下來。

我和苦麻兒已五年多沒見面兒了,我拉她在山腳下背風兒的地兒坐下後問她:“你怎麼一個人兒跑西苑來啦?”

苦麻兒這幾年可一下子變了個樣兒,咋一看像三十多歲了,比她實際年齡得大十來歲。她一嘆氣像個小老太太:“唉,別提了,這死拐子哪兒是個人啊-----

    原來這王拐子有個親妹子嫁到了城裡,前幾天突然暴病死了。他妹夫兒帶信兒來說這天出殯,讓娘家來人兒給死人梳理穿衣。頭天王拐子就趕着小毛驢兒馱着苦麻兒進了城。說是那毛驢兒馱着苦麻兒,倒不如說是苦麻兒趕着毛驢兒馱着王拐子。路上有人兒時是苦麻兒騎在驢背上,人兒剛過去王拐子就讓苦麻兒下來他騎上去,苦麻兒念他腿不好也罷了。今兒出完殯趕忙往回趕路,走到西苑時不知從哪兒鑽出個日本兵,大槍一橫擋住了去路。王拐子媽呀一聲兒嚇的從驢屁股上滾在了地下直磕頭。那日本兵用刺刀挑着王拐子的衣服嘴裡喊“八個雅魯,凱魯伊馬斯”。說了三遍又指指前邊兒,王拐子明白了是讓他滾蛋,他爬起來就跑。忽然又停住爬着回來指指那毛驢兒又指指自己腳,那鬼子點了點頭讓他牽走。他牽着毛驢兒看也沒看苦麻兒轉臉兒就跑了。那小鬼子一彎腰兒扛起苦麻兒進了棒子地,任苦麻兒又喊又踹地他只管脫了衣裳騎在苦麻兒身上就做那畜牲。如果不是我碰巧兒聽到苦麻兒地喊叫,苦麻兒不知會讓他咋糟蹋呢。

    苦麻兒又向我說了這些年在王拐子家遭的罪,哭得成了個淚人兒。最後她問我娶了媳婦沒,我搖了搖頭。

“那你是不打算娶啦?”她問我。

“咳,自打你那天從我家走了後,我就再沒想過找媳婦兒。怎麼不是過一輩子。”我對她說。

“豬娃兒哥,你一定要娶個媳婦。不管咋說也是個伴兒。咱倆今生是沒這個緣分了,你千萬別為我耽誤了自己。為我不值當,你這樣過下去我心裡得多難受啊。”她央求着勸我。

“到時再說吧,現在還沒這個打算。你現在咋辦,是回王拐子那兒?”

“要是問我,我當然不想回去。可我不回他那兒又能去哪兒呢。”苦麻兒無可奈何地說。

“你今兒好容易有這麼好的機會,那王拐子扔下你跑了,這會兒沒準兒以為你死了呢。你現在到我家去他是萬萬也想不到的。難道你是真的把我忘了?”我終於憋不住了,說出了我想說的話。苦麻兒聽了我的話愣住了,她倆眼睜得大大地看着我說:“這怎麼可能啊,我現在這個樣子,我都作了人家五年的媳婦兒啦。今兒個又被那日本鬼子給---豬娃兒哥,莫非你真不嫌棄我?唉,就是你不嫌棄我我自個兒也不能這樣做呀,那我怎麼對得起你啊。”

我看她這麼羞愧傷心就抱住她說:“苦麻兒,我怎麼會嫌棄你呢,別說這傻話。你今兒要是能跟我回家你就是我媳婦,這輩子我決不會娶別人兒的。”

苦麻兒雙手捂着臉哀號起來:“老天爺呀,我上輩子做了什麼虧心事兒啦,讓老天這麼編派我,我有啥臉面去見人啊!豬娃兒哥,你讓我在你面前兒羞死呀。”

我使勁兒抱着她說:“苦麻兒,苦麻兒!別這樣兒,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得不行。可你要是信得過我豬娃兒,心裡還有我,你就別這麼折磨自個兒。馬上跟我走吧,你豬娃兒哥的心一時一刻也沒變過。”

“豬娃兒哥,過去這麼多年我一直不敢對你說,我只盼着你能把我忘了,找個媳婦安心過日子。天啊,他還是這麼傻乎乎地等我啊。多少個夜晚我喊着你的名字從------里驚醒,換--來的是---王拐子劈頭蓋臉地一頓臭----揍呀。”苦麻兒這時已哭得泣不成聲兒,眼瞅着倆肩膀兒上下抽動着。

這些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啊,我心疼得不知對她說什麼好:“得了,得了苦麻兒,這些都過去了,往後你再也不會受這些委屈了。來,擦乾淨眼淚咱回家了,啊。”

    我扶着苦麻兒慢慢地向家中走去。一進門兒看見院兒里那棵棗兒樹下拴着一頭小毛驢兒,苦麻兒扭頭兒就往外走。我還沒弄清咋回事兒,王拐子搖晃着從屋兒里走出來說:“苦麻兒你別走,你倆跑哪兒去啦?害得我在這兒傻老婆等漢子似的。”

原來王拐子跑出去一段路回頭兒一看那日本兵和苦麻兒都不見了,猜到是進了棒子地。就停下來躲在一棵大樹後偷偷兒地往這邊兒看着,他想知道最後結果。他看到有一個人進了棒子地後,便也牽着毛驢兒離這兒走近了一些伏在了棒子地里。他清楚地聽到了一聲兒男人的喊叫,但他拿不準是那日本人還是剛才鑽進棒子地的中國人的聲音,就伏在原地兒沒動。當那個人拉着苦麻兒驚慌地從他眼前跑過時,他沒想到那個人兒竟是豬娃兒。他剛要喊他們忽然想到那日本人咋樣了?便又趴在了那裡等待着。好久不見那日本人出來,也聽不到一點兒聲兒,他壯了壯膽兒向剛才發出喊叫聲兒的方向悄悄地走了過去。媽呀,他豬娃兒吃了豹子膽,敢打死日本人!他扭頭就往回跑,飛身上了驢背馬不停蹄---不,是驢不停腿兒地飛奔而去。他這會兒只恨爹娘少給他生了兩條拐子腿,更恨這驢小步兒慢,生怕有人看到他後和這事兒沾上瓜葛。他的動作哪裡像個拐子,就如同那草上飛一般,一口氣兒跑到了溫泉。小毛驢似乎知道已脫離了危險,抖抖渾身的汗水步子慢了下來。王拐子敞開衣襟抹抹汗水慶幸着自個兒的機智,動作的快速靈巧。哼,我要是有兩條好腿哪兒也不比豬娃兒差。那日本人我也敢---他突然想到苦麻兒此刻沒準兒正和豬娃兒在------

他本已過了西小營兒向後沙澗走着,馭——此刻他勒轉驢頭,向蘇一二走去。他要親手捉姦,而且攥着你豬娃兒殺死日本人這說要你命就要你命的事兒,還怕你不乖乖地將苦麻兒交給我?你還得向我保證今後永遠不再和苦麻兒見面兒。王拐子得意地在驢背上笑了起來,那拐腿不覺得挾緊了小毛驢的肚子。歇了一陣子的小毛驢兒以為主人又想讓它跑起來便猛地向前衝去,一下子把毫無準備的王拐子摔了個大仰殼。王拐子坐在地上罵着驢抱怨着自己:“你這畜牲,我今兒咋這麼倒霉呀。日本人搶我老婆,連這畜牲也欺負我。”

我一看見王拐子等在這裡氣就不打一處兒來,上前一把揪住了王拐子的脖領子舉拳就打。王拐子捂着臉喊:“豬娃子,你殺了日本人我給你兜着你還敢打我?”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說啥?”我吃驚地問他。

    “我根本就沒跑,我---我是去找傢伙兒,回來看到你已把那日本人扎死了。你倆沒命似的跑哪兒還看得見我啊。我後邊緊趕慢趕地還是不見了你倆,我只好到家裡來找了。要不我不放心,怕你倆讓日本人抓走呀。”王拐子又話裡有話地補了一句:“不管咋說咱都是中國人,咱只要相互能過得去我是決不會賣了你去討好日本人的。”

“他王大哥呀,我家豬娃兒救的是你媳婦兒,你可不能恩將仇報啊。”我娘嚇得央求着王拐子。

“您這是哪兒的話兒啊,我咋能那麼做呢,我正要謝謝豬娃子呢。大兄弟我王拐子謝了,苦麻兒你個賤貨跟我走!”他拉起苦麻兒就走,我娘馬上擋在了我前邊兒。

苦麻兒心裡太清楚這王拐子了,若她不跟王拐子走,王拐子立馬兒會把我豬娃兒害了。她走上前來斬釘截鐵地說:“拐子,你也甭在這兒話兒里有話兒的嚇唬人兒。我嫁給你五年多了,從沒跟豬娃兒哥見過一回面兒。這次是老天爺指使着他去救了我,你要是再存啥歪心思老天都放不過你,必遭天打五雷轟。我告兒你,今兒打算讓我跟你回去也容易,你必須依我一件事兒,要不我立馬兒撞死在這兒。”

說罷她大步向院裡那棵棗樹走去。王拐子慌忙拉住了她說:“苦麻兒,別借。我依,我依你還不成嗎!你倒是說說是啥事兒呀?”

苦麻兒回過頭兒來一字一句地說:“你發誓,無論到啥時,只要我不再見豬娃兒哥你就不能對任何人講今兒這事兒。”

“我發,我現在就當着你們仨人兒發誓。我王拐子要是把今兒這事兒說出去,養個孩子沒屁眼兒,死了沒人兒燒張紙兒,吃飯噎死,喝水嗆死,總之不得好死。行了吧,你說還咋說。”王拐子圍着苦麻兒轉着圈兒跳着腳兒地說着,生怕苦麻兒不信他。

苦麻兒見他發了誓,走到我娘跟前撲通跪了下去:“娘,現如今我是真信了命了,真是‘萬般皆是命,半點兒不由人’。既是我和豬娃兒哥沒這個緣份,那您就是我的親娘。做閨女的又不能來孝順您老人家,就讓我給您磕幾個頭吧。”

她眼含熱淚連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又對我說:“豬娃兒哥,我這輩子報答不了你對我的情義,下輩子就是做牛做馬我也會給你做的。”

她雙手捂着臉向大門兒外跑去。

    “苦命的孩子啊,老天,你睜睜眼吧!”看着苦麻兒哭着跑去我娘辛酸地向天嚎叫着。我木然地站在院兒里,感到人生是那麼不盡人意。

好容易盼到解放了,劃成份時又把王拐子劃成了富農,王拐子人兒一下兒老實多了。也許是打苦麻兒也打累了,逐漸得不像以前那麼打她了。苦麻兒在家裡算好過了些,可在村兒里卻抬不起頭兒了。趕到文化大革命苦麻兒就更倒了霉。後沙澗原本有個地主,土地革命時就帶着全家跑了。王拐子又在文革前幾天兒死了。苦麻兒真是煤鋪的搖篩子——捯煤蛋(倒霉蛋)兒。她成了村兒里開批判鬥爭大會的活靶子。還說她為了貪圖富貴享受屈身嫁給個瘸老頭子,拋棄了貧農老於頭兒。我想去為她解釋,可又不敢。不知為什麼,面對凶神惡煞拿着槍的日本鬼子我連這怕字都沒想,死都不怕。可在這會兒卻怎麼也不敢為她說句話,生怕成了反革命,成了反對毛主席親自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資產階級反動派。其實什麼是資產階級反動派什麼是無產階級革命派我都弄不明白,只是瞎跟着大伙兒喊口號。最終我也沒敢為苦麻兒放半個屁。原本王拐子死了我打算把苦麻兒接我這兒來,老了老了就個伴兒。苦麻兒也點頭兒了,說過了王拐子的喪期就過來。怎麼就這麼巧,它就來了文化大革命。苦麻兒死活也不過來了,怕說她為了躲避批判鬥爭又吧唧起貧農來,更怕連累了我。這兩年不那麼緊張了,她身子又不行了,病得行走都困難。前些天在夜裡我硬是把她用小驢車拉了來,可她天天兒地央求我把她送回去。我看他一天到晚那愁眉苦臉的像兒,又一想在這兒她連屋門兒也不敢出,這麼憋悶着對她身體也實在是更不好。趁着一天夜黑,就是小白鞋兒和小五群兒打死指導員兒那天夜裡我把她送了回去。唉,也別說,小白鞋兒和小五群兒的事兒倒讓我覺着送她回去也許是對的。沒有不透風兒的牆,自己在前兩年心裡鬧得慌時也偷過腥兒,還不是傳了出去。我倆這事兒要是讓村兒里知道了還不知會鬧出啥結果呢。

說到這兒老於頭兒磕了磕煙袋站了起來:“得,這一跟你全叨嘮出來,心裡倒輕省了點兒,你也該去幹活兒了。”

    “有一個老婆子五十七,一輩子的話兒都憋在心裡------”老於頭兒又唱起了他自編的小曲兒,不但詞兒改了,就連那調兒也更加酸楚惆悵了。

    貧窮落後帶給人們的只有無知愚昧。純樸的老百姓已沒有了個人的追求,在長期被強姦的民意下,人們麻木了。把一切痛苦的遭遇和壓抑的人生都歸結為命,他們認了。根本不知道也從沒想知道過人是有個性的,應當爭取得到保護。只有在個性(這個個性是在其不破壞侵犯他人的個性,對人類社會沒有危害的前提下。由人人都有的大同小異的個性組成了社會的共性。個性受到保護了,共性才能穩定。共性保障了個性,個性鞏固了共性。當人人都能尊重承認了他人的存在與利益時,人類才能提升。才能消滅戰爭與破壞,世界才能富強,繁榮。)得到尊重時人才能有幸福感,優越感。否則只能是混吃等死,不思進取,甘受禁錮。

三秋到了,隨着三秋的到來人們又緊張的投入了秋收、秋耕、秋種繁忙的勞動中。為了明年能有個好收成,農民們辛勤地付出着。

    這天給老玉米播種,我和愛娃兒分在了一組。我在前邊兒用鋤頭刨出一個一個小坑兒,她在後邊兒往每一個坑坑兒里撒上三兩粒種子,然後用腳把刨出的土再趟回去蓋上種子踩實。我一趟到頭兒後又往回返,抬頭兒看着她輕巧熟練的動作煞是優美。她左手將裝種子的籃子挎在腰間,右手捏出三兩粒種子準確的灑在小土坑兒里。同時右腳已將散土趟向土坑兒,隨着右腳踩在小坑上的散土時左腳已跟上。雙腳替換着踩兩下兒,又走向下一個小土坑兒。動作連貫、有條不紊,舉止瀟灑、神情怡然。

    戀愛使人更美,相思促人成熟。近來的愛娃兒漂亮了,也顯得大多了。她一天到晚臉上都帶着笑容,成天介美得不行,仿佛這世界上她是最幸福的。

突然她蹲了下來放下籃子雙手捂着嘴像是要吐,嘔了幾下沒吐出來。我急忙走過去問她:“愛娃兒,你怎麼啦,不舒服嗎?”

她臉騰地一下兒紅了,搖着頭說:“不是,沒事兒。”

我疑惑地看着她。

“真的沒事兒。”她笑着說。

    “呃,那就好。”我又走回去繼續刨坑兒。一會兒她又蹲在了地上像剛才一樣地嘔了起來,奇怪的是總吐不出來。我再一問她她不說話了,只是搖搖頭兒馬上又干起活兒來。我要不問她她還多蹲會兒,一問她倒不敢蹲着了,弄得我只好不再問了。收工時她好像故意躲着我,我一個勁兒地回想我是什麼地方兒做得不對了,讓她既不好意思說又不願理我。最終我也沒想起自己是哪裡得罪了她,弄得我心裡挺彆扭。第二天常二讓我去跟車拉秫秸,才算結束了這尷尬的局面。

一天在場院搓棒子,我聽到幾個老娘們兒一邊搓着老玉米一邊兒議論着愛娃兒。

“今兒一大早愛娃兒就被大掃帚給叫隊部兒去啦。你知道為啥不?”三路他媽像知道了什麼重大的新聞神秘地說。

她叫婦女隊長大掃帚,原意是說她啥事兒都伸一腿子,哪兒都得掃聽一下,沒有她掃不着的地兒。這本是背後偷着叫的。哎,這外號兒婦女隊長聽後還高興的不得了。說:“我就是一把革命的大掃帚,把咱村兒里的資產階級壞思想掃得乾乾淨淨。毛主席都說了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

自此大掃帚倒成了她正名兒了。我們來了後就知道她叫大掃帚,她本名叫什麼我們不知道,也沒人兒去問。

“這誰不知道啊,那丫頭不知和誰懷上了,一天到晚地犯噁心。”胖舅母撇着嘴兒說。

“鬧了半天你們都不知道和誰啊,常柱兒。”王春兒媳婦兒插了進來。

“是常柱兒?我說咋那麼快就有了呢。有一回我在河邊兒洗衣服正好常柱兒從葦子叢里解手兒出來還沒提上褲子,我的媽呀,你別看常柱兒人兒不大---”胖舅母說到這兒用手圈着嘴壓低了聲音:“------可邪乎啦。”

哈——哈哈三個女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看你是守了老地主那麼個沒用的東西一輩子急的吧,你咋就看的那麼清楚啊。”三路媽笑着說。

“你說這大姑娘家就挺着個大肚子多丟人呢!要是我閨---

噓——看見二嬸兒走過來,王春兒媳婦兒用噓聲打斷了胖舅母的話。

二嬸兒已經聽到了,或是從她們看見自己過來嘎然而止地歡笑聲中猜到了。她大聲兒地說:“別老聒盯着老母豬——淨笑話人家黑了看不見自個兒的黑。都這大歲數了夜裡還老往場院跑個啥呀!”

說完氣中帶羞地扭頭兒走了。

愛娃兒被大掃帚叫到隊部兒後始終一句話沒說,無論大掃帚說什麼她就是一聲兒不吭。這使得大掃帚很惱火兒,急得她拍桌子跺腳地沖愛娃兒嚷嚷着:“愛娃兒,今兒你只要說出來是誰把你弄大肚子的,我保證沒你事兒。你還小,是受了壞人的騙上了奸人的當了,我不會追究你的。”

“你要明白,這是資產階級的流氓行為。你能說出來這個壞蛋,就說明你覺悟了,就是立功贖罪。我們廣大的革命群眾還是歡迎你的。如果你不說就是頑固的堅持流氓反動立場。那就要召開群眾大會批判鬥爭你,到時你可別後悔。”

“其實你就是不說我們也知道是誰,現在主要是看你的態度。也是給你最後的一次機會。好,我沒時間跟你羅嗦了,咱晚上開大會見,”

“我倆是談戀愛,不是胡搞。”愛娃兒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你說什麼,你們這也叫談戀愛!談戀愛能談出個大肚子來?你們這是腐朽敗壞的資產階級淫亂思想在作怪,是流氓鬼混。就真是談戀愛你也不到歲數呢,更甭說你還懷了孕。現在你就跟我去公社衛生院刮胎,這樣還能證明你有一個悔改地表現。走!”大掃帚抓起愛娃兒的手拉着她往外走,愛娃兒使勁兒地往後褪着就是不去。

“本來我們還想對你進行說服教育,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你既然不要,可別說我不客氣了。”大掃帚下了最後通緝令。

“這是我們的骨肉,我要定了。誰也甭想把他從我身上奪走,除非我死了。”母性的無畏驅動着愛娃兒說出了心裡話。她目光堅定,大義凜然。

    “好,好,你等着。”大掃帚被愛娃兒的目光所懾,灰溜溜地跑了。

    大掃帚為黨工作了十幾年了,從來沒碰上過敢這麼公然對抗黨的領導的。這還得了嗎?是誰指使她,她吃了迷魂藥兒了還是食了老虎膽?不對,這是階級鬥爭在咱村兒的具體反應。毛主席他老人家說“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 。真是一天不講都不行呀!這不,愛娃兒的事兒已充分說明了這一點。這也說明自己的階級鬥爭觀念不強,最近一個時期放鬆了學習。真是一天不學問題多,兩天不學走下坡,三天不學沒法兒活啊。看人家林副主席跟毛主席跟得多緊,不愧是我們的副統帥,毛主席最可靠的接班人。哎,這倆月咋聽不到話匣子裡提林副主席了,別是工作太累病到了吧。敬愛的林副主席,我們革命群眾衷心地祝願您身體健康,永遠健康。我一定好好努力向您學習,緊跟毛主席,誓死鬧革命。這一段兒我的工作做得不好,使我們黨在蘇一二的工作受到了損失,讓資產階級的淫穢思想在村兒里大肆泛濫。這是我的錯誤,我會馬上糾正,將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進行到底。大掃帚認真檢查了自己,真誠地祝願了領袖後覺得渾身又有了力量,真感覺像枯苗兒遇甘露一樣,霎時挺起了胸膛。她想到了毛主席的那句話“階級鬥爭,一抓就靈” 。立刻籌劃好了今兒晚上召開群眾大會的具體步驟。這是階級鬥爭,是考驗自己的關鍵時刻,她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昂首挺胸大步地向常二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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