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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只要民族能夠振興,國家能夠富強,那法治文化就是受點委曲寂寞,安心做一個奴僕犬馬,又能有何不可?但是,一個人如果血虧血虛,那氣也就失其所養,要運行渙散了,而一旦到了氣血兩虧,那腦袋就要失眠健忘,臟腑肢體也要凋敝乏力了。
文化不能自創,它只能受法治,包括宗教清規戒律的影響而形成與演變;法治也不能自創,它只能經學術,包括宗教教義的指導而編訂與施行;但學術卻是應運而生,完全由個人原創的。
然而,還是由於政府的控制,大一統的壓制,中國人的學術活動卻自古都得看統治者的眼色行事。而那眼色又是只准立牌坊頌聖,樹榜樣學習,決不容獨立客觀思考,批評以求進取的;否則若真搔到了疼處,那眼色就會變成顏色,說你是活得不耐煩,要文責自負了。
戰國時倒曾出過一個墨家,要“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很有人格血性,在科學上也做到了難能的開拓,但到底窮困潦倒,不久就沒落衰微,一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徹底滅絕了。
幾千年來,由於中國的學術一直是尊卑貴賤,各守其禮,逆來順受,各安天命的;因此中國的法制就自然成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只管物質利益,不論精神人格了;因此中國的文化也只能成為帝王與奴隸的文化: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任揮耗瀟灑;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憑宰割隨意。
古代的中國人普遍地是一種什麼樣的性格,有一種什麼樣的理念,以及其前後有什麼樣的變化,儘管歷史也有記載,西方也有評價,中國文藝更不缺了描繪刻畫,但當代人到底沒曾親身經見過,我們且不作為依據,不去管他;可是,改革開放前後,中國人的性格理念變化,大家都應該清楚,可以一說就明了吧?
在改革開放以前,毛澤東主政中國,那時一個縣公安局,還比不上現在的城關派出所人多,法律雖不能說健全,但執法卻是一點都不含糊。家鄉曾有個土匪,臨解放除炒豆爆疤自己的臉不說,還又遠走到西藏出了家,但解放後還是被當地的警察查出來,押回原地正法了;那時候小學生上下學摸黑走路,中學生禮拜天回村返校,家裡根本用不着膽心路上碰到壞人,用不着怎樣提醒他們機警小心;大躍進餓死了那麼多人,吃糠也硬是全國沒個騷亂鬧事的,這第一當然是不敢,第二到底是大家都在吃糠。
改革開放以來,平常丟輛自行車,收張假一百,已經司空見慣了,最嚴重的是明搶硬賴的,連政府都沒辦法。大城市住別墅公寓的可能感覺不到,農村人養牛的丟牛,養車的丟車,種瓜的有瓜霸,種菜的有菜霸;曾有人下地回來,村中有人問:“今天你搬家,怎麼不叫上我?”結果到家一看,連三輪帶箱箱櫃櫃,大展門都空了!去年盛傳有料子鬼搶小孩換煙的,家長學校一直緊張到了放假;前年鄉政府為護林防火,安置了一批地方游閒,這下卻使他們更有了依占,村民下地就不能牽牲口,否則稍一疏神牲口就被拉跑了:“來,破壞樹木,罰款一百”!普通村民如果上頭沒個頂硬的親戚,自己愣頭愣腦的又沒點壞,那撫持救濟輪不上,攤派義務漏不了不說,就是地皮流氓也欺負得沒個安身。
改革開放之初,政府想讓群眾放開手腳都富起來,開礦辦廠雖還需一定過程,做小買賣養豬養牛帶動帶動總行吧?群眾沒錢,政府給貸,但信用社鄉政府硬是跑斷了腿,說破了嘴,群眾就是沒人敢貸——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哪!到時萬一還不起,上吊也怕綰不迭繩子。現在人們做生意還盡估賠不算賺嗎?欠債的是爺爺,要帳的是孫子!再想貸款你就預備着請客送禮認回扣吧。
改革開放,南方沿海先走了一步,不久先富起來的就有到北方內地來開拓的,內地人那才叫呆哪,簡直就是愣!買東西不懂得講價錢,就手裡那幾個錢,看對了,要多少給多少,能買幾件就買幾件,這也叫做生意?簡直就是鏟票子!不僅是群眾呆,政府幹部也呆,在南方花三千塊辦不成的事,到了北方兩條煙一準搞定,返過頭還要神神密密地感激你!
到了現在,就是買點小東西,人家上帝們也要踩個通街,攔腰砍,調毛病,要包裝,能做成一筆,真不知得陪多少笑臉,磨多少嘴皮子;還有那些當公僕的,你就是送沓票子,人家也必定要一邊推擋,一邊先揣了厚度,這才決定值不值得收。
剛改革開放那幾年,縣裡辦起家玻璃廠,一個老書記從公社調來當了廠長。霍!還是以前那套老作風,自己不吃不占,你別人也別想着從廠里拿走半塊亂玻璃,大學生輪不上他廠,但中專生能來的也歡迎,給你個團委書記,安下心好好地干;縣裡頭想報點差旅油料,不給,縣裡頭想安插個家屬子弟,不要;結果弄得縣裡也使絆子,給小鞋,沒人說好,廠里中層副職更是挖牆腳,放冷槍,吵吵鬧鬧;廠子辦得再好能有什麼用?沒二年還不是調到科協喝涼水?再過半年,癌症!
現在中國還能有那樣的領導幹部嗎?說話不看聽話的是誰,辦事不看利害在哪,平時抓典型挨整的對象,怎麼能走得上領導崗位呢?
其實在他那個年代當領導的,就是膽大開明的也沒弄下多少錢,退休後再看到後輩們的膽量作為,他們可真成了清正廉潔的,於是雖享受着國家的老幹部待遇,嘴裡一邊喝着燒酒,一邊也要罵政治腐敗,社會敗壞——看不慣哪,後悔哪!
縣裡上次要提一個名貪當副縣長,這幫老頭子又不服了,說這人到了哪個廠子,哪個廠子就一準跨,提遍了別人也決不能提他,還革命化,知識化什麼的,說得頭頭是道,書記實在是沒辦法,最後只得亮出上級領導寫下的條子來,這才封住了他們的嘴。
世道變,人心也跟着變,這才叫做識時務,叫做趕得上時代潮流,叫做精英俊傑;世道已變,人心還守着不肯變,那就叫老迂老腐,叫時代的棄兒;既是自己硬要跟自己過不去,那世道就只能逼着他變,直到讓他嘗夠了滋味,碰破了頭,傷透了心,只要不是傻瓜,到那時他即使還不變奸變圓,也起碼能學得精,學得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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