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羅克一點都不傻

馬悲鳴

范似棟說《遇羅克傻得可愛》。而其實遇羅克一點都不傻。

先說一點。文革處決遇羅克是拿給全北京市民討論，全體表決通過的。街道居民委員會召集全體居民開會，討論罪犯名單，然後徵求每一個人的意見。所有與會居民異口同聲地大聲呼喊“槍斃！槍斃！”而且殺他的理由也不干《出身論》，而是反姚文元。這是遇羅克的母親親自跟蘇雙碧講的。

我並不欣賞遇羅克的文章及其為人。他是一個從黑格爾、費爾巴哈讀起的馬克思主義原教旨主義者（方的饅頭），與我所信奉的懷疑論自由主義格格不入。這點可以參考張郎郎的獄中回憶。張給難友講西方經典小說。遇要給張補黑格爾、費爾巴哈的哲學課，以便打牢學習馬克思主義的基礎。

而且他的《出身論》一文對鼓勵造反派的胡來起了極大的推動作用。我也不贊成老紅衛兵「破四舊」的抄家打人，但我認為他們的刑事責任應該通過法庭的審判來處理，而不是象遇羅克那樣再度鼓勵起方向相反，但方法一致的胡來。「破四舊」兩個月打死了一千七百餘人，而造反派胡來的十年，致死一百七十餘萬人，其中僅中共老幹部就達十六萬之多。

在遇羅克的文字中，從來沒有司法審判的思想，整個都是早期共產黨扇動造反的詞句。讀者可參考宋永毅編的《文化大革命中的異端思潮》。遇羅克一點都不異端，而是個經典的馬克思主義者。

馬克思自稱“青年黑格爾派”，那意思是說晚年的黑格爾趨向於保守，他馬克思贊成的是青年黑格爾的激進。而馬克思到了晚年以後也有些保守的傾向，於是後世激進主義者又仿效馬克思自稱“青年黑格爾派”那樣，自稱“青年馬克思主義者”。遇羅克被處決的當時，“青年馬克思主義者”這個術語還沒有在中國流行開，他本人未必知道。但從他的行文和在監獄裡的言行看，大概就是個“青年馬克思主義者”。

我最感興趣的恰恰就是司法審判。我的這個思想從遇羅克發表《出身論》的同時就產生了。第一個應該審判的就是「破四舊」時老紅衛兵私入民宅，抄家打人的刑事問題，至今已經三十五年了。遇羅克從當造反派思想領袖到被全北京市民討論通過處決，再到平反。如今他的書又再版造成新的轟動，而我的司法審判的理想至今沒有任何實現的可能。

處決成全了遇羅克的身後名。否則，他不過是現在幾個著名的“青年馬克思主義者”之中再多列一個名字罷了。即使從這點來說，我也反對將其處決。殺他不對，但他也絕非什麼聖人，更不是傻子。

他之所以在監獄裡那麼硬，是因為他的《出身論》曾被陳伯達肯定過，並使他大出了風頭。似乎他們之間還有過某種直接或間接的接觸，這使他有某種心理上的仗恃。就如因為有四五天安門事件參與者平反後的光榮，才有六四分子的死硬一樣。遇羅克臨死前留給牟志京一封給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信，可惜被牟志京給弄丟了。否則當可直接看到遇羅克的靈魂深處究竟是哪家哪派的主導思想。這些思想是否與自由民主合拍。

美國廢除種族歧視，是以訂立民權法案，禁止商業歧視為最終結果。若有人歧視，可以到法庭起訴。是否真的歧視，由法官當庭裁決。遇羅克的《出身論》裡只有控訴階級歧視的內容，卻無絲毫解決方案的痕跡。按他的說法推論，只有黑五類再起來造紅五類的反，將紅五類打倒才能解決問題，所謂“老子英雄兒渾蛋，老子反動兒好漢”。

我在文革中也曾經信奉過這種顛倒過來的血統論，但經歷的現實多了才發現，兩者之間沒什麼本質區別，只是針對的人群不同罷了。美國的反歧視法庭也接受白人投訴黑人反向種族歧視的案子。一個白人與一個黑人成績相同，結果黑人因為有配額加權的分數而被共同申請的大學錄取，白人卻被排除在外。結果這位白人學生就以反歧視法起訴校方種族歧視。

如果遇羅克真是聖人，在他的著作思想里應該有中共老幹部挨批鬥，遭受人權迫害時起訴造反派的權利。可惜查遍遇羅克的《出身論》，沒有絲毫這種思想。

胡平在北大競選時被問及最佩服誰。他響亮地回答∶“遇羅克！”

可現在胡平已經由一名《言論自由》的倡導者變成一個以個人好惡取捨投稿者文章的“言論自由”限止者了。遇羅克若活到現在，大約也不出這般。

順便說一句，王希哲在其回憶錄《走向黑暗》裡也說到自己苦讀過馬克思的書。而我手頭就有全套的黑格爾、費爾巴哈和馬恩列斯全集，只除了斯大林大元帥衛國戰爭期間發布的元帥令，其他一個字也看不下去，全是歪理。

這類人還能數出幾個來，即所謂的“六八年人”，如啟蒙何清蓮的那些人。他（她）們文革中有着強烈的反西方傾向。等到被他們憤恨的“黨內第二號最大的走資派”把國門一打開，又忽然一窩蜂地改變立場，變成強烈的親西方派了。而實際骨子裡還是東方青年馬克思主義激進派再加上點投機心理而已。

我所知道的自由主義，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在《反對自由主義》裡反對的那些自由主義。與現在國內那些拿着共產黨政府開的工資，在共產黨開辦的大學裡教書的那些學院自由主義的教授學者並不是一回事。

這是我和他（她）們的根本區別。

2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