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而治與鷹擊為治

作者：信濟      [http://blog.creaders.net/xinjilong/]

坦率的說，我對中國的執政黨這六十年來的作為雖然有不少意見，但評價一直不低，也包括對毛、鄧、江、胡諸公個人作為的評價。但是自進入新世紀以來，我對中央政府的期望值確實降低了，因為他們正在越來越明顯的喪失全盤操控局面的能力，確實力不從心了，儘管他們還是在儘可能的緩解社會矛盾，比如最近生硬而勉強的打壓房市的舉措。

有些事情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不少網友有仁愛之心，不希望中國出現亂局。中央政府何嘗不是這樣想？但亂局出現由小到大、由少到多又是結構性的既成現實，怎麼辦？為免亂局蔓延，也只有讓地方政府先彈壓下去再說。可就在這樣一種出亂子、彈壓、再出亂子、再彈壓的過程中，政府上下疲於奔命、焦頭爛額，還要應付國際上的各種威脅，於是只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更加來不及做文化戰略與政治體制的長遠調整，於是也就失去了以小亂釋放大亂的機會。我在《歌舞昇平順口溜》中說中國如一缸過熱水，早晚暴沸，就是這個道理。

那麼應該怎麼辦呢？我看除了民間學者未雨綢繆的學術探索以外，與其指望中央政府一勞永逸的改變方針，不如期待地方政府各展所長的因應亂局。

當前中國的社會問題，尤其是那些搞得天怒人怨的嚴重問題，比如房價、礦難、地溝油、毒疫苗，無一不和地方政府的失職、濫權和腐敗有關，所以中國地方政府的名聲確實是比較差的。但是，因為通常不牽涉全局，地方改革也確實有較大的可行性，只要地方政府中的有識首腦能夠拿出魄力來一搏。其實這對他們自己的政治前途也是有利的。

自古以來中國地方官吏之佼佼者，通常有兩種基本風格。太史公就專為這兩種風格作了兩篇列傳。

一種是循吏，特點是不務虛聲、不務深文，遵循先富後教、無為而治的施政大體。

一種是酷吏，特點是不憚豪強、不憚深文，崇尚除暴安良、鷹擊為治的施政權謀。

循吏不務虛聲，做事實際，不求好看，但求管用，所以往往為清流所詬病，民間也未必識趣，卻有長久的便民效果；不務深文，所以遵紀守法而不一仍文法，在既成的格局內靈活變通，循循善誘的引導社會趨於良序美俗。無為而治不等於無所作為，而是要用禮律結合的手段間接解決深層問題，以化矛盾於無形。由於提倡先富後教，循吏最受以社會中層為基礎的右派歡迎。比如最近張春賢接了王樂泉的位置，從地方處級官員座談到籌建特區到報備維族少年，大刀闊斧推行新政，盡顯循吏本色，新疆形勢為之一新。尤其報備維族少年看似有深文周納傾向，所以被迂腐的西化評論家鄙薄，實則卻是維族戾氣日張的當前情勢下有備無患的高招，既可減少在全國各地被迫行竊的維族盲流兒童，將來但有風吹草動也正可因此避免錯抓錯判。

酷吏不憚豪強，作風硬朗，不求嚴密，但求有據，對貪殘蠹民者毫不留情，雖也傷及無辜，總體上卻深受民眾歡迎；不憚深文，所以一仍文法而大違潛規則，在原則的基礎上靈活變通，霹靂火爆的強制社會趨於良序美俗。鷹擊為治不等於不講道理，而是要用禮律結合的手段直接解決深層問題，以消矛盾於根源。由於提倡除暴安良，酷吏最受以社會下層為基礎的左派歡迎。比如今年薄熙來在重慶大搞打黑除惡，警員重新登記上崗，對前任不能動搖的黑白兩道地頭蛇窮追猛打，同時帶頭唱紅歌、讀經典，甚至監察娛樂場所曲目是否“健康”，不僅本地，全國都為之一振，民眾欣喜之餘，也有一些怨言，可最近北京橫行十餘年的“天上人間”會所被關閉整頓，不能不說有重慶打黑的影響在內。

歷史上的循吏和酷吏都遠非完美。前者之下乘不免流於見木忽林的地方主義，後者之下乘更往往淪為權力傾軋中的鷹犬。但在這個維穩恆大於維權、維權約等於違法的時代，如果要讓文化現代化之前的中國社會實現秩序軟着陸，而減少自焚、殺童、襲警、暴亂類事件的發生，循吏的無為而治與酷吏的鷹擊為治都應當提倡，以為民間的怨氣打開一申曲直的窗口；這比空談西方式的民主法治更具實效。而且無論他們本人意願如何，中央與地方的關係必將因其作為而出現微妙的變化。當然，循吏與酷吏彼此之間，以及地方與中央之間，都應該儘可能形成一種動態平衡的默契中庸。

當左派與右派都在地方上找到自己的代理人的時候，離再造中央、重建秩序乃至文化現代化，也就不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