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落基山人在萬維發表了《是誰在真正統治美國》一文。觀點新穎，但似乎反響不是很大。有人站出來商榷，似乎也隔靴搔癢。但這實在是一個很有意義的話題，值得認真探討。碰巧最近美國社會由於安傑洛·卡德維拉（Angelo M. Codevilla）的文章《美國的統治階級 - 與革命的危險》（America's Ruling Class -- And the Perils of Revolution），也正在熱論美國的統治階級的話題，所以我將有關的言論集中起來，在下面提供一些不同的視角。

首先，我要從一部2007拍攝的戲劇性紀錄片《美國的統治階級》 說起。該片作者劉易斯·拉帕姆（Lewis H. Lapham），導演約翰·柯比（ John Kirby）。片中作者拉帕姆通過兩個剛從耶魯大學畢業的年輕人，傑克和麥克的人生實踐，以及對美國上層精英的採訪，“探索在民主共和國名義下的美國最為禁忌的話題：階級、權力、和特權”，以期回答“美國是否有一個統治階級”的問題。拉帕姆本人就是社會精英，其曾祖父是石油巨頭Texaco的創始人，祖父做過舊金山的市長，拉帕姆自己做過美國左派月刊《哈潑斯》（Harper's Magazine）長達28年的主編，而《哈潑斯》自1850年至今的160年裡，在美國左派進步主義者（Progressivism)中具有廣泛的影響力，是美國第二長壽的持續發行的月刊。拉帕姆既是該雜誌的擁有者，主編，更以強烈批評美國國際國內政策著名。所以他的觀點代表了美國左派的看法。

傑克和麥克是拉帕姆杜撰出來的人物。與拉帕姆一樣，畢業於著名的耶魯大學。他們朝氣蓬勃，對生活充滿希望。同時都有進入美國統治階級的潛質。在他們的畢業典禮上，拉帕姆問起他們對未來生活的計劃。出生富豪家庭的傑克一畢業就已獲得了著名投資銀行高盛（Goldman Sachs）的工作機會，傑克在認識到是銀行業實際控制着世界之後，接受了高盛的工作，認為從體制內去改造這個世界更為有效。而出生中產階級家庭的麥克卻另有打算，希望作為一個作家，從體制外來拯救美國和世界。對於後者，拉帕姆評論說“您是在以一種令人震驚的方式浪費父母對您多年的投資”。

麥克找到一個在餐館當侍者的工作以支付房租，支持自己的寫作。因為他既不願“出賣”自己去為主流的大媒體工作，又不願迎合大眾去寫低俗的東西。然而，生活的困頓使他最終感到沮喪，也沒有可能實現其改造社會的理想。這時，拉帕姆通過帶領他廣泛採訪美國上層精英，使他明白富人們如何控制政府及金錢，從而最終勝過由非富階層的任何改變社會的努力。最終，邁克決定放棄他的獨立作家夢想，接受已是成功人士的傑克在高盛為他提供的工作機會。以爭取成為統治階級的一分子。

與所謂“民主教”想的一樣，片中的年輕人開始也認為，美國這樣的民主社會，不存在一個統治階級。基於其才德，人人皆可達成夢想（people get where they going based on merits ）。而拉帕姆的基本思想是，雖然人們不承認，美國確實存在一個統治階級。控制美國社會的根本力量是金錢。用佛羅倫薩13世紀至17世紀時期在歐洲擁有強大勢力的名門望族美第奇家族（Medici Family）的話來說，就是“用金錢獲得權勢，用權勢保護金錢（Money to get power, power to protect money)”。美國一樣，它由那些“擁有”它的人所統治（America is governed by people who own it。）很明顯，這裡“擁有美國”的人，不是美國人民。那些“擁有財富”的富人們擁有美國。片中拉帕姆帶領兩位年輕人廣泛採訪的美國上層精英，包括許多我們熟悉的大人物，比如前美國白宮辦公廳主任、美國財政部長和美國國務卿詹姆斯·貝克（James Baker），政治家、退役職業籃球運動員比爾·布拉德利（William Warren "Bill" Bradley），著名電影及電視導演羅伯特·阿特曼（Robert Altman），卡特總統的付國務助理哈丁·卡特（Hodding Carter），美國第四任交通部長威廉·科曼（William Thaddeus Coleman, Jr.）等。他們有白人也有黑人，有民主黨也有共和黨人。就是他們的現身說法，說服了兩位青年，證明了拉帕姆的觀點。其中的幾段對話，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拉帕姆認為，在社交場合，尋找那些比你富有和重要的人，而不要理睬那些不能為你提供任何幫助的人。當你自己變得富有和出名之後，要像耐克收集運動員和獎品一樣收集朋友。這就是統治階級擴大自己圈子的方式。被採訪的美國著名作家庫爾特·馮內古特說，“如果你能買得起私人噴氣式飛機，你就可以買一個美國總統”。記者、冷戰時期美國最富盛名的電視新聞節目主持人，被稱為最可信任的美國人的沃爾特·克朗凱特（Walter Leland Cronkite, Jr.）說：“雖然不利於美國的民主，確實存在一個美國的統治階級。那就是那些真正控制（command）我們的工業，商業和金融業的富人。他們能夠操縱（manipulate）並真正控制（control）我們的民主過程。”而那些對“民主的需求敏感的人”為了維護民主制度，就應當加入這個統治階級，這樣“民主制度得以存在和成功的機會才更大”。所以他主張年輕人應當加入這個統治階級。至於怎樣才能成為這個階級的一員，克朗凱特對傑克說：“如果你夠聰明，統治階級自會邀請你的加入（if you are smart enough, the ruling class will invite you in）”。同樣，哈丁·卡特也對麥克說：美國的統治階級總是尋求新人，以各種方式從各個領域吸收新血。但是僅僅運氣好碰上重要人物並不夠。你還得足夠聰明（brights）。拉帕姆說，美國人喜歡創造，他們像製造SUV運動汽車或者波音747一樣製造精英。人來人往，代有才人，新技術帶來新的金錢，新的權勢者。其實也即是說統治階級根據自己的需要培養自己的接班人。而年輕人要擠進這個階級，確實是名利雙收，又可獲取巨大權勢，從而按自己的理想改造社會和世界。所以左派的觀點並不反對人們加入這個階級。而能否加入這個階級，從根本上講，也與民主制度本身無關。拉帕姆最多也不過是告誡這個統治階級的新人們，在追求成功的同時，還應該記住行善（doing well also doing good）而已。

在麥克對《紐約時報》董事會主席阿瑟蘇茲貝格（Arthur Ochs Sulzberger, Jr）的訪問中。麥克問道：作為美國最重要的報紙，《紐約時報》擁有巨大的影響力（power）。那麼你們代表誰使用這種影響力呢？蘇茲貝格回答說：“為這個機構，為我們自己。我們代表自己發言。我們希望向讀者提供一種人類所可能的最接近事實的世界觀（on behalf of the institution, on behalf of us. We speak for ourselves . We hope to present to audience a vision of the world that is as close as humanly can to what is actually taking place）。所以明白地說，《紐約時報》為了他的主人，那些擁有和控制這個機構的人，享有和運用其巨大的影響力（power）。

著名左派政治經濟評論家道格·亨伍德在說到誰“擁有美國”時對麥克說，雖然美國的擁有權看上去相當分散，以GE為例，它的“擁有者”似乎是很多很多銀行，而在其背後，實際上不過是一小部分富人。他們從根本上運行着我們的經濟，而我們其餘人不過是旁觀者（a small group of rich people and rich institution who essentially run the economy and the rest of us are only the spectators ）。亨伍德認為，從1929年的經濟危機到越戰失敗，美國經歷了一段失去控制的時期，然後從英國的撒切爾到美國的里根上台，經過統治階級從上到下的對工人，工會，社會福利階層的“鎮壓”（crack down）的成功的階級鬥爭，到1982年，事情得到控制，經濟開始持續增長。美國的公司，以及其老闆從中獲得巨額利潤。

私人公司的金錢與強大的國家權勢（power）以及對利益的追求的結合必然導致對外擴張。約翰·柏金斯（John Perkins）是一位著名作家和活動家。其最著名及最近期的著作，是2004年出版的《一個經濟殺手的懺悔》（Confessions of an economic hitman）。書中描述他本人在擔任美國「經濟殺手」一職的十年裡，如何以各種手段剝削第三世界國家的經濟，並使其對美國俯首稱臣。作為波士頓戰略顧問公司Chas.T.Main的前首席經濟學家，柏金斯說他幫助美國情報局和其他跨國公司和銀行恐嚇外國元首，逼使他們順從美國的意思，從而幫助美國的經濟發展。比方說，美國想要某一國家的資源，他們通過世界銀行或者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設計一個計劃，當然其目的是為了那些大銀行的的主人，與第三世界國家達成交易。當其債務達到對方不可能支付的時候，就會對他說：“你看，你不可能支付如此巨額的債務，所以你必須將你的資源，如石油，以最便宜的價格賣給我們的公司”。當說到國家利益時（national interests），拉帕姆認為”為了美國的野心，沒有道德的障礙不可排除（no moral obstacle cannot be removed from the highway of ambitions）。”所以詹姆斯·貝克對麥克談到外交政策時說道：“您必須牢記美國的原則和價值，同時不能忘了國家利益。只講原則和價值，當大量屍體被從索馬里或蘇丹運回國時，你不可能得到民眾的長久支持，所以美國不會介入索馬里和蘇丹的種族滅絕事件。雖然從美國的價值而言美國應當介入。”

以上就是美國左派關於美國統治階級的觀點。在本文的第二部分，我會介紹美國右派關於這個問題的看法。敬請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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