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俗到底是幾俗？

劉繼傑

前不久號召反三俗，我也沒仔細用腦子想，便認為是件好事，應該擁護。直到看了郭德綱的檢討，笑完了過後，才意識到三俗這個提法不是那麼很嚴謹的。

郭德綱說，他一開始不知道他哪兒三俗，後來想明白了，三俗是指他自己，他兒子和他老婆。他自己是庸俗，他兒子比他低一輩兒，是低俗，他老婆崇拜他，是媚俗。

郭德綱這麼胡攪蠻纏，當然是沒有道理，但說明了一個問題，就是他搞不清什麼是三俗。這於是就引發了我嚴肅的思考。我仔細一想，發現這三個俗其實大概是一個意思，而且有沒有前邊那個修飾詞都不太重要，其實強調的都是一個“俗”的意思。我不知道怎麼區別這三種俗法兒，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是低俗而不庸俗的，或者是庸俗而不媚俗的。但不管怎麼說，如果是三種不同的意思，就不能把它們用到同一個人或同一件事上。

有人解釋說，低俗跟庸俗的區別是一個是黃色的，一個不黃。我不知道這定義是從哪兒來的。如果低俗是黃色的話，那麼經過多次掃黃運動，應該是早已不存在了，也不用花大精力重新反一回了。

嚴格說起來，三俗裡面，只有頭兩個俗是我們中華民族自己的俗，那第三個俗是個洋詞兒，是現代人在翻譯米蘭·昆德拉的書時硬造出的一個詞兒。那個詞兒的意思本是華而不實，低級趣味，譁眾取寵的意思，其實說白了也就是低俗或庸俗的意思。不知為什麼譯者非要硬造出一個詞兒來，好像米蘭·昆德拉是用這個詞兒來形容藝術家的，而藝術家即使俗也不能跟一般老百姓俗在一起。於是就造出“媚俗”來，以“高尚的俗氣”來區別於“低級的俗氣”。

我不知道有哪一種俗氣是高尚的，也不知道不庸俗也不低俗的媚俗是什麼樣的。我想，既然高尚就可能是高貴的意思，而高貴就是名貴，名貴就是值錢，於是聯想起貂皮大衣來。而俗則是沒有檔次，從沒有檔次就是低級，低級就是下賤，而下賤又是和賣身的女人聯繫在一起的。於是我又想起娼妓來了。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大概媚俗就是穿着貂皮大衣的妓女的意思。但不論穿得多高貴，妓女就是妓女，俗氣就是俗氣。我覺得大可不必為穿貂皮大衣的妓女專門造出一個大家都不懂的詞兒來。

也有人解釋說，媚俗之所以不同於一般的俗，是因為它有一個特點，就是要迎合大眾的趣味。這一說我更不明白了，庸俗不就是迎合大眾的口味兒嗎，要不怎麼叫“俗”呢？我還沒聽說過有什麼庸俗是陽春白雪的，一般老百姓看不懂。那不成了晦澀了嗎，怎麼還能叫俗呢？

如此說來，這“媚俗”一詞的產生就是一件很俗氣的事情。明明自己中文不好，找不出貼切的詞來，就生造出一個大家都不懂的詞來，這是很多譯者都愛犯的毛病。

為什麼很多譯者容易犯這個毛病呢？因為他們的外語是從書本上學來的，他們自己沒有在外國長期生活的經驗，更沒有象我一樣，有在國外養兒育女的經歷，因此他們對於所翻譯的語言，沒有深切的體會。

莫泊桑說，寫作要精雕細琢，要做到每句話，每一個詞兒都是最佳的，換了任何一個其他的詞兒文章都要遜色。這當然是大師精益求精的精神，嘔心瀝血，大有中國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勁頭兒。但從另外一方面說，也可能是其它國家的文字太死板了，一個意思只能用一種方法來表達。我們漢語就不一樣了，同一種意思，可以有很多種表達方法。雖然每種表達方法的韻味兒是有區別的，但翻譯的時候只好就割愛了。比如說，“凳子“是南方人的說法，我們北方人叫”板凳兒“，但翻成洋文的時候多半都是一個詞兒，你不能再在洋文裡面造出一個詞兒來。

還有的時候，不同的表達方法是隨着時代而定的。比如過去說“偽總統”，現在不那麼稱呼了，正式的表達方式是“台灣地區領導人”。

其實，從洋文往中文翻譯也是一樣，有好多中文詞兒，對應着好幾個不同的洋文詞兒，雖然意思相近，但如果仔細體會起來，還是有差別的。

說來說去，我總覺着“媚俗“這個詞兒跟庸俗或者低俗沒什麼太大差別，如果有也是人為劃分出來的。

有那麼一陣子，“媚俗”這個詞兒成了思想界和知識界的時髦。雖然全中國沒有幾個人能搞清楚“媚俗”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很多有學問的人來不來就撇出“媚俗”兩個字兒來來，好象不用這個詞兒就沒有與世界接軌。

不過這三俗合一俗只是我個人的看法。既然上面說是三俗，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沒有區別也要把他們區別開來，不然就顯得我智商低了。我仔細思考思考，大概明白這三俗有什麼區別了。低俗是低級，低下的俗，庸俗是平庸的俗，而平庸，或者中庸，又是中等的意思。因此庸俗是中等的俗。而媚俗呢，是不低級也不平庸的俗，也就是高級的俗 。合在一起，三俗就是俗氣的三個不同層次，由低到中，再到高。所以反三俗就是反對低中高三個不同層次的俗，不管俗的程度，檔次如何，都要反掉。估計再反就要反通俗了，那就要回到文言文的時代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推廣，三俗這個詞兒已經成了全國人民以及海外華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現在最時髦的說法不是說某人很俗氣，或象知識分子說的那樣，某人很媚俗，而是要說，某人很三俗，或者說，你這樣做很三俗。在現代漢語大辭典中，又多了一個字眼兒。

前一段時間，我曾經就敏感詞屏蔽的事兒為中文發愁，經過長期的屏蔽，以後中文中的詞彙會不會越來越少了？如果是的話，我們這一代人就有推卸不掉的責任。可是，自從有了三俗這個詞兒，我對中文又有信心了，我們這個繼往開來的時代，不光禁掉一些詞，還要創造出一些新的詞，這樣才能夠顯示出我們這個時代的偉大。

我又想了，既然庸俗，低俗，媚俗可以叫三俗，那麼嫖妓，嫖娼，嫖女人也可以叫三嫖。賭博，賭錢，賭鈔票可以叫三賭。罵人，罵架，罵大街叫三罵。我們不光要反三俗，還要反三嫖，反三賭，反三罵，還可以反對其它好多別的什麼三，大三，小三一起反。以後要做到逢三必反，是三就反。直反倒天下無三的那一天為止。那時坐在正房裡的老大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說來說去，三俗這個字眼兒，只用一個字就可以概括，那就是“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