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者黃靖答問:構築中日美穩定大三角 |
| 送交者: 高伐林 2010年12月10日13:55:2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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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由於朝鮮半島局勢惡化,美日韓緊密協商,步調和口徑一致,有人指出,這三國正在加緊形成遏制中國的“東亞三角”。這使我想起學者黃靖對我闡述的“構築亞太穩定大三角”的設想。雖然數年來美國、中國和日本國內,以及亞洲的情況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聽聽這個構想,還是很有參考價值的
◆黃靖/高伐林 學過幾何的人都知道三角形具有穩定性。時任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黃靖,正在致力於研究亞太地區的一個三角形,這就是中國、美國、日本三個歷史恩怨十分複雜,現實利益也犬牙交錯的三個國家的關係。 黃靖是中日美三國“二軌”會談的發起人之一。這個“二軌”性質的論壇,去年(2005年)7月在北京舉行第一次會議,今年(2006年)5月在東京舉行第二次,並計劃在今年年底在華府舉行第3次。三國許多重要學者和前高級官員參加,探討如何建立穩定三角戰略構架。在他啟程前往東京前夕,我對他進行專訪,聽他暢談了對中日美三方關係的深入剖析。這一篇與下一篇《美國為什麼希望中日關係穩定》,內容上是有聯繫的。 “二軌”性質的中日美三國論壇 高:你馬上要去東京開第二次中日美三國會談的會議,作為會談的發起人之一,請介紹一下這一方面的情況。 黃靖:本來我是作為學術性會議發起的,計劃書寫好後,正遇到去年(2005年)中國反日大遊行,布魯金斯學會的管理層覺得這個項目很重要——你知道,我們布魯金斯學會的前任總裁邁可·阿瑪克斯特(Michael Armacost)當過美國駐日本大使,對日本問題一直很重視,也是原來老布什政府的國務院第二號人物,現在是半退休狀態,在斯坦福大學作高級研究員。他建議將這個項目升級成為一個“二軌”性質和檔次的會談——所謂“二軌”性質,即政府支持的,參加人是民間學者和前政府高級官員。去年7月份在北京進行第一次研討,見到中國的一些中央領導人,今年5月在東京進行第二次會談。20日晚上,中、日、美外交官員,像中國駐日本大使王毅、美國駐日本大使Thomas Schieffer都要參加晚餐;還要會見到一些日本政府領導人。年底將在華盛頓進行第三次研討。 ![]() 布魯金斯學會的前任總裁邁可·阿瑪克斯特(Michael Armacost)當過美國駐日本大使,對日本問題一直很重視。(資料圖片) 高:三方參加的有哪些人呢? 黃靖:中國和日本方面有哪些參加者,他們自己說比較好,我就不介紹了,只說說美國方面的參加者:一共八人,我們布魯金斯學會參加的有傑弗瑞·貝德(Jeffrey Bader)、卜睿哲(Richard Bush,高級研究員、前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和我三個人,還有剛剛來我們這兒主管外交政策的卡洛斯·帕斯夸(Carlos Pascual),還有美國國際戰略研究中心(CSIS)副總裁Kurt Campbell,剛離任不久的前國安會亞洲事務主任、日本通麥克·格林(Michael Green),美國海軍學院的著名學者Jonathan Pollack,還有一個經濟學者Kevin Nealer。 ![]() 卜睿哲(Richard Bush),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前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資料圖片) 高:研討會的目的是什麼? 黃靖:簡而言之,主要是希望緩解彼此的緊張關係。長遠來看,是要促進三方建立一個亞太地區大三角的架構。具體怎麼實現,還要看會談的進展。現在看基本上是積極的。 高:去年在北京舉行第一次研討與今年在東京舉行第二次研討,議題上各有側重? 黃靖:大體上一樣,有三個大的原則: ——三邊關係要向前看; ——合作是雙贏,鬧下去是兩敗俱傷; ——中國與日本都要理解,美國絕對是希望中日關係好轉,不是選邊站。 主要是探討有沒有什麼基礎能進一步溝通,做出什麼努力還維持和推進亞太地區的安全和繁榮。 高:側重討論、關注哪些中日美三邊問題? 黃靖:中日之間關繫緊張,分析起來很多人多說是因為“歷史問題”,但我看,中日關繫緊張的根本原因,是中國快速崛起導致亞太地區戰略平衡被徹底打破,而中、日、美對戰略平衡被打破這一點都準備不足,三方又都處在一個快速轉變的過程當中,使得三方的政策都有失誤,才導致了中日關係的急劇惡化。 日本的兩大戰略舉措互相打架 高:很有意思。請詳細介紹一下好嗎? 黃靖:先從日本講起。 日本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末到2004年前後經濟停滯,政府的主要精力集中在怎麼走出這個經濟停滯期,對國際上大的變化沒有關注和準備。中國快速崛起尤其是1998年亞洲金融風暴之後發生一系列事件,像撞機事件,“九一一”……日本才突然發現這個鄰國今非昔比。這時小泉首相採取了兩大戰略舉措,分開來講都是有道理的,合在一起就自相矛盾。 第一個,是加強與美國的同盟,從1997年開始,到2005年達到頂峰。他的根本意圖,是要抵消中國勢力的增長——“反平衡”。採取這一戰略,代價就是進一步增強對美國的依賴性:九十年代後期日美安保條約升級,自衛隊戰力大幅度提升。但同時美國亞太快速反應部隊的司令部,美國第一航空支隊的司令部等,都移到日本去了。這就導致了這麼一個局面:表面上日本“四肢”更發達了,但是“腦袋”上的“緊箍咒”卻更厲害了。有得必有失嘛,對中國的態勢因為得到美國的強力支持,似乎占據了一定優勢,但是依賴性大大加強,這不符合日本長遠利益。 另一個,致力於“國家正常化”。由於中國崛起帶動區域主義的形成,整個亞洲板塊不僅經濟上,而且安全上也趨同化,中國提出“共同發展,安全合作”的概念,使亞洲色彩越來越突出。日本本來是亞洲國家,為了不被這種趨勢拋到外面,就也採取“國家正常化”措施——其根本意圖,是想讓日本從一個亞洲國家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從美國在亞洲的一個盟國的地位出發,在亞洲起到一定作用,與亞洲鄰國搞好關係,保持日本在亞洲的重要地位。要成為“正常國家”,需要三個獨立:國際事務中的獨立作用,獨立的外交,獨立的安全國防。但是這恰恰與日本第一個戰略即加強與美國的同盟是矛盾的。日本在努力爭取“入常”,後來突然發現最反對他“入常”的,還並不是中國、韓國,而是美國;在謀求“國家正常化”過程中最不給他活動餘地的,也是美國。 日本這兩個戰略分開來看,都有合理性,但合在一起就撞車了:聯合美國對抗中國,出讓了更多的獨立性;謀求“國家正常化”,又使他與美國的矛盾加劇。 中國的策略錯誤在於兩個“掛鈎” 高:那麼,中國呢? 黃靖:中國在制訂自己的和平發展戰略時,沒有充分意識到、考慮到日本這個亞洲最大的強國,在前領導人江澤民手上也犯了兩個策略錯誤。 第一個,是把處理日本問題與中美關係掛起鈎來。從1998年江澤民訪日可以看出,他認為只要中國跟美國搞好關係,中美關係穩定了,中日關係就問題不大——他是將日本作為美國的盟國來看的。這與毛澤東、周恩來將日本作為一個單獨國家來對待很不一樣。現在看來是不對的,日本儘管是美國在亞洲的盟友,但畢竟有自己的利益。現在胡錦濤正在修正這個錯誤。 另一個錯誤,是將小泉參拜靖國神社與中日高層對話掛鈎,只要你小泉去參拜,高層就不跟你對話。韓國就不是這樣處理:儘管強烈批評小泉參拜——強烈程度超過中國——但從來沒有中斷與日本的高層交流。許多問題雖然鬧得很厲害,但最後還是能通過妥協的方式解決。而中國2001年以來,與日本在高層幾乎沒有交流,後果非常嚴重,有些本來很小的問題也成了大問題。中美關係也可以做個反證:彼此也是很不信任,但是自從撞機事件後,中美之間建立了一套交流機制,像戴秉國和佐立克的高層對話,就不是“因人而異”了,而是定期交流的制度化管道,但中日之間就幾乎沒有這種制度化的方式。 此外,中日之間的關係從田中角榮訪華開始,很大程度上是靠個人之間的關係來維護的,周恩來、張香山、郭沫若……都有很多日本老朋友。這比較符合東方的傳統:通過人際交往來推進國家關係。到了九十年代末,由於自然規律和中、日的政治社會變化,老朋友都退出舞台了,一旦兩國交惡,高層又不交流,兩國之間就沒有合適的渠道了。 中日領導人都被自己民眾的民族情緒所挾持 還有一個民族情緒升溫的問題。中國的民族主義有兩個根源,一個是根源於負面經歷,從1840年鴉片戰爭開始,中國人民族意識的覺醒,是從大家共同遭受苦難來認識的,這種民族意識的覺醒導致了五四運動,導致了中共的誕生、打朝鮮戰爭、試驗原子彈……這種民族主義情緒到1949年達到最高峰。近年又有了民族主義情緒的另一個根源: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快速發展,年輕人當中興起了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西方人能做到的,我們也能做到。這種民族主義的增長點,是擁有了巨大成就的信心。 民族主義情緒正常的發展途徑,應該是通過對民族的成就樹立信心,逐漸克服那些負面經歷產生的情緒,越來越寬容、越開放。但是在中國事情不是這樣的。“文革”之後,中共的合法性越來越弱,為挽救精神危機,他們就不斷用“愛國主義”教育青年和人民,使負面的民族主義與正面的民族主義互相強化,無意中催生了一種民族復仇情緒,一旦碰到某種國際爭端,尤其是與日本的矛盾,就會強烈地爆發。這種情緒是“雙刃劍”,可以成為鼓勵自強的動力,也可能成為國內安定團結的破壞性因素。胡溫看到了這一點,想儘快地平定下去,但是其後果已經造成了:民間這樣一種對日情緒,成為中國領導人從江到胡不得不考慮的因素,牽制他們不能理性地做出正確決定。 日本恰恰也有類似的民族情緒,也上升得很厲害。根源當然跟中國是不一樣的,是一種悲觀情緒:日本十幾年經濟停滯,他們認為日本好時光、高峰期已經過去,已經燈干油盡;他們也知道日本對中國是負有罪責的,因為中國崛起而增長一種恐懼感。對過去懷念,對現在灰心,對未來憂慮——日本人表現出的這種民族主義情緒,又被小泉加以利用、放大,到現在也成了一個制約日本當權者決策的負面因素。日本進行民調:小泉應不應該去參拜靖國神社?68%以上的人都說“不應該”;但是如果你問:小泉應不應該對中、美、韓反對參拜靖國神社的壓力低頭?60%多的民眾卻說:不應該,要堅持下去。這就使參拜等問題,成了中日兩國民眾民族情緒和意志的一種較量。兩國領導人都被自己民眾的民族情緒所挾持了,不能作出理智的判斷和決定。 我參加了一些中日美國三國政府的政策諮詢,我認為中國是想積極改善與日本的關係的,但是參拜靖國神社問題卡在那裡,雙方都不願首先讓步,這實際上是雙方的國內政治制約了國際政治。我跟福田康夫(日本內閣官房長官,後來一度擔任首相)、跟安倍晉三(自民黨代理幹事長、新任內閣官房長官,後來也一度擔任首相)談過,跟麻生外相、跟中國的崔天凱這些參與制定政策的官員都談過,總的感覺,中日雙方都想解決,這麼對罵僵持對雙方都是不利的。但是怎麼走出來?任何政治問題都是這樣的,日本有強硬派,中國也有強硬派,結果卻是,雙方的強硬派實際上成為對方在國內政治中的“最有力的支持者”。但我認為,人畢竟是理性的,強硬是為緩和做的鋪墊,理性地示強是為了最後能夠握手,只是現在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契機。 正因為兩國走入死胡同,所以不約而同地找到美國要求幫忙解套,無形之中將美國拉了進來。 美國作為日本的盟友,本來應該站在日本一邊,布什政府剛上台時,切尼、拉姆斯菲爾德、現在當世界銀行行長的沃爾福威茨,都認為“聯合日本,抗衡中國”是比較可行的政策。但是隨著遏制中國的政策被揚棄,他們發現,日本與中國交惡,是損害美國根本利益的。 胡錦濤已經著手調整對日政策 高:日本小泉這一屆班子下台在即,美國布什政府還有兩年,倒是中國的胡溫看來要執政相當長時間,能推行比較穩定的對日政策。他們是否會改變江澤民時代的做法? 黃靖:已經改了。胡錦濤四月訪美,美國本來是準備了跟他談談中日關係的,但胡錦濤沒有提出來。從種種跡象來看,胡錦濤將日本作為一個單獨的國家來對待,這與江澤民相比是一個大改變。他已經做了江澤民沒做的幾件事:見了小泉,提出了五點建議(當然最後是小泉自己將它搞壞了);派了戴秉國去與日方進行戰略會談,要建立一些制度性方式;吳儀最近也去了日本;胡錦濤將外交部主管政策制訂的副部長王毅派到日本當大使……可見是要一步一步做下去的。馬立誠等提出“對日新思維”也是這個時候,新思維的要點就是不要“以牙還牙”,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超越歷史,面對將來。 小泉去年10月17日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去參拜靖國神社,日本兩個副部長正巧在中國,15日與戴秉國、崔天凱開始戰略對話,他們非常尷尬。崔天凱說:這怎麼談?沒法談,你們回去吧。那次就沒談,今年接著談,談兩個很重大的問題:東海問題上雙方應該克制,不要鬧成一個政治問題;雙方應該進行軍事上的交流,建立安全上的互信機制。這些事的意義都很重大,說明中日雙方開始為後小泉時期做準備了。 小泉去拜靖國神社那一天,我剛巧與阿米塔吉(美國前副國務卿)、黑格(美國前國務卿)同一架飛機抵達日本。我感覺到儘管兩人都屬共和黨,聽到這個消息,阿米塔吉的態度與黑格大不一樣,覺得沒什麼了不起,黑格就氣憤得不得了——因為黑格經過二戰。在美國國會裡也是這樣,經歷過二戰的與沒經歷過的很不一樣,經歷過二戰的,再反華的議員,對小泉拜靖國神社都氣憤得不得了。這是題外話了。 領導的交替對外交政策的影響是很大的。一般的規律是,領導在國內的地位越虛弱,外交上反而越強硬——他選擇的餘地越小麼。像毛澤東今天說“東風吹,戰鼓擂,世界上究竟誰怕誰”,明天就跟基辛格握手,他的“資本”雄厚呀,想怎麼變就怎麼變,誰也反不了他。鄧小平也可以這麼做,但江澤民、胡錦濤就不行。江對美國非常軟,對日本就很硬——為了跟美國搞好關係,他在對日問題上不得不強硬,才能從某種意義上修補對美的軟弱。中國的民族主義情緒很怪:你不能對所有人軟,要是對美國軟、對日本硬,大家就比較覺得可以理解和接受。像胡錦濤剛接班時對日本的政策也不能做太大改變,只能延續江;但當胡錦濤接過江的軍委主席職位後,對日的政策就開始調整了。 美國也要換屆了,但作為一個比較成熟的大國,外交大政方針定下來後,不太受換屆的影響。我到華盛頓來了幾年,感覺在內政方面政治意味很強,在外交政策剛制定時,也有兩黨分野,但一旦形成了就比較穩定。美國對中國、對日本的政策,是兩黨的共識,這次我們去日本開會的人,不但有共和黨人,也有民主黨人。(2006年) 相關文章: 學者黃靖答問:美國對華政策的三個層面 學者黃靖答問:中國能走通和平發展道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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