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美國人在隆重紀念9·11事件十周年。十年前，伊斯蘭恐怖分子在美國境內劫持民航班機，沖向預定目標。紐約的世貿雙子座被撞塌，國防部的五角大樓被撞壞了一個邊。第四架飛機在途中墜毀，總統府白宮倖免於難。

　　當然，恐怖分子不是開發商的強制拆遷隊，也不是政府僱傭的黑社會。他們不是要使用暴力手段拆樓，而是攻擊美國的政治、經濟的象徵物，打擊美國的信心和形象。他們達到了目的。

　　事件發生後，美國的小布什總統說，9·11改變了世界。這個說法很可能有些誇張，不過，9·11至少改變了美國人眼中的世界，然後，美國軍隊又帶着他們對“新世界”的看法，殺向世界。

　　中美關係的變化

　　全面評估9·11事件還需要很長時間。可以肯定的是，中國因此得到了更多的發展機會。

　　在1970年代初，為了對付共同的敵人蘇聯，美國和中國走到了一起。但好景不長，不到20年，冷戰結束，蘇聯解體，中美失去了合作基礎。美國失去最強大的對手，不免“拔劍四顧心茫然”。冷戰後沒有實現世界大同，中國提倡“多極世界”，以抗衡美國的唯一超級大國地位。俄國和中國重新走到一起，再敘革命友誼，仿佛兩國的領導同志不曾把對方當作最危險的敵人。

　　在1990年代的大部分時間，中美關係並不壞。1998年，克林頓總統訪華9天，冷落了盟友日本。但此後的局勢很快發生變化，在1999年的科索沃戰爭中，中國擔心北約建立武裝干涉他國的先例，更雪上加霜的是美國飛機轟炸了中國駐南斯拉夫聯盟使館。2001年，好勇的小布什當選美國總統，當年中國戰鬥機和美國間諜飛機在南海上空相撞。中美關繫緊張起來，而中俄關係也在普京當選之後，失去了葉利欽時代的發展勢頭，多了彼此間的猜疑。

　　小布什挾冷戰勝利之餘勇，很有些再接再厲的意思。中國則“韜光養晦”，表示謙讓。

　　這時發生了9·11事件。敵人登堂入室，入室操戈。美國沒有選擇，走出了找不到敵人的困境。但這些恐怖分子不是理想的敵人：他們是國際主義者，沒有國家。美國打誰呢？

　　9·11之後的美國

　　很快，美國認定恐怖襲擊的主謀是本·拉登。拉登是沙特人，當時住在阿富汗，塔利班政權拒絕把他交給美國。於是，美國入侵阿富汗。大英帝國和前蘇聯帝國的經歷證明，這不是一個好主意。美國比前兩個帝國還多了一個不便利：它和阿富汗不接壤。阿富汗是山地內陸國，周邊是伊斯蘭國家，以及中國的南疆。美國只好練習“隔山打牛”，在阿富汗周圍布點。

　　阿富汗戰爭的進展很不順利。百無聊賴之下，小布什又於2003年派軍隊入侵伊拉克，他指控伊拉克總統薩達姆·侯賽因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薩達姆不相信美國人會打他，可最終被送上絞架。

　　其實，入侵伊拉克是第一次海灣戰爭的繼續。在前一場戰爭中，老布什總統沒有乘勝追擊。小布什當選後，他的國家安全班子成員基本上是老爸的。那些人改變了主意，決定推翻薩達姆。德國、法國、意大利等歐洲大國反對這場戰爭，俄國也反對。不過，美國得到了東歐國家的支持，那些國家從蘇聯的控制之下解放出來不久，急於表達對美國的感謝。北約的盟友之間出現了分裂。

　　阿富汗和伊拉克都不是好的侵略目標。在9·11恐怖襲擊之後，小布什政府不得不做出激烈反應。此後，他的政府一直入在“反恐戰爭”之中，無暇他顧。

　　9·11之後的伊斯蘭世界

　　在很大程度上，9·11事件是美國為帝國付出的代價。在意識形態的冷戰結束之後，宗教的冷戰突出了，雖然規模遠不能和前者相比。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衝突已有1000多年。在1096—1291年之間的100多年，歐洲基督徒組織十字軍，東征巴勒斯坦，爭奪耶路撒冷。9·11之後，小布什使用“十字軍東征”描述美國對伊斯蘭恐怖分子的進攻，恐怕不完全是口誤。

　　拉登原來是美國的盟友，他們共同戰鬥，打擊占領阿富汗的蘇聯軍隊。蘇聯解體後，拉登轉而把仇恨指向美國，遠期的原因是宗教衝突史，近期的原因是美國軍隊占據伊斯蘭聖地所在的沙特阿拉伯，並且幾乎無條件地支持以色列。後來，美國撤出了在沙特的駐軍。

　　在占領伊拉克之後，美國一直沒有找到薩達姆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因此，小布什把入侵的目的改為推動中東民主化進程。在壓力之下，只有利比亞的卡扎菲對美國做出了明顯的讓步，但與民主化無關。

　　去年訪問埃及時，奧巴馬總統對伊斯蘭世界做出了和解的姿態，他在修正他的前任小布什的政策。

　　美國在中東忙了一大圈，除了收穫國家利益之外，其他成就不多，也不重要。變革的真正動力來自伊斯蘭國家內部。今年以來，突尼斯、埃及、利比亞、也門、敘利亞等國家爆發了大規模抗議，屠殺沒有能夠阻擋覺醒的民眾。一些獨裁者失去了權力，另一些正在失去。

　　在這些國家民主化之後，美國的影響不會增加，以色列會更加孤獨。與專制時期相比，民主國家更不需要帝國的友好，也更能維護國家利益，民眾將不再那麼壓抑和憤怒，不再有強烈的挫折感。因此，民主將減少培育拉登及其同黨的溫室，減少9·11那樣恐怖襲擊的可能。

　　戰爭使一個社會變得更加激進。今年，美軍突襲巴基斯坦境內的一個目標，打死了本·拉登。在9·11事件發生十年之後，這個勝利已經不那麼重要了，而且還導致了美巴關係的惡化。在剛剛過去的8月，阿富汗的美軍遭受重大損失。同時，阿富汗、巴基斯坦國內的恐怖襲擊（人體炸彈）也在繼續。也許要等待很多年，這兩個國家才會有和平、穩定與繁榮。

　　世俗化、民主化、普遍的繁榮等因素能夠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但外部施加這些因素很難奏效——中國的官方立場是正確的——況且施加影響的國家總會夾雜着私心。

　　9·11之後的世界

　　戰爭無法解決的問題，歷史會解決。

　　過去十年告訴我們：如果有一個好的制度，不一定非要到處強行推廣；如果有一個過時的制度，絕對不要頑固堅守。每一個國家的時運都是有限的，錯過了就不會再來。

　　因為9·11事件，中美關係得到很大的改善。這是中國的幸運，也是美國的幸運。13億人自有他們的主張，他們將選擇自己的道路，也不會排斥好的經驗，不勞美國費心。

　　2001年的恐怖襲擊使美國政府集中力量做一件事情，2008年的次貸危機也是這樣。上次使用武力，這次使用財力，美國作為金融帝國可能超過軍事帝國。

　　這兩個事件都沒有嚴重傷害美國在其他方面的競爭力，如教育、科研和企業家精神，但還是拖累了整個國家。美國的兩輪量化寬鬆沒有帶來足夠的刺激，復甦乏力的主要原因是政府的權力有限，不是國力的嚴重衰退。美國和德國已經是恢復得最快的發達國家了。

　　早在1295年，英國的“模範議會”提出，公眾之事須得公眾許可。1340年，議會要求，如要額外徵稅和更改稅率，國王必須事先得到議會的批准。1640年，英王查理一世召開議會，意圖為籌集軍費而增稅，雙方發生衝突。1649年，英國人砍掉了國王的腦袋。在殖民地時期，由於北美人在英國議會中沒有代表（他們自己投票選出來的代表），他們堅持“無代表，不納稅”的原則，拒絕向英國國王納稅，由此引發了美國獨立戰爭。

　　華爾街的貪婪已經夠壞了，但好在不是白宮的貪婪。如果美國政府可以任意加稅，每年稅收的增幅達到經濟增長率的三倍，就可以輕鬆解決現在的問題，但那樣做國家不會成長為真正的大國，國民不會有自由和幸福，而長期後果必然更嚴重。雖然美軍還在阿富汗奮戰，但9·11事件已經結束了。而新的挑戰接踵而來，這場金融和經濟危機不像9·11事件那樣富有視覺衝擊力，但它對世界格局的影響可能更大。美國窮於應付，歐洲也更加分裂，而危機的後果還沒有完全顯現。

　　中國經濟表面上還很光滑，卻也同樣潛伏着危機，可能不亞於次貸危機爆發前的美國。這些是多年積累的問題，也不僅限於經濟，不可能通過常規方式解決。好在中國政府能夠動用的資源遠遠超過白宮、白廳等小建築物。在21世紀初，中國國運昌盛，國際局勢也很有利。中國領導人應該下決心發起一場變革，為今後數十年乃至數百年開拓出一個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