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不倒，文化不會更新

　　一直以來，有一種說法：社會的問題都是人的問題，人的問題都是人心的問題;要從根本上解決社會的問題，就要從改變人心做起。對於中國社會的政治變革，一直以來都有文化更新為優先的說法。主張文化更新優先，就有了教育救國論;如果是基督徒，就有了流行的福音救國論。

　　文化更新和制度變革的先後之爭

　　關於制度變革優先還是文化優先的爭論，由來已久。1905年，嚴復與孫中山在倫敦會面。嚴復認為中國的根本問題在於教育，革命非當務之急，他說：“以中國民品之劣，民智之卑，即有改革，害之除於甲者將敗於乙，泯於丙者將發於丁。為今之計，唯急從教育上着手，庶幾逐漸更新乎!”孫中山說：“俟河之清，人壽幾何?君為思想家，鄙人乃實行家也。” 嚴復是有遠見的，他的思想似乎預言到中國社會變革之途的坎坷。

　　不久前，萬維網幾個朋友的爭論就有類似的性質。德孤博主和星辰博主說中國今日的腐敗不能光怪共產黨的領導，“中國的文化因素起到了關鍵作用”。 德孤博主甚至說“反專制，但不反黨”，引起不少朋友的譁然，其實德孤博主是想強調說文化更新才是社會變革的本質。這種意見有代表性，不是沒有道理。

　　社會變革最怕換人不換心，新瓶裝舊酒。中國自辛亥革命以來走了無數彎路，付出極其慘重的社會成本，結果還一頭撞進了今日的死胡同，不能說與此沒有關係。皇帝是沒有了，帝王意思普遍存在，中央領導人爭做無冕皇帝、地方官吏儼然是大大小小的土皇帝;以前官吏分九品，如今幹部劃15級;“打江山、坐江山”的歌曲居然唱入春晚…… 許多人的思維觀念與皇權時代並沒有太大的本質區別。我們也看到，今日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嘗試各種民主體制，但民主國家的體制和清廉度也良莠不齊。這說明文化或民族性確實影響民主的品質。民主制度不是萬能，文化對社會發展的影響深遠悠久。

　　文化更新與制度改革可以並行不悖

　　如果我們過份強調文化更新的優先地位，以為實現中國的民主化，必須要先改變中國文化，就不免失之偏頗。這種思維在邏輯上再跨越一步，就很容易變成“中國人素質差，不適合搞民主”。問題是：如果認為中國人素質有問題，那就抓緊改善中國人素質呀。可惜，貶低中國人民主素質的，從來就不期望提升中國人素質，他們只想着繼續專政下去。

　　如果嚴復說的是中國人素質差，搞不來憲政;為什麼百年後的今天，中國人的素質還是不能搞民主?中國政府採取了哪些措施來儘速提高國民的民主素質?教育投入在中國政府的財政支出中的低比例一直在全世界倒數有名;中國教育不鼓勵獨立思考;中國缺乏公民教育;中國社會沒有言論自由;基層選舉的獨立參選人遭受殘酷迫害…… 在專制體制下，如果中國人的民主素質會獲得顯著提升，倒真是咄咄怪事! 其實不必繞圈子了，中國政府心儀的就是愚民教育，它根本就不希望國民有啥民主意識、民主素質的，否則專政如何進行下去?

　　文化更新是很重要，但文化更新與政治改革完全可以並行不悖。制度本身就是文化的一部分，政治體制的變革，改變人類的生活方式，是影響改變人的思想文化的最快捷方式。舉個簡單的例子：如果一個官員由隨從打傘的照片任由新聞媒體批評、罵個臭頭，有幾個官員還敢擺這種臭架子?體制變化本身就是文化更新的重要內容。相反，如果中國把目前的專制體制繼續下去，中國文化只會繼續陳腐糜爛。

　　制度改革才會帶來文化更新

　　民主政治需要民主文化的土壤。這是不錯。這種文化土壤大約有三層含義：第一，社會大眾對於民主價值的普遍認同;第二，社會的總體道德水準;第三，國民的民主素質。

　　今天社會對於民主價值的普遍認同，這根本不是問題。中共不是宣傳自己是“社會主義民主”? 如果中共要民主，中國人可不會攔着它，對吧? 難道60年來受盡歧視、壓榨和村幹部暴虐的中國農民還不憧憬民主?當然，中國的官僚可不會有幾個華盛頓那樣的人物，當權了就開始討厭民主，這種現象中外皆然。正因為如此，特彰顯了民主的必要。民主就是讓當官的做不了老爺，只能做僕人。中國的民主化，怎麼能期待中共官僚的普遍認同?

　　如果一個民族普遍墮落、道德敗壞，爛泥扶不上牆，給它民主也無濟於事。比如，我們不能指望一個普遍好吃懶做的社會投票通過一項削減福利的法案。如果一個民族普遍貪婪奸詐，拉下一個貪官換上了又一個貪官，那也是問題。可是，民主體制本身不會敗壞道德，而專制才是吞噬道德的惡魔。

　　專制首先是誠信的敵人，專制的基本特點就是用制度鼓勵和壓迫人說瞎話：從在紅旗下宣誓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的紅領巾、到檯面上道貌岸然講廉政的領導，都是自欺欺人。 中國有八千萬共產黨員，我們可以說這八千萬人都有最基本的道德誠信問題(當然，不是說非共產黨員就沒有道德問題)。其次，專制仇視良知，人性服從“黨性”，所有本着良心說誠實話的、幫冤民上訪的、和為公義吶喊的，都是黨國的敵人。苟且於專制下的民族，一定是一個麻木不仁的民族，一個犬儒泛濫、虛偽奸巧、不追求公義的民族。一個長期順服於專制奴役的民族，道德絕不會好到哪裡去。

　　宗教固然有益於信徒道德的提升。但是，宗教對於道德的建設力量要弱於專制對於道德的破壞力。原因是宗教沒有強制力，而專制有強制力;人性總是軟弱的，大多人難免屈從於眼前的權勢。有人說中國有近億的基督徒，我不知道有多少基督徒抵制強制性墮胎、教導他們的孩子拒絕帶紅領巾、入團或入黨、告訴他們的孩子考試按照自己的觀點回答政治考題、拒絕給公務員送禮?基督教的守望教會被政府關了，上千教友已沒幾人堅持對抗專制的強權。有人說神藉此讓基督徒將福音傳播開去，不知道神是否也借着中國的長期專制好讓華人基督徒散落全球去傳福音?基督福音救中國的說法，恐怕是鏡花水月。

　　長期浸淫於專制體制下的人民，怎麼會有良好的民主素質?一向用左手打球的，如何一下子習慣用右手?關於這個問題，我曾經專門寫過【民主素質從哪裡來?】，這裡不再贅述。民主素質只能從民主實踐中來，決不會在專制體制下培養成熟。不要先後顛倒了。

　　不反中共，文化不會更新

　　民主文化品質的提升，固然有益於民主進程的順暢。但是，在中共這樣的專制政權下，是不允許所謂的文化更新。如果中共會先致力於民主文化土壤的培養，我們還需要反共嗎?當年的嚴復時代，滿清好歹還允諾了預備立憲等等，革命如果緩一緩，等一等民主文化的啟蒙，或許還有意義。今天的中共，連政改的允諾都沒有，它整天干的就是扼殺民主、摧殘社會良心的事，我們如何期待着中華大地在中共治下有文化的更新?

　　如果講不要急於制度改革，而要先提升民族文化，那就會陷入一種循環邏輯：因為共產黨專制，所以無法文化更新;因為無法文化更新，所以不要民主化。之所以會陷入這一邏輯困局，就是因為沒有看到共產黨是不允許文化更新的。共產黨的專制與孫中山的“軍政、訓政、憲政”三階段政治路線圖的理性設計有本質區別，甚至與滿清的預備立憲都有根本不同。

　　德孤博主講“反中共易，反專制難”，是說社會變革要看其本質。 但是，如果我們看清中共的本質是與專制獨裁共生的，中共是一個以其政權為最高原則的團體，我們不得不說：“中共不倒，專制不去”。如果中共會演變成擁護憲法的美國共產黨、法國共產黨那樣，不圖謀以武力霸占政權，我們何必反它?當年如果蘇共不策劃政變阻止改革，戈爾巴喬夫也不會宣布蘇共為非法組織禁止活動的。

　　一些朋友為中共提議了很多過渡性設計：或說把它拆成兩個黨、或說弄個中國特色的三權分立、或說把國民黨迎回大陸…… 這些都是一廂情願的自作多情。與虎謀皮固然不可能，與虎謀腳、與虎謀眼就可能嗎?只要中共願意變一下，哪怕先換湯不換藥，人們都會感到一絲希望。但是，中共根本就沒想變、不願變、也不敢變。

　　因為反專制，所以反中共;中共不去，談文化更新難!

　　(本文立意為萬維朋友關於體制變革與文化更新的討論提供一些補充;文中批評的一些觀點，並不是德孤博主的完整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