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知難行易看＂文化優劣論“

話說孫大炮鼓吹共和革命的時候，為了改變知識分子先知後行坐而論道的習慣，繼承陽明先生＂知行合一“的思想，推出了知難行易理念，號召追隨者們先行動再總結――用句時髦的話說就是，摸着石頭過河，實踐出真知。談到傳統文化，常常聽到一種論調，說什麼聖賢學說和傳統文化中的倫理道德教義只停留在書本上，芸芸眾生的生存哲學是平庸虛偽的另一套。那我要問一個不敬的問題了，說這種話的人是否認為，從自己國內的親屬，朋友，同學和師長，指至他本人身上都很難找到傳統文化所倡導出來的誠實，友愛，正義，同情心和謙讓的美德呢？如果真是這樣，我必需對他的下一代說，＂可憐的孩子，你真是不幸，快點拋棄你的父母和其它中國人的教導，去讀白人的寄宿學校吧！”對一種文化，無論是蔑視，輕視還是敵視，都是個人的自由，但是如果你認為它只是紙上的東西，它對你來說就只能停留在紙上。

＂文化優劣論“信奉者之一發表了《 中國文化是道德文化的迷思 》一文，繼續對中國傳統文化持以傲慢和偏見的批判。不過，這篇文章畢竟比以前有進步,不再一口咬定中國文化是全面低劣的庸俗文化,而認為仍然存在許多合理性的成分；該文也承認中國傳統文化與其它非歐文化一樣，曾對世界文明作出過一些貢獻；更難得的是該文也認為中國文化並非不堪一擊，和歐美文化一樣也曾在歷史上對周邊民族進行過強力的征服；而且幸好，他沒有把中國文化等同於食人族文化那樣簡單。

但是這位網友在他的文章以及文後對網友質疑的回應中，仍然自始至終浸透着＂文化優劣論“的極端思維，他說，＂一定要比，就從真善美三個方向比。科技文明、制度理性方面，中國一定比不上了。你如果能從善和美兩者間找出一方面說中國文化更強，我就閉口。”這位先生的思維邏輯就是，要麼你就證明中國文化比西方文化強，要麼我就證明西方文化比中國文化強，總之，我們必須二選一。這讓人想起小時候看紅色電影時，每當劇中出現一個新角色，大家就問，＂是好人還是壞人？＂，這不免讓人感覺他還生活在非黑即白的二進制世界裡。

但是有諷刺意味的是，該文作者以他鍥而不捨的精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次向我們證明了“文化應該講互補”的觀點。不是嗎，我們說講文化互補，就意味着各種文化都有優缺點，該作者就給大家暗示說：對呀你看，中西文化都既有好聽的經典，豐富的文學藝術，也都在歷史上搞過血腥殺戮和對異民族的征服，犯過不可原諒的錯誤；中國人曾給女人裹腳，歐洲人就給女人上貞操鎖。我們說講文化互補，就是在地位平等的前提下，取長補短，互相學習，該作者就給大家暗示說：對呀你看，伏爾泰他們學習借鑑中國並沒有放棄基督教文化，結果還超過了中國，所以我們也要以同樣的方式學習他們才行啊。

該文作者為了給各種文化的優秀成分稱重，自鳴得意地找出了食人族文化，以證明文化確實有優劣，云云。太好了，正是用現代文明和食人族文化相比，才讓人看出了該作者對文化認知的傲慢與偏見。

鑑於最近湯因比的名字一再光顧萬維，我們不妨再談談這位老先生。二戰之後，一批歷史學者基於對＂西方中心論“的反思，提出了嶄新的全球史觀，代表性的作品除了《歷史研究》(筆者只讀過縮略版的《歷史研究插圖本》)，還有斯塔夫理阿諾斯著的《全球通史》，這本劃時代的作品被評為＂20世紀影響世界的十本書”之一。如果從全球史觀的角度看待歐亞大陸各文明的發展史，就會發現許多我們原本充滿優越感的民族史觀是多麼站不住腳。全球史觀認為，越來越多的考古事實表明，歐亞大陸諸文明從來都不是與世隔絕的，即使在沒有文字記載的遠古時代，各大文明體系仍通過商業往來和戰爭征服相互交流。從公元前10世紀左右開始，由於鐵器的普及，各大文明核心區(兩河地區，地中海地區，印度地區和中國華北地區)逐漸由原始的城邦部落文化向複雜的帝國體制過渡，其時間順序與鐵器的傳播順序完全吻合。這一時期，是目前存世的幾大文明的形成和成熟時期，各大文明的智者和政治家們都在思考着同樣的課題，即怎樣建立維繫族群的宗教和價值體系，怎樣構建一個國家所需的政治軍事文化體制。因此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各大民族的基本價值觀和特質都在這一時期基本定型，也可以理解為什麼孔子，釋迦牟尼，柏拉圖和猶太教的先知們大致生活在同一時代，為什麼他們思考的課題具有驚人的相似性，為什麼那些大帝國如秦漢，羅馬和笈多王朝都在隨後出現。全球史觀又認為，如果我們再往後看，直到1500年以前，歐亞各大文明的發展階段和存續狀態並沒有本質的改變，至少在這之前，他們都是優缺點互見但又完全平等的。其後發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大航海時代-科學和工業革命-啟蒙運動為我們帶來了普世價值，這是各大文明都要學習的東西，中國也不例外。大家學習的地位都是平等的，與基督教文明一樣，學習的過程也是在繼承和發揚本文明既有成果的基礎上，也與基督教文明一樣。全球史觀還認為，人類在近代雖然在科技和制度領域取得了質的飛躍，但是兩千年來人類的道德水平和人文素質並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想想直至二戰，各種法西斯主義，種族優越論，殖民主義，種族仇殺和滅絕還在大行其道，人類人文素質的進步，也就是最近半個世紀的事情。所以在構建當代社會價值體系和倫理道德方面，中西文明基本處於同一個起跑線。與此相比，食人族等原始部落文化，還沒有經過鐵器和農業時代那場人類的革命，因此如果過渡到現代國家，必然要有更長的路要走，需要從外拿來的東西要更多。

上文的敘述還隱含了一個筆者一再強調的觀點，即我們講文化平等互補，是建立在承認普世價值之上的平等互補。如果自由平等博愛是普世價值，與之相對的專制壓迫和恐怖主義當然要淘汰，而且這早已成為中外皆知的共識。如果為了證明自己的文化優劣偏見故意扯這些沒有技術含量的東西，只能使爭論變成徒逞口舌之快。白凡網友在《基督教與西方國家的文化塗鴉與種族滅絕政策》已經用事實證明了，堅持文化優劣偏見造成的危害。我們說文化講平等互補，就是為了維護一個民族的平等和獨立人格，以及在學習和選擇外來文化時的主動權。我們講學習文化要＂兼容並蓄“，研究文化要有”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國家發展要獨立自主，如果一個民族連自己都認為她的文化比別人低等，那怎麼能指望她的國民有平等獨立的人格尊嚴？

哲人羅素早就說過，對一種文化或思想，＂既不是尊崇也不是蔑視，而是應該首先要有一種假設的同情，直到可能知道在他的理論里有些什麼東西大概是可以相信的為止；唯有到了這個時候才可以重新採取批判的態度，這種批判的態度應該儘可能地類似於一個人放棄了他所一直堅持的意見之後的那種精神狀態。蔑視便妨害了這一過程的前一部分，而尊崇便妨害了這一過程的後一部分。＂ 為了具體指出這種蔑視態度所造成的不願思考和不能思考，我們舉兩個例子。

筆者在拙文《再論中國文化的精華和對當代世界的影響》 中列舉了中國文化的幾個原則性的合理方面，於是抱蔑視態度的人馬上寒磣地想哭起來：“就這麼點？”筆者要說，我這不是開中國文化百貨公司，而是列舉原則性的精華。如果沒說錯的話，構建一個大的社會群體大致需要以下幾個方面，(1)共同的社會政治理想，(2)共同的核心價值理念，(3)健全的社會秩序，即法律和倫理道德體系，(4)政治制度，(5)科技及經濟，(6)豐富的精神文化生活，即文學藝術等內容，對現當代來說，或許還要加上，(7)人與自然的和諧共存，(8)全球化時代和平穩定的國際關係。現在分別看這八個方面，大家公認(4)(5)我們沒有，當然要實行拿來主義，(6)則沒有可比性，剩下來五個。對於(1)，我們說《禮運・大同》的政治理想即便在幾天也是基本合理的，對於(2)，即普世價值，這個不用說了吧？對於(3),法律這一半必須從西方拿來，倫理道德這一半又可以從傳統文化繼承發揚。剩下(7)和(8)，前篇拙文中，詳細介紹了中國傳統文化中敬畏自然的人文精神和以＂和”、＂義”為本的外交思想。我想問＂寒磣地想哭“的這位朋友，如果中國文化在如此多的原則性方面都具有積極意義，那你簡單地認為她只是＂道德文化”不是很無知嗎？究竟是誰陷入了狹隘的謎思之中？

這位網友還對＂文化無優劣，文化作用的結果有差別“這句話想當然，這又是蔑視造成的短視。台灣有過殖民史咱就不跟大陸比了，豈不聞韓國和朝鮮，東德和西德？60年前分離前沒有任何區別，而幾十年後的發展結果何以差別如此之大。這是制度的原因還是文化的原因？如果再舉淮橘變枳的例子，就讓人覺得有點誣蔑我們中國人，不知這位網友可否聽說過《列子·說符》裡“道同功異”的典故？話說，魯國施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學儒術，一個學兵法，老大用儒術打動齊侯，老二用兵法說服楚王，結果都發了。鄰居孟家看着眼熱，也讓兩個兒子學文學武，於是老大企圖用儒術去打動秦王，老二企圖用兵法去說服衛侯，結果老大丟了命根子，老二丟了雙腿。孟家父子三人一起來到施家，跳起腳來責罵，＂你們為何用中國文化害我們？!”

----------------------

1.討論文化是瓷器活，個人覺得缺乏知識和技術含量的單純爭論已經失去意義。國內早就有學者對這個問題在爭論，正反意見均有。可參見

秦暉：文化無高下，制度有優劣

http://www.chinaelections.org/newsinfo.asp?newsid=169852

2.關於傳統文化，個人認為易中天先生的先秦文化系列講座不錯。

3. 斯塔夫理阿諾斯著的《全球通史》列舉了中世紀中國貢獻給世界的科技發明。列舉這些並不是為了證明我們祖先有多闊，只是想告訴大家，中國人的創造力總會有施展的那一天。

該書認為中國在公元500-1500年間一直遙遙領先世界(見第16章，傳統的儒家文明，第1節)

中國傳入西方的技術與發明 大約與現在相隔的世紀
方板鏈泵 15 輪式碾磨機 13 水力輪式碾磨機 9 水力冶金鼓風機械 11 葉片式旋轉風選機 14 活塞風箱 14 拉式 紡機 4 手搖紡絲機械（11世紀出現的一種紡車上的均勻捻線錠翼， 14世紀水力已應用 於紡機） 3-13 獨輪小車 9-10 航海運輸 11 車式碾磨機 12 有效耕畜挽具；胸帶（左馬馭者） 8 軛 6 石弓（單臂） 13 風箏 12 直升飛機螺旋漿（用繩索旋轉） 14 活動 連環畫轉筒（靠上升熱氣流轉動） 19 深鑽孔法 11 鑄鐵 10-12 卡丹式懸架 8-9 平圓 拱橋 7 鐵索橋 10-18 運河船閘閘門 7-17 航海製圖法 10 船尾舵 4 火藥 5-6 火藥用 於戰爭技術 4 磁羅盤（磁石匙） 11 磁針羅盤 4 磁羅盤用於航海 2 紙 10 雕版印刷 6 活字印刷 4 金屬活字印刷 1 瓷器 11-13

西方傳入中國的技術與發明
螺釘 14 液體壓力泵 18 曲軸 3 鐘錶裝置 8

(摘自第12章，歐亞大陸文化高度發達的核心區 中間段)

http://www.tianyabook.com/waiguo/quanqiutongshi/index.htm

另外，在遠古時代中國人馴服了蜜蜂和蠶，是唯一兩種被人類馴服的昆蟲。中國的青銅器製造水準即時在今天都很難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