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逝宇飛：他用生命丈量中國歷史

　　——悼念方勵之先生

　　當然，“用生命丈量中國歷史”的人，不乏其數。我們的上一代人，幾乎每個人的苦難生涯，都堪稱大度，但是他們之中的多數，都是“被丈量”，包括那些用衰竭倒亡的屍體來丈量中國歷史的暴力成分的無辜農民和讀過書的農民的孩子。方先生的一生，是“逆來”的一生，同時又是“逆去”的一生，他用他在“逆來”中的“收穫”，反過來主動地丈量了中國歷史。只有這種“逆去”的主動丈量。才是歷史的“真數”，而不是“異數”。

　　中國人的預見能力缺乏，幾乎不可能再海嘯般的大震來臨之前，逆算風潮的走向。在這點上，歐洲的知識分子甚高一籌，像《1984》這樣的歷史性預見，雖然缺乏社會生活的實踐基礎，但只從“市場上的叫賣”聲中，就可以判斷其貨色真偽的邏輯推理的功能，推演了“共產社會”的必然。中國的知識分子，於是，只有老老實實地，以自己的“後天性”的經驗，來實行“逆來”的丈量。

　　可以說，方先生的前半生，也與他的同代同儕們一樣，在用自己腹中的“轆轤”來丈量“新中國”的井深。不同的地方，是他預測丈量到了井底。如同人們所說的“底線”，他已經知道“無產階級專政”如何touch中國的社會bottom line。

　　在歷史(表面的)逆轉之前，他就開始了他的“逆去”的丈量。如果說，中國人在他之前，最好的歷史預言是：國民黨給予中國人民的自由只是多與少的量變分別，共產黨給予中國人民的自由則是有與無的質的不同，那麼，方先生則在中國人的面前，用“逆去”丈量法證明了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殊途同歸。

　　暴力屠殺自己首都的(本族的)和平市民，就連希特勒也沒敢放肆的地步，中國共產黨就敢——撕開了面具，中國的歷史開始了重新丈量——自那時起，越來越多的國人，已經學會了“逆去丈量法”。

　　這不是方先生一個人的歷史功績，但他的個人的逆轉，肯定是社會逆去大潮中的主流所在。且不說他餘生的放逐歲月，更是對“崛起的和諧”的逆向丈量。

　　悼曰：

　　《師逝宇飛》

　　有卷者阿，飄風自南。(1)

　　九萬里逆，卅二年艱。(2)

　　沙龍論詎，廣場浪翻。(3)

　　汨羅江逝，“師夫”淚乾。(4)

　　自註：

　　(0)宇飛：方先生專於宇宙學。

　　(1)《詩經·大雅·卷阿》：“有卷者阿，飄風自南。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

　　(2)《莊子·逍遙遊》：“水擊三千，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卅二年，1957-1989.

　　(3)“紅雨隨心翻做浪”。

　　(4)《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改其意為“逝者如師夫”。汨羅，屈原流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