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書法。竊以為近代的領導人，漢字寫得最好的要數張作霖。說理由。

張作霖趕走了段祺瑞和馮玉祥，成立了安國軍政府，自封陸海軍大元帥，成為北洋政府的末代國家元首。他列入國家領導人也算是當之無愧。

竊以為藝術沒有絕對的標準，但有相對的標準。比方說拿條件當分母，拿成就當分子；成就之下，看他初始條件的好孬：條件越好的，比方說師出名山、家學淵源、貴人相助之類，這統統算不上有大本事；唯有那條件越差，才越顯得難能可貴。小澤征爾說《二泉映月》當跪聽，那意思，除了佩服阿炳的天籟外，還有一層就是感嘆他的身世。瞎子阿炳4歲喪母，8歲當小道士，他的本事是跟父親學來的。

比起阿炳，張作霖的條件還要差。張自幼家貧，童年喪父。阿炳好歹念過三年的私塾，而張的全部“學歷”就只有三個月，還是蹲私塾牆邊聽來的學歷。張大帥能寫出那麼大氣富態的字來，理所當然得評第一。

張作霖書法楹聯“寂寞空山當晚照 看竹何須問主人”

張作霖書贈東北講武堂“同仇偕作敬業樂群勖爾多士共策奇勳”

瀋陽張大帥府里有一副自書立幅：“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可說是他本人的自題小像：打小沒念過幾天書，當過鬍子，殺過人，我都對你們說……。其豪爽坦蕩的性格心胸，躍然紙上。

張大帥雖然字寫得不錯，但沒文化還是令他頭疼，這就是常寫錯別字。據說他給土肥原賢二寫字，落款作“張作霖手黑”。楞把“墨”下面的“土”給寫丟了，被日本來客當場指認出來。換了別人還不得臊死？張作霖開頭也是一愣，繼而哈哈大笑，解釋說：“誰不知我張作霖平生最是心狠手黑？誰不知道這‘土’乃是中華之土，寸土不讓，誰也甭想搶過去！”瞧！有手筆，有智慧，更有難得的民族氣節。

“中國地質大學”

上面的這幅也帶有“土”（地質）字，別誤會，這不是大帥的字。這等無心無骨無力、幾坨黏糊糊的，怎麼會是張大帥的字呢？

有人說李鵬的字難看，我倒要表示理解。鵬兒三歲喪父，少失怙持，此後又顛簸流離，比起張作霖和阿炳來，更是不易。所以用相對標準來衡量，鵬的字真心說差不到哪去。

令人跌壞眼鏡的，是那堡子里的，號稱教育世家、書香門第。祖父是什麼“人民教育家”（誰認識？），父母親一生搞教育；既無少失怙持的痛，又無顛沛流離的苦，更無囊中羞澀的艱；又據說六歲就入了塾、攻讀十七載，怎麼那字看上去。比小學生的還菜呢？

不會是民國時的神馬教育世家、書香門第，都不教導自家的孩子練書法吧？復讀幾句顯示家學淵源、國學底蘊的錦囊妙句，好辦，有秘書幫着備課；可這當場潑墨揮毫的營生，委實是沒法預備的。

書無第一，評的是個理。這理還得說是“字品如人品”，“字品清時貴，人品晚節難”。張大帥晚年堅持民族氣節，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他並不知道，在那前後，蔣介石曾派出了一位堡子里的人前來說項，要他的安國軍政府“易幟”。大帥不死的話，興許當場就斃了那使節，就不會有後來作惡津門的那位大漢奸了。

張大帥的字是他後來一筆一捺苦練出來的，只說不練，怎麼上去的？

鈴蘭台
2012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