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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抗聲:遠去了的歌聲
送交者: aine 2012年05月17日01:47:02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遠去了的歌聲

為自己寫的詩(代前言)

二哥傅抗聲,1965年上山下鄉於明溪縣沙溪公社王力知青農場。 此書中的
九首詩作,全部寫於上世紀的1965-1968年間,我曾經代為發表在我在廈門
網的海峽博客上。從讀者們在評論跟帖中的反應,可以看出這些寫於四十年
前的知青詩作在今天仍然能引起了許多共鳴。特別是經歷過上山下鄉運動的
知青朋友們,感觸猶為深刻。

收集到此書中的詩作僅有九首,成書尚顯單薄。但這是經歷了文革劫難後幸
存下來的詩作,它們可貴之處在於是原汁原味,是當年知青的感情的真實寫
照,時至今日,除了少數錯別字外,作者也沒改動一字一句,就是為了保持
真實的原貌。
 
二哥當年創作這些詩作時,才是一位剛剛走出中學校門的20歲 出頭的年青
人,一位初出茅廬的文學愛好者。在當年嚴酷的社會形勢下,這些詩作是不
可能有機會發表的,這是他給自己寫的詩,他只是想用這些詩作記錄下他當
時 的思想和情感歷程。正因為這是為自己寫的詩,才能如此自由地真實地抒
發他的感情。後來,二哥因文,因言而受到嚴厲的批判,他毀了他大部份的
文學創作。由於 他後來的生活的坎坷,他再也沒有提起筆來進行創作了。但
是這九首詩作卻幾經輾轉倖存下來,被他帶回廈門家中藏在箱底。
 
1969年,我也下鄉插隊到沙溪公社一個叫橫墘(土+乾),僅有九戶村民的
小村子,和王力農場被解散後分配在這裡的二哥一起生活。我當年和二哥在
下鄉期間共住一屋,二哥卻從來沒有把這些詩作示我,一直到2007年夏天我
回國探親,二哥才把這些抄在一本已經發黃而且幾乎快要散架的中學生作業
本上的詩作讓我看。它們已經留在箱底被遺忘了四十多年了。我想我應該是
這些詩作的第一位讀者。二哥是一位不喜張揚的人,他的性格正像他的詩作
中所言:
 
“只有在夜深靜悄,
伴隨着皎潔的月光,
你才悄悄地展放,
傾吐濃郁的芬芳。” (詠瓊花)
 
當 我把這本詩作帶回家裡,細細地品讀時,我被這些詩作深深地感動着,仿
佛回到了四十年前,我們那充滿迷惘的青春年代。那一個小小的山村,那一

盞昏暗的煤油 燈,那一間在冬天屋裡能結冰的小屋。我們不知道將來的命運
是什麼,我們不知道我們的希望在哪裡,我們完全沒有決定自己將來生活道
路的能力。我們對愛情充滿 渴望,但是在我們自身難保的條件下,又能去愛
誰呢,又有誰能接受我們的愛呢?我們迷惘,我們思鄉,我們想家,我們渴
望,這一切正是絕大多數知識青年們當時 的思想境界,而二哥的這九首詩作
就真實地反映了這種知青的普遍思想。
 
“未來呵,雲封霧鎖夜茫茫…”(別廈門),當年我們就是帶着這樣的心情,
登上了北去的列車,開始了我們自己的人生旅程。我們在大山里蜿蜒的小道
上行走,我們在森林裡的濃霧中穿行,我 們沒有其他選擇。下鄉的第一年春
節,我們回家過年,剛過 正月十五 ,深夜裡居委會和民兵就以查戶口名義
上門,以粗暴的態度驅趕我們回到山區。在自己的故鄉里,我們竟成了瘟神
般的一群,連基本的做人尊嚴都被剝奪了。這正是 “難道我可愛的故鄉,我
只能在夢中呼喚?”(別廈門)的意境。我們寶貴的青春歲月,就只能在這層
層梯田中的勞作,在伐木場的號子聲中,一點一點地消耗盡 了。我們飢腸漉
漉,我們思鄉情濃,我們在偏遠的山鄉里自我精神安慰地懷念我們已經失去
的美好的學生時代。一首歌,一支曲,都能引起我們一片感觸。 這種情感,
在這些詩作中都得到深切的反映。
 
“誰在天涯孤村的秋夜,
吹起了思鄉的竹笛?
笛聲飛越深蔽的群山密林,
笛聲帶我回往南國的春城。”(月夜聞笛)
 
記得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在我們的山村里,一位知青拉起一支悲涼的“松花江
上”的二胡曲,竟讓周圍的數位女知青抱頭痛哭。“有誰探詢我灸心的憂傷,
有誰慰籍我破碎的心肝。”(別廈門)當年我們正當熱血的青年時代,雖然我
們有着“我不懼怕幽暗無底的深淵,我不懼怕命運震怒的懲罰。”(流浪者之歌)
的 思想,其實我們還真不能為改變自己的命運做些什麼。只能遵循着適者生
存的法則,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下來。幾年下來,我們和山民們一樣,
穿着蓑衣在春雨 中犁田,挑着百十斤的稻穀在崎嶇的山路上飛奔,肩上壓着
大杆在號子聲中抬着大原木走出森林。我們口中咀嚼着老鼠肉,連骨頭都嚼
碎了吞下肚去,把過去看着都 噁心的昆蟲的幼蟲當着美味佳餚。當我們最
後走出大山,走出森林時,我們和當地的山民沒有兩樣, 我們已經立地成佛

了。這是我們知青僅有的自豪,在這艱難的環境中,我們終於生活下來了,
只是這種帶血帶淚的自豪感的代價太大了,而對於許多知青來說,它卻是一
個悲劇,也許是一個終生的悲劇。
 
數萬的廈門知青,當年的政治形勢下,被政府用各種手段驅趕入莽莽的大
山,密密的森林中去,幾乎讓我們自生自滅。山民們用他們善良的情懷接納
了我們,使我們有一個棲身之地。我們漸漸地從悲情中走出,即使生活艱
難,我們仍然看到了生活中美的一面。我們開始發現在深山裡的客家姑娘是
如此的美麗。
 
“山花爛漫的小溪,
輝映着她清麗窈窕的倩影,
清澈如鏡的山泉,
閃過她溫柔如花的笑容。”(採花姑娘)
 
是森林中濕潤的空氣,是清清的泉水哺育着大山里美麗的女兒。她們自然而
純樸,她們敢愛敢恨,怎麼能不引起我們這些正在青春期的小伙子們的遐
想?
 
“烏黑的辮稍(綃)沾滿濃郁的花香,
姑娘的歌唱羞得林鶯不敢開腔,
她靈巧的小手輕捷地蔓舞,
花籃里盛滿了紅的花,綠的青春”(採花姑娘)
 
她們是那樣地多采多姿,有誰能不讚美她們呢?
 
“多少回,笑迎曉月,
把晨光悄悄地搖醒,
多少回,送走滿天飛霞,
帶月從山中歸來。

迷霧濕衣裳,
袖飄野花香,
灑下一路山歌,

響徹寂靜的山鄉。

掬起銀亮的清泉,
洗出頰上的紅霞,
摘朵岩畔的野花,
簪在青青的鬢旁”(山巒的女兒)
 
可是當我們想起我們不能自主的命運,想起我們良心上的責任時,那一股火
熱的愛情一下就被澆滅了。我們雖然生活在這裡,可是沒有多少人能願意永
遠地呆在這群山峻岭之中。既然我們不想呆在大山里,我們怎能用暫時愛去
傷害山林里美麗的女兒純潔的情感呢?
 
“沒有車馬的喧譁,
沒有人世的憂煩,
在她安詳的夢裡,
托出多少鮮花…….”(山巒的女兒)
 
有誰能忍心用殘酷的現實去破壞她們的夢呢?
 
愛 情在這些詩作里占有很大的份量,因為這正是一群正值青春年華的青年
所具有的夢想。但是由於“農村戶口”的重壓,讓我們低人三等。大多數的知
青,在他們 離開農村之前,都還是孓然一身。正是這想要又得不到的心理讓
我們對愛情的渴望特別地強烈。我們只能把我們熱切的情感獻給在虛擬夢幻
中建立起來的心中 的戀人,但是這情感卻是很誠摯的:
 
“我站在山頭虔誠地呼喊,
高山峻岭響徹她芬芳的姓名,
都說長江的源泉地久天長,
怎及我愛情長河裡閃爍的波瀾?”(流浪者之歌)
 
“這時即使前頭布滿了劍樹刀山,
我也會毫無躊躇地縱馬揚鞭,
不是為了世上的浮名和榮華,
只為了報答她眷戀的目光。”(憶廈門)

 
直到今天,當我們知青的子女們讀到這些詩篇時,能不為自己的父輩們所有
過的如此真情而感動嗎?但是在對愛情的渴望的另一面,卻是我們心中的一
股深深的無奈:
 
“別怪我鐵石心腸,
別怪我不把愛火點燃,
姑娘,你只能怨訴,
青春的風帆沉舟江畔。”(別怪我)
 
“你思量過沒有?
我還在人生里漂泊流浪,
你思量過沒有?
我的前程如此陰霾晦暗(誨暗)。”(別怪我)
 
即使我們的前程如此陰霾誨暗,即使我們飢腸漉漉,即使我們得不到愛情,
我們卻依然頑強地生活在這塊土地上。
 
四十年過去了,這些詩作留給我們的是深深的感動,濃濃的回憶。我們當年
的生活是那樣地刻骨銘心,它“從來也不用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我們這
些當年的知青們都經歷了許許多多的變化, 二哥現在也正專心在打理自己的
公司。雖然我們這一代人是共和國里最蹉跎最不幸的一代,但是我敢說,我
們是共和國里最堅強的一代。
 
謹在此向我們所有的知青同伴們致敬。我們曾經從苦難中走出,我們再也不
怕將來的困難。

(傅順聲   二零一二年三月於美國夏威夷檀香山市)

 

《一》

別廈門

             

似戀人依依惜別,
似稚子乍離娘懷,
北上的列車呵,
你慢些,慢些奔馳.......
 
讓我再望一望呵,
日光岩頂絢麗的霞光,
讓我再望一望呵,

鷺江里洶湧澎湃的波瀾。
 
我行的如此地匆匆,
連普陀古寺也沒道別,
那裡可還迷漫着煙香?
可還殘留着我青春的蹤跡?
 
呵,別了,春江花月夜的花香,
你何時再沁透我的心房。
呵,別了,霧海茫茫的孤帆,
你何時又能在我的眼前閃映?
 
別了,人生的良辰美景,
別了,青春生命的華筵,
都在這最後的一瞥里,
收回吧,似雲煙飛散。
 
也許,那喧嚷的松濤,
將替代大海遼闊的歌唱,
也許,那潺潺的澗泉,
將搖着我沉入無邊的夢鄉。
 
難道我平靜的歸宿,
竟然是荒煙遊蕩的群山,
難道我可愛的故鄉,
我只能隔山夢中呼喚?
 
有誰探詢我灰心的憂傷?
有誰慰籍我破碎的心肝?
別唱吧,“往事不堪回首”,
未來呵,雲封霧鎖夜茫茫。
 
似戀人依依惜別,
似稚子乍離娘懷,

北上的列車呵,
你慢些,慢些奔馳.......
 

《二》 憶廈門

當我懷着依別的戚情,
告別了大海沉寂的喧響,
當那無盡漂泊的生涯,
浪擲了我如花的年華。

象彩蝶迷戀芳香的花蕊,
象燕子思念溫暖的南方,
天涯遊子纏綿的夢境,
日夜地絮繞在您的身旁。

難道那悠遠無盡的滔音,
還在我的胸中鼓膨激盪?
難道那飄然多姿的棕櫚,
還在輕拂我憧憬的花朵。

難道鴻山腳下的琅琅書聲,
還能激起我心弦的蕩漾?
難道那火紅的鳳凰花,
還在喚醒我熱烈的情思?

呵,就在這蔥綠的一偶,
在那鳳凰花開的地方,
一個姑娘多情的目光,
掀起了我愛情的狂瀾。

我們曾漫步在黃金的海灘,
目送帆影消逝在迢遙的遠方,
我們曾默對燦爛的星空,
迷醉於野花私語的芬芳。

儘管命運迫使我們天隔一方,
卻難以使我忘懷迷人的時光,
我們的思念飛越萬重雲山,
甜美的夢使我們重聚一堂!

夢中閃現她羞怯的笑容,
和她秋水一樣清澈的目光,
那溫柔而熾烈的愛情誓語,
使我的心象蜂蠟一樣地融化。

這時即使前頭布滿了劍樹刀山,
我也會毫無躊躇地縱馬揚鞭,
不是為了世上的浮名和榮華,
只為了報答她眷戀的目光。

象彩蝶迷戀芳香的花蕊,
象燕子思念溫暖的南方,
天涯遊子纏綿的夢境,
日夜地絮繞在您的身旁。

《三》月夜聞笛

誰在天涯孤村的秋夜,
吹起了思鄉的竹笛?
笛聲飛越深蔽的群山密林,
笛聲帶我回往南國的春城。

蒼鬱的五老峰巍然聳立,
秀麗的鷺江畔華廈連雲,
那奇峰獨秀的日光岩呵,
象忠實的護神威鎮海疆。

高大的木棉舉起萬千火炬,
艷麗的鳳凰花笑靨迎人,
岸邊的棕櫚低拂着白牆,
樹蔭下停舶着夜歸的漁帆。

菽莊深園幽靜的花間,
幸福的情侶情話纏綿,
普陀古寺莊嚴的神壇,
裊裊的煙香日夜燎繞…….

還有相思樹濃郁的蔭蔽,
覆蓋着我平靜的幽居,
雪白的牆呵雪白的瓦,
就象山峰凝固的白雲彩。

喧騰的鷺江在我窗前流淌,
藍色的大海是我幻想的搖籃,
我喜歡凝視煙波浩渺的夕霏,
我喜歡錦緞似閃爍的波光。

溫柔的潮音殷切地吟唱,
伴着我潛入深沉的夢鄉,
我駕馭着藍色的夢舟,
駛入大海尋找迷茫的仙國…….

這時窗外博起洶湧的松濤,
笛聲頓轉悲愴而且淒涼,
是鄉愁催折遊子的心肝?
還是嘆息逝去如夢的時光?

誰在天涯孤村的秋夜,
吹起了思鄉的竹笛?
笛聲飛越深蔽的群山密林,
笛聲帶我回往南國的春城。

《四》我凝視着你的相片

我凝視着你的肖像,
心裡聚滿甜蜜的夢幻,
我象迷失在天國的花園,
凝視着一朵純潔的仙花。

你那嬌慵秀媚的秋波,
明媚的象南國閃爍的星辰,
你那甜蜜鮮艷的櫻唇,
象含着露珠燃燒的山花。

還有那低垂着青青的烏絲,

環繞着你潔白如雪的額際,
那迷人的笑靨,含情的顧盼,
怎能不燃起我愛情的夢幻?

我又憶起遙遠的往事,
心裡復燃起崇高的熱望,
那飛逝青春的夢影,
又輕輕地浮在我的心上。

我不再抱怨無情的歲月,
吞噬了我青春的熱血,
我的心裡聚滿甜蜜的夢幻,
當我凝視着你的肖像。

 
 
《五》山巒的女兒

手攀翠壁丹梯,
腳踩峭岩裂崖,
山巒的女兒,
更喜雲山的煙霞。
多少回,笑迎曉月,
把晨光悄悄地搖醒,
多少回,送走滿天飛霞,
帶月從山中歸來。
迷霧濕衣裳,
袖飄野花香,
灑下一路山歌,
響徹寂靜的山鄉。
 
掬起銀亮的清泉,
洗出頰上的紅霞,
摘朵岩畔的野花,

簪在青青的鬢旁。
 
沒有車馬的喧譁,
沒有人世的憂煩,
在她安詳的夢裡,
托出多少鮮花…….

 
 
 
 
《六》採花姑娘

在那萬山疊秀的懷抱,
綠樹掩映着一簇煙村。
在那杏花淡淡的疏影下,
深藏着美麗的採花姑娘。

每當曉風拂過山林的夢境,
每當天邊掛滿燦爛的霞錦,
竹林後閃過她輕盈的步履,
霞光纏裹着一朵嬌羞的山茶。

山花爛漫的小溪,
輝映着她清麗窈窕的倩影,
清澈如鏡的山泉,
閃過她溫柔如花的笑容。

烏黑的辮綃沾滿濃郁的花香,
姑娘的歌唱羞得林鶯不敢開腔,
她靈巧的小手輕捷地蔓舞,
花籃里盛滿了紅的花, 綠的青春。

歸去時她灑下滿路芬芳,

純潔的心靈帶走了山野的愛情,
淳酒一樣濃烈的花香,
溢滿了山道,迷醉了山村……

 
 
 
《七》別怪我

別怪我鐵石心腸,
別怪我不把愛火點燃,
姑娘,你只能怨訴,
青春的風帆沉舟江畔。

你純真得象冰峰的初雪,
你溫柔得象嬌羞的春花,
你何曾見過翻滾的烏雲?
你何曾見過滔天的黑浪?
你思量過沒有?
我還在人生里漂泊流浪,
你思量過沒有?
我的前程如此陰霾誨暗。

我怎能容忍異鄉的風雲,
颳走你頰上美麗的紅霞?
我怎能容忍險惡的林莽,
將你的青春陰沉地埋葬?
別怪我鐵石心腸,
別怪我不把愛火點燃,
姑娘,你只能怨訴,
青春的風帆沉舟江畔。

《八》詠瓊花

你的故鄉在瓊樓玉宇,
你的友伴是燦爛的月華,
只因你呀,孤芳自傲,
才摘居下到塵寰。

純潔的靈魂依然清高,
堅貞的意志豈可動搖?
白晝里你沉沉地甜睡,
你鄙視俗人貪婪的目光。

只有在夜深靜悄,
伴隨着皎潔的月光,
你才悄悄地展放,
傾吐濃郁的芬芳。

你從不與百花爭春,
也不願傾聽世人的讚賞,
你嬌艷絕倫的容光,
也只在飄忽中一閃即逝。

註:瓊花即曇花

《九》流浪人之歌

夕陽纏着翠綠的山腰,
寂靜的村子炊煙繚繞,
山坳後飄來清脆的鈴響,

煙塵中浮現出漂泊的少年。

僕僕的風塵落滿征衣,
烏黑的馬背汗水涔涔,
忽然他勒住狂奔的駿馬,
矯健的象大鵬飄落村前。

俊秀的眉端閃着憂鬱的目光,
寬闊的額上滿是漂泊的風霜,
他把雙手按在胸前詢問主人,
是否歡迎浪跡異鄉的行客?

主人捧出濃郁的山茶,
為他洗去塞外的風沙,
燃起橙黃的松明火把,
殷勤地請他共進晚餐。

大爺打開芳香的美酒,
屋裡洋溢着濃郁的酒香,
少年取出珍奇的狍肉,
請主人分嘗異鄉的佳餚。

濃烈的酒漿燃在胸懷,
貼心的話語山高水長,
阿爹問他來自何方?
阿媽問他家中可有爹娘?

阿妹含着羞澀的目光,
問他可愛過美麗的姑娘?
少年抬起明亮的眼光,
松窗里掀起萬丈波瀾。

“在那遙遠溫馨的南國,
燦爛的鮮花如火似燃,
那兒有碧藍純清的大海,

那兒有美麗如畫的山巒。

”那兒有溫柔慈祥的爹娘,
那兒有我心上多情的姑娘,
那兒燃燒着青春的烈火,
那兒怒放着愛情的花苞。

“我不羨慕帝王的榮華富貴,
也不企望天國的瓊花玉樹,
只要緊貼在她熱情的心房,
無量的幸福就溫滿胸膛。

“我們多麼想永遠廝守一堂,
卻不得不分嘗離別的苦羹,
妒嫉的命運註定我漂泊異鄉,
我含淚告別了美麗的姑娘。

“我象白雲一樣孤獨地浪遊,
酒酐醉倒在西子湖畔,
我夢見家鄉的春江花潮,
夢見她脈脈含情的目光。

“深切的情意映上她如花的笑靨,
熾烈的愛熨平了我思念的心懷,
她在我的膝上娓娓地清談,
親昵地傾吐離別後的衷腸…….

“淒冷的曉風拂去了我的夢境,
起看一彎殘月掛在湖旁,
懷抱夢中的歡欣,無窮的悵惘,
漂泊的游履踏遍海角天涯。

“迎着瀚海戈壁狂暴的風沙,
渡過狂濤洶湧的長江三峽,
我登上那奇峰連雲的大山,

昂首仰望煙雲迷漫的故鄉。

“沸騰的熱血忽然湧上心房,
我的痴情化着燃燒的火團,
我緊緊地拉住南遊雲彩的衣裳,
托她給姑娘帶去我鄉情的詩章。

“我站在山頭虔誠地呼喊,
高山峻岭響徹她芬芳的姓名,
都說長江的源泉地久天長,
怎及我愛情長河裡閃爍的波瀾?

“我再也忍受不住熱血的煎熬,
愛情的烈火燃燒在孤寂的心懷,
離開她的愛我怎能生活,
心靈的花朵就要枯殘。

“我決計反抗上天的安排,
縱馬馳驅在荊棘叢生的歸途,
我不懼怕幽暗無底的深淵,
我不懼怕命運震怒的懲罰。

“縱然烈火把我燒成灰燼,
我的靈魂也要飛回她的身旁…….”
說完了這句鋼鐵的誓言,
他起身告辭殷勤的主人。

門外一聲嘹亮的馬嘶,
駿馬已消逝在蒼茫的遠方,
鐵蹄在碎石路上濺出火花,
好象遙遠天際閃爍的星星。

阿爹倚在門邊深深地嘆息,
把汗煙抽的啪啪地鳴響,
阿妹那嬌柔秀麗的臉龐,

早已掛滿了晶瑩的淚花……

後記:遠去,卻不消失

我與抗聲是高中同學。高中畢業後,雖各走一方——他上山下鄉去,我繼續
升學。但我們依然相互往來,至今還保持密切的聯繫。因此,對他還是比較
了解的,他詩中所表達的情感是能引起我的共鳴。

在抗聲的詩歌中,他把自己比作“流浪人”,“浪跡異鄉的行客”。儘管在故
鄉,“那兒有溫柔慈祥的爹娘,那兒有我心上多情的姑娘”,“那兒燃燒着青春
的烈火,那兒怒放着愛情的花苞”,也“我”只能“含淚告別了美麗的姑娘”,“像
白雲一樣孤獨地浪遊”。為什麼要流浪呢?絕不是去旅遊,也不會去觀山賞
水。說破了,是那 場“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運動,使“我”“僕僕的風塵落滿征
衣”地來到異鄉。在這裡,儘管“主人捧出濃郁的山茶,為他洗去塞外的風
沙,燃起橙黃的松明火 把,殷勤地請他共進晚餐”,更有“嬌柔秀麗”多情
的“阿妹”,“脈脈含情的目光”的注視……。但是,異鄉非人的生活環境,超強
的勞動,險惡的政治鬥爭,讓 “我決計反抗上天的安排,縱馬馳驅在荊棘叢
生的歸途,我不懼怕幽暗無底的深淵,我不懼怕命運震怒的懲罰” ,也要“緊
緊地拉住南遊雲彩的衣裳,托她給姑娘帶去我鄉情的詩章。”“縱然烈火把我
燒成灰燼,我的靈魂也要飛回她的身旁…….。” 讀到這裡,難道我們能把它
簡單地看成是一首情詩嗎。實際上,詩中的“她”,代表的是“我”的夢中之地、
成長之方——廈門。對於廈門,抗聲有着深厚的感情, 在他的詩作中屢屢提
及他念念不忘的故土。當他即將離別廈門走向陌生的地方時,他心中暗暗地
呼喚:“讓我再望一望呵,日光岩頂絢麗的霞光;讓我再望一望呵, 鷺江里
洶湧澎湃的波瀾”;他傾吐這對廈門的眷念“ 象彩蝶迷戀芳香的花蕊,象燕子
思念溫暖的南方,天涯遊子纏綿的夢境,日夜地絮繞在您的身旁。”(《憶廈
門》) 他 理智地思考:“難道我平靜的歸宿,竟然是荒煙遊蕩的群山,難道
我可愛的故鄉,我只能隔山夢中呼喚?”(《別廈門》)這些詩句,讀起來顯
得那樣真情, 那樣地令人感慨。試問:當年那些因為這樣或那樣原因上山下
鄉的人,有幾個是高高興興別離家鄉而去呢?有幾個敢於這樣直白自己的情
感呢?當年確有極個別的知 青,他們豪情滿懷,舉着大旗,高唱“我們年輕
人有顆火熱的心,革命時代當尖兵”,義無反顧地坐上北往的列車,奔向“祖
國最需要的地方”。可是,殘酷的現 實,將他們的理想和美好的幻想擊得粉
碎。當他們夢醒之時看不到出路,他們痛苦,他們絕望,他們不幸的命運和
他們當初美好的想象形成的對比。這使我想起1964年 的一件事。那年,我班
同學到廈門郊區前場的一個農村去參加秋收勞動。一次,我和抗聲等幾個同
學偶爾路過一家書店。書店雖小,卻有幾本市內書店買不到的好書。他買了
本艾蕪寫的《南行記》,我買了本瑪拉沁夫寫的《花的草原》。他告訴我,

這本書很好,寫的是作者孤身一人在西北地區雲南漂泊的經過和感受,文筆
也 優美。那個地方貧窮荒涼,人雖未完全開化,但純真善良。說真的,那時
我不明白,這本書既沒有反映火紅年代的戰鬥生活和英雄人物,也沒有揭露
萬惡的舊社會吃人的罪惡,有什麼值得閱讀與收藏呢?現在,我明白了;再
讀他的詩作《遠去了的歌聲》,我更明白了。抗聲平時少言語,做事不愛張
揚。也許受到乃父家風的影響,他對社會的觀察,對生活的理解,卻比我們
這群少年書生深刻。那時,他似乎預感到,隨着剛開始的“狠抓階級鬥爭”的
進一步發展,可能使他像艾蕪一樣,成為一個漂泊他鄉的遊子。過不到幾
年,他果真成了“流浪人”,流浪的感受,曲折地在詩作《流浪人之歌》之中
抒寫出來。在那時,也只能如此,千百萬上山下鄉過的人可以作證!

聞 一多和聞捷是中國現代的兩位唯美詩人的代表。他們主張,“使詩的內容
及形式上方表現出美的力量,成為一種完美的藝術”(聞一多語);要求寫
詩“要理性節制 情感”和詩的形式格律化。前者顯然是反對情感的過分泛濫
;後者則是提倡詩歌要講究用詞和注重形式,在大體整齊的詩句中,在排比
對偶句中,營造美的意境,抒 發美的情操。或許受他們的影響至深,在抗聲
的詩作中,這種寫法比比皆是:
菽莊深園幽靜的花間,
幸福的情侶情話纏綿,
普陀古寺莊嚴的神壇,
裊裊的煙香日夜燎繞…….(《月夜聞笛》)
又如:
掬起銀亮的清泉,
洗出頰上的紅霞,
摘朵岩畔的野花,
簪在青青的鬢旁。(《山巒的女兒》)
 
我怎能容忍異鄉的風雲,
颳走你頰上美麗的紅霞?
我怎能容忍險惡的林莽,
將你的青春陰沉地埋葬?(《別怪我》)
這 樣的詩句,不是無病的呻吟,不是辭藻的堆砌,是對故鄉的思念,是對世
間美的褒揚。進一步說,是對那個年代泛濫了的空喊革命口號、大談雄心壯
志的“戰鬥詩 篇”的叛逆,也是抗聲詩情才華的展示。不可否認,他的詩作也

留下明顯的模仿痕跡和遣詞造句的粗糙,但,他畢竟是個剛出中學校門的學
生,如同“小荷才露尖尖角”,假以時日,則可能成為“別樣紅”的荷花。可惜,
這株小荷很快地就被折斷了,實在令人嘆惋。

抗 聲的這些詩作,大約寫於文化大革命前後,而能保持至今,可以說是萬
幸。要知道,在我們那個年代,這些詩作一旦被“揭露”出來,輕者,批評
你是“小資產階級 吟風弄月低級氣味的自我欣賞”、“資產階級腐朽思想的暴
露”;重者,上綱上線,批得你連連做檢查尚不能過關,你非急忙把它毀掉不
可,以免留下“禍根”。我們有個同學,只因寫封對某個女同學表示好感的“情
書”,還有個別同學,多說了幾句不“入格”的話,就被大會批小會斗,還請學
生家長——工人階級和解放軍代 表上台批判。有個姓Z的 老師,甚至揚言
要整理成材料上報團中央,說明這是“階級鬥爭在學生中的反映”。在今天,
年輕的朋友,如果你讀了它,也許會說“這也沒什麼,幹嘛毀掉它呢? 還不
錯,有詩的韻味,但不時尚。” 是的,在今天,你可以自由地、無所拘束地
表達自己的情感,你可以直抒胸臆,也可以寫成朦朧的,抽象的,不用像我
們那個時 代,說真話,表真情,需要掩遮,需要收藏起來“待天日”。從這點
來說,它的確是“遠去”了——以“階級鬥爭為綱”的年代已經遠去了,老一代知
識青年他們的 生活際遇和思想感情已經遠離新生代的青年而去了。但是,寫
在紙上保存至今的東西不會遠去,不會消失。因為那是那個時代正直的人、
善良的人、不願說假話大話套話的人從心靈里發出的聲音。讀了它,你就會
了解過去,不讓那個時代,那種悲劇再現。

       陳鏡洋(原廈門雙十中學同班同學)於二零一二年四月十一日

劫難後的思考

老知青同學們的話

(希望更多老知青同學們留言)

薩本敦(原明溪縣沙溪公社老三屆知青): 讀《遠去了的歌聲》

我不懂詩,但我也是知青,而且是和傅抗聲插隊在同一個公社的知青,因
此,讀他“上山下鄉”時的詩作《遠去了的歌聲》,令我不勝唏噓。

當年知青的處境,不僅在於勞動和生活的艱辛,更在於我們成了被城市邊緣
化的族群。知青被邊緣化最重要的標誌是註銷了城市戶籍,背井離鄉遣往農
村,和早已被邊緣化的農民一樣,被牢牢地捆綁在公社的土地上。這種打
入“另冊”的做法,是對知青最大的傷害,也是我們對“上山下鄉”運動採取批判
態度的重要原因。

今 天還有人在忘情地歌頌着當年的血色浪漫,掩蓋歷史的真相,給年青人帶
去錯誤的信息。此時讀一讀傅抗聲“上山下鄉”時原汁原味的詩,無疑大有好
處。我們肯定 人生需要磨練,肯定磨練有助於成長,但我們絕不肯定將人打
入“另冊”的所謂磨練。每一個有良知的知青,都不該忘卻我們被邊緣化時所
經歷過的苦痛,不該忘卻 將人分為三、六、九等的荒謬行徑給我們民族帶來
的巨大災難。傅抗聲的詩反映了當年被邊緣化的知青心中的煎熬和無奈,反
映了對蔑視個體生命發展權利的批判和抗爭,我以為這正是他的詩作價值所
在。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我想是《遠去了的歌聲》作者傅抗聲所希望的。

瑪琍(原王力農場, 沙溪公社知青)

抗聲:己收並詳細讀,讀後淚沾襟。 上山下鄉, 並不是一件壞事,可悲的是一種
精神上的打擊, 一種人格上的降級, 一種變相對家庭出身報復。 知青是無辜
的, 但為何要忍受摧慘。過了花甲, 重憶往事, 抄辛棄疾《摸魚兒》詞一首, 表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
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
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
怨春不語。
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
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
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閒愁最苦。
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黃嘉婉 (原廈門老三屆知青, 現在美國)

讀了《遠去了的歌聲》,我心潮澎湃。我也是知青,在農村插隊落戶十年。

抗聲的詩讓我想到了我們這一代知識青年,想到了我的四哥。我的四哥是在
1962年從廈門下鄉到同安九盞林青年志願隊的知青。這幾批文革前下鄉的知
青和我們在文革中全體知青都下鄉是很不一樣的,其中最不一樣的是他們中
絕對多數是出身有“歷史問題的家庭” : 他們是舊社會過來的高級知識分子,
右派,或資本家的孩子。因這方面的原因他們中相當一部分人雖然學習非常
優秀,有理想, 但他們因為出身的原因,被視為低人一等,高校之門與他
們絕緣,他們的人生道路註定要艱難曲折。但即使如此,當初他們仍懷着天
真的幻想,帶着在學校教育中所培養起來對政府和領導的信任, 以他們的善
良之心和他們年青人的對幸福生活和美好愛情的憧憬, 來到那窮鄉僻壤的山
區和農村插隊落戶,幻想着以他們苦行僧般的犧牲能換來社會對他們人格上
的尊重。但無情的現實證明了他們是那個時代的無情的階級鬥爭的犧牲品,
他們比文革時下鄉的青年更加不幸,因為文革的爆發後他們被當局者完全忘
記。他們長年在社會最艱難角落掙扎,許多人被這社會吞沒了,造成一出又
一出令人痛心的悲劇。

儘管他們的才華和青春被無情的摧殘,被埋葬在那窮山僻壤, 但在他們善良
的本性中, 卻依然時時刻刻閃爍着人性的光芒。這本小小詩集,正是這個時

代人性的見證之一。

 洪振龍 (原泉州知青): 我怎麼就不會做些好夢呢
-------讀傅抗聲先生知青詩歌所想到的

已是第二次讀傅抗聲先生寫於知青時代的詩作了,但最近再讀心底里似乎多了
更深一層的共鳴。把這些詩結集出版,我覺得很有意義,尤其在當下。

抗 聲先生的詩真切地體現出一代人在“陰霾晦暗”的日子裡無奈、被動、彷徨、
糾結、痛苦的心路歷程。現在或今後的任何時候再讀這些詩作,都是對知青之
歌的一次 次吟唱,都是對知青歲月的一次次祭奠,都是對舊痛老傷的一次次撫
摸,都要再一次地導引我們對那場“史無前例”的浩劫進行鞭笞並清掃所有的遮蓋
和粉飾對其因 因果果進行思索。

我也是知青的一員。在偏僻鄉村艱苦生活的日子裡,體力上的饑渴勞累還在其
次,首要的是精神上的苦悶,對前途的無望,“未來啊,雲封霧鎖夜茫茫”。由
於家境貧寒,我不能請書記隊長們節假日來我家大吃大喝,也不能提着煙酒到
大隊領導家裡“聯絡感情”,而倍受冷落白眼和欺凌,更不可能被推薦上大學進工
廠。甚至到了1978年我參加高考,已上了錄取分數線,“政審”還卡在大隊書記的
手上,不肯放行。現在的我,常常還會做惡夢,夢見自己上不了大學,走上絕
路:要麼是我結束了大隊書記的命,要麼就是我把自己的命結束了。

這個社會,於我,一起始就是十分醜陋不堪的,就是晦暗沒有溫暖的。我早早
就領教領略到了什麼叫腐敗,什麼叫不公,什麼叫弱勢群體。

痛苦的經歷說好聽的也已經變成了我的精神財富。儘管我一直抱着樂觀的態度
做人做事,但我總是覺得我們所面對的是一個悲催的社會,面臨的是一個悲觀
的未來。

我們還算是幸運者,過了30多年相對於我們祖輩和父輩們物質和精神比較富
足、擔心和受怕比較少一些的日子,但我怎麼老是覺得眼前這種相對安定的生
活不會長久,也許某一個清晨醒來,一切又恢復從前,我們又回去了,回到知
青的農村,回到文革的黑夜。

黑夜給了我們黑眼睛,可黑夜是漆黑的,我們依然看不清。因為不見一點“光”。

我 們聽不到對文革及其所有政治運動所帶來的大災大難進行深刻反思的聲音。
我們在主流媒體和文學小說電影裡看到:遭殃的老幹部們都官復原職或升遷
了,有的還走 上了大會堂的紅地毯;經歷磨難的右派們帽子都摘了,辦起了大
農場大工廠大商場成了新時代的大地主大資本家;不用懺悔的紅衛兵小將們成
了各級重要部門各個重 要崗位的棟梁;我們知青中的許多佼佼者回到了他們曾
經生活戰鬥過的地方,感謝苦難感恩當地房東百姓,感激當今時代;想到青春
熱血拋灑在這一塊今天依舊貧窮 甚至已經連青山綠水都不復存在的污染的土地
還無怨無悔,回憶起蹉跎的歲月記下的都是陽光燦爛的日子,“付出了沉重的代
價感到的是豪邁”。壞事已變成了好 事,往事已成舊事,還有誰提起,自找不快
活,自找煩惱。

如果把所有解剖文革的文學電影比作“藥”的話,這其中極少有化淤去膿的、極
少有治標又治本(又治病症又治體質環境的),文革留下的不是“傷痕”啊,而
是“毒 瘤”,原來的傷口只是結痂而毒膿未排,毒素積累生發毒瘤並在肌體裡越
腫越大。如果不動大手術,毒瘤不除,死亡是不久後的事。難道你們沒有看到
這具巨大的軀 體癌細胞在一天天的擴散嗎?

為什麼我會認為當下再讀抗聲先生的舊作很有新意呢?就是因為在我們這片國
土上有一些地方又響起了文革的歌聲、口號聲、高音喇叭聲、打人者的嚎叫聲
和被打者的慘叫聲,似乎,還有槍聲,還有越來越近的武鬥隊伍的腳步聲。

我,這不是又在做夢吧?就是做夢,我怎麼就不會做些好夢呢?

我抬起頭望天空,天上的星星,越來越模糊了,越來越看不見了,是星星少
了,或是霧大了,還是我的眼花了?也許什麼也不是,只是又一個惡夢而已。

衛世平 (原廈門雙十中學同班同學)

抗聲:你好!

你的詩集拜讀了好幾次,覺得你寫得很好,只是我們對詩太不懂,說不出什
麼中肯的評論。讀你的詩,感覺詩句里感情充沛,真摯而熱烈。詩句都很優
美,更難得的是在那樣的年代那樣的境遇里,詩句里卻處處充滿着浪漫的氣
息。花籃里盛滿了紅的花, 綠的青春。 這 句寫得夠美夠浪漫,給我留下深
刻的印象。詠瓊花是我很喜歡的一首,我種過瓊花也讚嘆她的美麗感嘆她生
命的短暫,可我什麼也不會寫。我在兵團的時候感覺前途 極其渺茫心情非常

沮喪,連信都懶得寫了,現在看到你在上山下鄉的時候卻能寫出這樣的詩,
可見你的生活態度是何其積極。雖說那時只是個高中畢業生,可是你的 詩句
一點也不生澀,原來你的文學修養還這麼好。隨便說說看了你的詩後的一些
感想。讓你見笑了。

楊子平(原明溪縣沙溪公社老三屆知青)

我與抗聲的友情己延續了四十多年了, 當年我們都下鄉在明溪縣沙溪公社, 我
在明布農場, 他在王力農場。六九年又都插隊到同一公社不同大隊, 由於都愛
好文學, 經常到對方住處交流好不容易拿到的當時被認為是 "封、資、修" 的
書。後來我在插隊期間被打成現形反革命, 在監獄裡呆了三年, 我有幾篇文章
刊登在廈門網海峽博客上,筆名 “千水浪”, 有興趣的朋友可瀏覽我血淚的控
訴。

好友讓我對他的舊詩作談談心得體會, 三年前我就看到這幾張發黃的書箋, 引
起我心靈強烈的共鳴!

好詩呀!最好能刊登出來讓更多人觀賞, 可抗聲笑着說: 拙作難登大雅之堂。
這些詩雖然談不上驚世之作, 但純樸的反映出在那人性扭曲,人妖顛倒的
年代,被當吋的政冶氣氛壓抑的幾呼喘不上氣的一代知青的真實的感情的流
露。沒有想到,我這位有點寡言身上沒什麼浪漫細胞的老友,居然在年輕時
心裡隱茬着這麼熾熱的一團火!真是: 虎父無犬子呀!

當年我們渴望愛情, 但正如抗聲在: 《 別怪我》這首詩中所寫的 "別怪我不把
愛火點燃,我還在人生里漂泊流浪.....", 就象他弟弟順聲在本書的代前言中
所講: 我們對愛情充滿渴望,但是在自身難保的條件下, 又能去愛誰?!又
敢去愛誰?!又有誰敢接受我們這些三等公民的愛?!所以只能把心中的烈
火壓抑的情感獻給在虛擬夢幻中建立起來的心中戀人, 唉!多麼地可悲!可
嘆!

老友的這幾詩能保存下來可說是萬幸!我從初中起就做閱讀筆記,我將所看
過的書中的精言簡句,人生格言,優美的詞句,分類抄錄整理。有關人生部
分用黑墨水,友誼部分用蘭黑墨水,愛情部分用純蘭墨水,那是用好幾年的
心血抄錄,整理的幾大本。不少知青借閱後都夸太好了!爭相抄錄,可在清
隊前夕我心痛地將它附之一炬,留着它當時是禍害,隨便摘錄一句給上綱上
線就可定罪。 唉!文革毀掉多少珍貴的東西...... 。文革帶給中華民族的災難

是空前的,但願是絕後! 我們這代人可以說是時代的殉葬品,我們最美好的
青春被埋葬在那窮山僻埌里, 肉體和精神的創傷至今還未痊癒!我一友人已
在香港定居多年,可每當夏天雙搶季節,他還會做夢在插秧, 割稻臉朝黃土
背朝天的情景, 醒來時一身冷汗...... 。

《 基度山恩仇記 》這本書的最後一句話是把人生的含義包括在這五個字裡:
希望和等待。 是的, 當時我們希望有一天能重返故鄉,希望有一天我們能有
一個家,儘管今天這些希望己逐個實現了,可是在等待的過程中付出多麼慘
痛的代價啊!慶幸的是我們還頑強地活下來, 我們這些倖存者只希望不要再
重演文革等荒唐的悲劇!讓我們健康快樂地過好每一天吧!

陳仁德(原明溪縣沙溪公社老三屆知青): 百轉千迴 ---讀《遠去了的歌聲》

知青運動,一個影響千百萬個家庭的歷史事件,幾十年來一直成為人們心中
永遠的痛。它忘不了,繞不開,不願提起,卻總放不下,始終在腦海里百轉
千迴。《遠去了的歌聲》把我的思緒帶回那個說不清、道不白的人生旅程
……

少小離家赴三明,萬般無奈汽笛鳴。

淚摘校徽穿蓑衣,夜枕書籍夢喚親。

千回齊腰挖爛泥,百次深山伐木林。

無端坎坷青春盡,只因成份鎖蒼鷹。

下鄉時,我與抗聲兄不僅是同公社,同農場,還同住一間宿舍,“我們曾默對
燦爛的星空,迷醉於野花私語的芬芳……” (憶廈門)

文革時,我與抗聲兄、建業兄三人一行,借着“共產主義勞動大學”的旗號,
冒充“紅衛兵”,一同徒步前往廣州進行所謂的“革命大串聯”……“這時即使前
頭布滿了劍樹刀山,我也會毫無躊躇地縱馬揚鞭” (憶廈門)

插隊時,我與抗聲兄又同屬一個大隊,“夕陽纏着翠綠的山腰,寂靜的村子
炊煙繚繞” (流浪人之歌)。是隔壁生產隊,路程僅一里多,故經常走家串
門,保持密切的聯繫。我們時而“燃起橙黃的松明火把,殷勤地請他共進晚
餐”,時而深夜傾吐,相互鼓勵,“我不懼怕幽暗無底的深淵,我不懼怕命運

震怒的懲罰。” (流浪人之歌)。

但無論我們帶着怎樣的心情,是調侃還是虛度,是紮根還是掙扎,一個不爭
的事實是:我們都已從學生 → 知青 → 插青(插隊青年)之中,開始了漂泊
的歷程。“有誰探詢我灰心的憂傷?有誰慰籍我破碎的心肝?” (別廈門),

痛苦的靈魂,不屈地抗爭,頑強地崛起,從失落、茫然到溫馨、滿足,經歷
了巨大的變化,而不變的是人的本性——為了生存!於是恍然明白,所謂的
命運,全然來自黨的“關懷”和家庭的“成份”,並不是自身的努力和才智!“那
無盡漂泊的生涯,浪擲了我如花的年華。” (憶廈門)

你能看到多遠的過去,就能看到多遠的未來,歷史可能被表達,也可能被遮
蔽。今天還有人在忘情地歌頌着當年的血色浪漫,掩蓋歷史的真相,給年青
人帶去錯誤的信息。 “誰在天涯孤村的秋夜,吹起了思鄉的竹笛?笛聲飛越
深蔽的群山密林,笛聲帶我回往南國的春城。” (月夜聞笛)

2010年9月13日,二十幾位劫難餘生的農友重返王力農場土樓前,更勾起無
盡的回憶與慷慨:那裡的溪岸邊有我青春的身影;那裡的田埂上有我青春的
腳印;那裡的茅屋前有我青春朦朧的情愛……啊,不能回憶太多,還是用一
首【江城子·舊居樓前】結束吧!

江城子·舊居土樓前

舊居留影土樓前,

背竹山,望雲端,

曾把青春,揉碎葬泥灘!

竹笠蓑衣滴淚水,

蒸烈日,戰春寒。

別來再憶舊前歡,

戲夤緣,話來年,

調侃人生,虛度又何然?

露冷月殘空怨恨,

人易老,路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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