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並駕齊驅(一)
枯燥具有的優勢
本章時間段為公元前1000年至前100年,大致涵蓋西周、東周(春秋時代、戰國時代)和西漢前半期,以及亞述、腓尼基、古希臘和羅馬帝國,並討論了各古國的經典時代以及東西方的初次接觸。因為西周是人類史上第一個封建制國家,且太史公於此一階段經濟狀況的記載有特別意義,故筆者另附一小節,對中國這一時期的經濟作粗略介紹,希可增補經濟層面的視角。
圖5.1 史上最為枯燥無味的示意圖?公元前1000年至前100年的社會發展指數
圖5.1可能是史上最為枯燥無味的示意圖,僅僅是兩條延續了幾乎一千年的平行線,而沒有大分化、擾亂或交匯。儘管如此直白,該圖中沒有發生的事情對於我們的講述仍至關重要。由第四章可知,當西方核心地區在前1200年前後崩潰時,其在社會發展上的領先地位急劇萎縮。西方用了五個世紀始返回前1300年已經取得的二十四分。到達該水準後,再有一次崩潰即可徹底消除東西方的差距。另一方面,如果東方到達二十四分即崩潰,則西方在公元前1200年之前的領先地位可以恢復。然而,圖5.1表明,這兩種情況均未發生。東西方的社會發展並駕齊驅,平行上升。公元前第一個千年中期是歷史的轉折點之一,因為歷史此時並沒有轉折。
但是,圖5.1中的確發生了的事情也很重要。公元前1000年至前100年間,東西方的社會發展均幾乎翻番。西方的發展超越了三十五分。公元前49年當凱撒越過盧比孔河(Rubicon)與龐培(Pompey)決戰的時候,社會發展指數已經高於公元1492年哥倫布橫渡大西洋時的分數。
當西方在約前700年和東方在約前500年均到達二十四分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崩潰?到了公元前100年,社會發展為什麼會這麼高?此時東西方的核心地帶為什麼會如此相像?這些是本章要回答的問題。很明顯,後續的問題是,如果公元前100年時社會發展已經如此之高,為什麼古羅馬或中國沒有征服美洲或發生工業革命?這需要等到第九和第十章比較公元1500年之後發生了哪些事情,以及古代什麼事情沒有發生,之後才能解答這些問題。
便宜的王位
簡言之,公元前第一個千年裡,東西方核心地區通過重組自我,發明新式制度,而得以比它們持續擴張導致的擾亂領先一步,從而避免了崩潰。
運行一個國家大致有高檔(high-end)和低檔(low-end)兩種戰略。顧名思義,高檔戰略是昂貴的,要求領導人集權,並在官僚機構或軍隊裡僱傭或解僱領工資的下屬為領導人服務。支付工資需要龐大的收入,但是官僚的主要職責就是通過收稅來獲得收入,而軍隊的工作是強行實施稅收。目標是達到一個平衡:開銷很大,但收入更大,統治者和雇員則以其差值為生。低檔戰略則截然相反。統治者不需要龐大的稅收,因為花費寥寥無幾。他們找別的人做事情。統治者依靠地方精英——極可能是親屬——從自己的領地供養軍隊,而不是自己支付。統治者通過分享掠奪的財物來獎賞諸侯。不斷贏得戰爭的統治者可建立一個低檔平衡:入賬很少,但開銷更少,統治者和親屬亦以其差為生。
公元前第一個千年裡,無論東方或西方,最大的事件均為由低檔國家向高檔國家轉變。儘管之前已有類似跡象,公元前第一個千年期間國家的廣度與深度仍讓以往相形見拙。東西方轉向高檔國家的途徑各異,但均歷經磨難。手足相殘始終是低檔組織的頑疾。例如周武王去世後,成王年幼難以掌國,周公攝政,須平三監之亂。周代其實是家族企業。運轉良好的時候,周的設計極其有效。
然而,這一系統有一個缺點,即有賴於持續不斷的勝利。近一個世紀以來,周可以做到這一點,但是在公元前957年,昭王失敗了,此即《竹書紀年(Bamboo Annals, the)所載“祭公、辛伯從王伐楚。天大曀,雉兔皆震,喪六師於漢。王陟”(《竹書紀年·昭王》)。諸侯們也許認為,周並非那麼有德行。周的麻煩進一步惡化——公元前950年後,黃河流域東部青銅器的銘文上不再宣誓效忠於周,而當周竭力使諸侯保持一致時,喪失了對西方“蠻敵”的控制,後者開始威脅周的城市。
隨着新征服的土地越來越少,統治階層爭奪土地的衝突陡起。面對着低檔國家徹底崩潰的危險,周穆王於公元前950年通過建立官僚體系轉向了更昂貴的解決方式。一些周王使得土地在某些家族間易手,而貴族排斥之。後有“三年,王致諸侯,烹齊哀公於鼎”(《竹書紀年·夷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