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八十年代以來,中國對人性的訴求和文革的反思批判風涌潮起,曾經被政治禁錮的欲望開始在文學作品中悄悄復甦。對性和欲望的表達,如春風吹皺的一湖漣漪,開始在文學作品中蔓延伸展。經歷過那個以革命為理由壓制欲望的年代的人們,大都理解這種欲望解禁後的反彈。 然而,當許多文學作品開始走向用性和欲望來吸引讀者的眼球, 時,中國文學的方向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和初衷相去甚遠。事實是,中國文學藝術作品中粗朴躁動的欲望不僅釋放了中國人被壓制已久的欲望和對性的渴望, 而且滿足了西方世界對一個剛剛開放的中國的好奇心。 中國藝術作品中大膽粗朴的對性和欲望的表達恰恰符合了西方人對一個原始落後愚昧中國的獵奇心理。 遺憾的是,需求關係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中唯一重要的,依賴文學為生謀求成就的文人們憑着文學的敏感嗅到了這種對性和欲望的社會需求,對性和欲望的表達不僅成為一個成為文學作品中一個重要的商業賣點, 也成為批判社會的一個重要載體和工具。
初次聞知莫言的《豐乳肥臀》, 是在九十年代末。乍聞其名, 頗不以為然。 認為不過是又一部以性來吸引讀者的色情類文學。在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之後,仔細閱讀了該書,發現不僅僅是色情那麼簡單。 以下就該作品談談個人的幾點看法。
首先, 該書是一個揉和性、欲望和政治的魔幻世界的大雜燴。 莫言用宏大敘事的方法,以魔幻現實主義的方式,通過一個母親和其女兒們的命運,既隱含自身了對社會政治歷史的理解和批判, 又表述和折射了中國男性對待女性、性和欲望的矛盾衝突。 對戰爭,歷史、文革和政治的批判, 一直是後文革時代的主題, 莫言並非始作俑者。 但莫言值得稱道的地方是駕馭宏大敘事的能力,以及用低俗和華麗的語言並置對讀者產生的強烈的感官刺激。
令我覺得大大不妥的是,莫言在描述中對待女性和欲望的處理手法。作品中一個反覆出現的主題就是男性作為兒子對母親的依戀和作為成年男性對女人的欲望之間的衝突。 作者中的“我”,作為一個旁觀着,一直變換着身份,當“我”是兒子的身份時, “我”對母親的苦難感到無奈,對母親的堅強偉大崇敬有加;甚至對姐姐們的無奈也充滿了同情;然而,當“我”對母親和姐姐的欲望進行譴責時,“我”儼然從一個兒子變成了成年男子,不僅對母親和姐姐的欲望感到“羞恥”,而且對別的男子占有她們的身體感到嫉妒。 作品中的“我”對母親乳房強烈的依戀不僅把目母親的乳房作為犧牲自己養育兒子的象徵,更把母親的乳房物化成了欲望和性的符號。 無論是作為自我犧牲的符號, 還是作為欲望和性的符號,母親作為一個正常的人的形象都是不存在的。 無論作為兒子還是作為一個成年男人,“我”都不能逃脫對女性乳房的依戀。 這種依戀是自私的,因為母親和女人的人性在物化的“乳房”符號下消失了,她們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不再具有人的性格, 她們僅僅是男性慾望的符號和象徵而已。“我”一方面由於自私擺脫不了對母親乳房的依戀,另一方面,因為欲望擺脫不了對女人乳房的依戀。 令我更感到憤怒的是,母親和女人的身份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我”一方面對母親無私的奉獻自己感到內疚,卻又因母親作為女人“淫蕩”的欲望的表達感到仇恨和羞恥。
莫言在這部作品中表達和折射的是許多中國男人對女性的真實的思想和態度。 一方面,對很多中國男人來說, 母性和一個女人的性慾似乎是不可並存的矛盾體。 他們把女人的母性神話成自我犧牲,無私奉獻的神,另一方面,把女人的欲望斥為淫蕩羞恥。 在中國的文學藝術作品中, 要麼把女人的母性供奉上神壇, 要麼把女人的欲望打入地獄,女人失去了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存在。這種觀點歸根結底還是男人把自身對性的羞恥感投射到女性身上的結果。 事實上,當男人把自己的欲望投射在女性身上時, 女性的身體成了這種羞恥的載體,當男人覺得是女人在“誘惑”自己時,男人對性的羞恥感投射到女人的身體上。當男人認為性是不潔的羞恥的時,男人為自己的欲望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藉口:是女人誘惑了我,女人應當(為誘惑我)感到羞恥。 當女人有性的欲望時, 男人則更印證了自己的感情外射:女人為罪惡和羞恥的來源。 在這種男性思維模式下,男人得到了免罪 (absolution), 並享受了性的快樂,卻把對羞恥留給女人承受。 這種從男性的角度把女人符號化抽象化為欲望的對象,對女性愛恨交加的情結在莫言的作品中表現嘚淋漓盡致。
在此,我並非對作者本人進行批評。 我所批判的是作品中折射的社會對女性的扭曲的表達。女性的身體被放上祭壇,不管是神聖的母性符號, 還是性和欲望的載體,都宣告了女性作為一個正常的人的死亡。女人是天使加魔鬼的混合體, 但從來沒有成為一個人, 且不應擁有一個正常的人應該擁有的欲望。可悲的是,在商品社會的大潮下,女性的身體再次被作為性的物化對象被出賣,成為男性慾望的載體。 女人的身體在男權社會和商品社會雙重壓榨下不堪重負,這的確一個值得現代社會深思的問題。 當女性的身體沉淪時, 男性是否會得益呢? 答案是否定的,女性身體的沉淪只能帶來男性的墮落和整個社會的危機。當我們心安理得地在文藝作品中,在網絡上享受性和欲望的刺激,消費女性的身體的時候,是否會深思這樣有沒有什麼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