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共美日和台灣人的情節 （一）

林曉

謝長廷在中國大陸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這位前行政院長甚至對毛澤東也大加懷念，外人似乎覺得不可理解，但對台灣稍有了解的人們，都會覺得合情合理。要了解台灣和民進黨，首先得從二二八事件開始，可惜許多暢遊台灣的陸客，都只顧在中正紀念堂前拍照留影，卻很少有人光顧只有捷運一站之遙的二二八紀念館。民國一百零一年，我在台灣大學學術休假的了半年，在這裡對台灣親歷的感受做一個介紹。

台北的二二八紀念館座落在中正紀念堂北面的一個叫和平公園的角落，從捷運的台大醫院站下來，正對着的就是這個公園。我是在台大學術休假的第二個星期發現這裡的。這是一個不大的公園，裡面有幾個古色小亭，最重要的標誌當然是二二八紀念碑，由三個四棱形的建築構成。我進去時候是早晨，公園裡有幾個打太極拳的晨練者，我拍了幾張相片，在公園裡轉了一圈，來到了一個並不十分顯眼的建築，旁邊寫着二二八紀念館。紀念館的前面有一個走廊，四壁是玻璃的，上面印着許多的人物影像，都是死難的二二八烈士們。再看他們各自的介紹，大多是律師，議員，學校的校長，甚至包括地方政府的官員。走廊的盡頭，刻者更多的名字，是沒有照片的死者。紀念館十點鐘開門，門票是二十元，並列出了一些可以免票的觀眾，包括二二八死難者的後人，退休教師等，顯然我是不包括在內的。不過對於我來說，這二十元還是值得的，這個小小的紀念館（比起世界許多博物館來，它的建築就象芝麻一樣渺小）卻埋藏着台灣近代政治和歷史最關鍵的故事。

二二八發生在一九四七年，那時台灣的接收長官叫陳儀，事件是由一件對賣香煙的小販的粗暴執法引起的，最後捲入了全台灣眾多的名流。其中以謝雪紅為首的台灣共產黨在裡面起的作用是相當大的，這大概也是老蔣後來派兵鎮壓的原因之一。很顯然，二二八把台灣的本土民眾和國民黨接收人員推向了對立。二二八發生在一九四七年，應該說那時老蔣還沒有把台灣作為最重要的基地。從二二八紀念館你可以看到台灣的日本情節，共黨情節，美國情節，和大陸情節。本文先從台灣的日本情節講起。

台灣的日本情節

中國在甲午戰敗後，台灣被割讓給日本。日據四十多年，對台灣的影響是深遠的，日本一直把台灣當作本土。台灣大學，創辦於日據時代，曾是日本的九所帝國大學之一，日語教育也有着廣泛的基礎，台灣本土居民常常把日據時代和國民黨時代比較，和大陸比較，很容易得出在某些領域不如日據時代的結論。二二八紀念館有許多的日本訪客，所以日語在解說中和中文幾乎是並駕齊驅。事實上，日本人，無論是學者，商人，還是遊客，在台灣所受到的歡迎度都遠遠超過中國大陸。而日本人對於台灣也有着一種本土的親和感。台灣的街頭，日式餐廳隨處可見。象大陸那樣因為反日而砸日本車，燒日本餐館的行為在這裡是不可想象的。在台灣，日本人彬彬有禮，不管這是造作的偽裝，還是真實的文化使然，總之日本人比起陸客的豪放和粗曠來，更讓台灣人民易於接受。

大陸的憤青們，對於李登輝親日感到無比憤慨，並且覺得不可理解，但你要仔細想想，李登輝所代表的恰恰是台灣相當一部分人對日本的態度。甲午戰敗後，清廷把台灣象棄兒一樣丟在一邊，日本對台灣的占領，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肯定有過一些暴力衝突，但日本對於這個將要屬於自己國家的領地還是相當懷柔的，日語在四十多年間已經漸漸成為民間的第二語言，二次大戰中，日本在台灣徵兵，李登輝的哥哥就是在那時加入日軍的。你可以說那是日本在抓台灣老百姓當炮灰。但事情都有其兩面性。眾所周知，一個國家只有對其信任的國民才會讓他加入軍隊。譬如中國文革時代，就是絕對不讓地富子弟參加解放軍的。從另一方面來說，一個人為一個國家而戰後就會對這個國家有一種自然的忠誠，這就是為什麼許多中國留學生希望通過加入美軍獲得美國公民資格的原因。

二戰中的共同遭遇也是連接台灣本土百姓和日本情感的紐帶，大家都知道美軍轟炸東京，轟炸大阪，但你也許不知道，美軍在二戰中也曾多次轟炸過台北，最猛烈的一次，投下了三千七百顆炸彈。在美國人的眼裡，那時的台灣，是戰爭中的敵國。這一點並不誇張，在澎湖的虎井嶼，可以看到當年日軍的觀察所，據說日本海軍司令山本五十六也常來那裡。而澎湖的七美，更是日軍訓練神風攻擊隊的重要基地。

我在台大的第一個室友是一個日本學者，他叫德孝遠藤，是金尺大學的一位學地理的研究員，人很客氣。初次見面，我們略作介紹後，就約定周末一起去遠足。根據計程車司機的建議，我們那天去了老蔣的士林官邸。士林官邸據說是當年的台灣白宮，在這裡參觀的有許多大陸的遊客，都是跟着團隊來的。領隊的導遊非常注意不要得罪大陸遊客各種政治傾向性，對老蔣的介紹儘可能的中庸，譬如介紹老蔣常來祭母的地點是，就說老蔣雖然政治上需要五五開，但對母親的孝道卻是天下人的楷模。我問德孝君知道不知道老蔣是誰，他說當然知道。問我中國對蔣介石的評價是不是很負面，我就說老輩人對蔣公還是很尊敬的，在許多中國人的心目中，老蔣是一個民族英雄，因為他在二戰中帶領中國人抗擊了你們日本人。說完，德孝君和我都笑了。這一句無心的評論，倒是把交流帶入了更深刻的層次，這以後，德孝君和我在政治歷史問題上也就開始不再忌諱了。德孝君說老蔣在日本的形象還是很正面的，主要是戰後蔣公奉行了以德報怨，不計前仇的政策，使戰敗的日本人非常的感激。來台後，老蔣無論是出於基督徒的善良，還是政治的需要，對日本都是非常謙讓和友好的。直到七十年代中（共）日建交。

七十年代台灣興起的保釣運動多少有點給日本找麻煩的味道，是對背信棄義的日本的一種報復。它的群眾基礎是一幫國民黨的後代，當然也包括現任總統馬英九在內。這一切瞞不過周總理的眼睛，所以才跟田中交談時表示釣魚島是國民黨用來挑撥中日關係的籌碼，而田中則認為周恩來實際上是承認了日本的釣魚島主權，這當然是一個歷史的誤會。和德孝君認識的第二個星期我們一起去一個韓國餐館晚餐，談起釣魚島之事。德孝君說話很謹慎，因為我即是中國人也是美國人，在他眼裡也不知道我是姓蔣還是姓汪。我問他為什麼要在這個鳥不生蛋的小島上大作文章。他說日本是很認真的。日本是一個島國，領土面積很小，所以對一切能利用的資源都很珍惜。他給我說到海床，說到大陸架，顯然是一個地理學家很專業的講解，日本人的敬業精神令人感動。對於釣魚島的主張，台灣的社會很微妙，深藍是決意認為釣魚島的主權在中華民國，就像深藍也認為外蒙古是中國的，只是共黨讓給了蘇俄一樣。但大多數台灣百姓對此都三緘其口，不願意為此而得罪日本。當然象李登輝這樣公然為日本辯護的也是少數。

端午節時，我的一位朋友邀請我去台中他母親的家中做客，朋友的母親家是農民。早餐後，他母親給我講述了她們家從大雅搬到南屯的故事，說那時大雅是日本的空軍基地，美國飛機常常來轟炸，講到她的母親重男輕女，轟炸時只找家裡的男孩子，她的命大，才沒有被炸死。講到日據時代種的糧食要交給日本人，剩下的才留給自己，日本人收割前就來監督。朋友的母親是老一代，對日本的記憶很誠實，也頗負面，但也讓人感到，美國人轟炸台灣也和轟炸日本一樣。朋友的祖父，是日據時代台灣極少的華人記者之一，在當地很有名望。朋友的母親就說起他的祖父曾當過台中市的議員，後來還當過台中南屯區的區長，台中著名的文昌廟就是他的祖父用自己的退休金再集資建造的，那裡還供着他老人家的名字。我問朋友的母親那是什麼時代，她說是民國五十幾年，蔣總統時代，這位農民母親說起話來，對老蔣還是很尊敬的。台中的台灣美術館有兩位重量級的藝術家的作品展覽，一位是林玉山，一位是陳庭詩。這兩位藝術家很有代表性。林玉山是純粹的台灣本土藝術家，畫中帶有濃厚的日本味道，朋友說我很懂藝術，一看就知道它的韻味，我說我也是在紐約的大都會藝術館體會到中國畫和日本畫的差別。陳庭詩則是出身上海，經歷過抗戰，最後來到台灣，所以他的詩畫帶有深沉的國破山河在的和抗日的悲憤。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國民黨，沒有蔣總統來台，台灣人和日本人就曾是共過患難的國民，這就是李登輝哈日的歷史緣由之所在。

照片一：二二八紀念碑

照片二：留着美軍炸彈痕跡的台大校史館

照片三：美軍對台北最慘烈的一次轟炸

照片四：日本遊客在二二八紀念館題詞

照片五：二二八紀念館

照片六：台大的日式建築

照片七：二二八死難者

照片八：和平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