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邁向全球（一）

　　本章時間段為公元1100年至1500年，涵蓋兩宋、蒙古、明朝、奧斯曼帝國，以及拜占庭的滅亡和歐洲的發展，描述了第二次舊世界交換尤其是技術由中國向歐洲的傳播，並討論了為什麼西方越來越願意探險而中國越來越保守、西方意義的文藝復興為什麼沒有在中國出現，以及中國為何沒有發現美洲。

三個大事件

　　中國的一切事物都讓馬可·波羅感到驚奇。它的宮殿是世界最好的，統治者是最富有的。中國河流里的船隻比基督教世界所有河流里的還要多，向城市運載了大量食物，多於歐洲人能想象到的任何一個人可以吃掉的食物。而那是什麼樣的食物啊，精美的讓歐洲人簡直不能相信。中國少女端莊高雅；妻子如天使一般；杭州交際花的好客讓欣賞的外國人難以忘懷。然而，最令人驚奇的是中國的商業。“我可以完全如實地告訴你，”馬可·波羅說，“商業……規模大得驚人，若非親自去看，任何人即使聽到也決不可能相信。”

　　結果表明，那正是問題所在。1295年馬可·波羅返回威尼斯時，蜂擁去聽他講故事的許多人實際上並不相信那些故事。然而，儘管偶有一些奇特之處，例如重達十磅（4.54公斤）的梨，馬可·波羅的記載和我們在圖8.1中看到的頗為一致。他去中國的時候，中國的社會發展遠在西方之前。


　　然而，當馬可·波羅對東方感到驚訝的時候，有三大事件是他並不知曉的。第一，東方的領先地位在萎縮，社會發展指數在1100年幾乎比西方高十二分，到了1500年則僅高不到六分。第二，第七章末尾預見的情景並未實現，即東方的製鐵業者和工場主將發動工業革命，釋放出礦物燃料的能量。馬可·波羅羨慕中國的壁爐中燃燒的“黑石”，然而他也同樣羨慕中國肥美的魚以及半透明的瓷器。他描述的土地，儘管有許多奇蹟，仍然是傳統經濟。第三，馬可·波羅竟能在那裡，這一事實是未來形勢的徵兆。歐洲人在活躍起來。1492年，另外一個意大利人克里斯托弗·哥倫布會登陸美洲，儘管他至死都相信他到了中國，而在1513年，哥倫布的侄子，成了第一個真正航海抵達中國的歐洲人，從而糾正了其家族的混淆。

　　從哥倫布登陸到西方由東方重新獲得社會發展上的領先地位，又經歷了三個世紀。本章涉及的這一較長時期不是東方時代的終結。它甚至也不是預示最後結果的先兆。然而，毫無疑問，它是開端的最後部分。

撒旦的歷程（一）

　　1127年一月九日，開封。這個城市的城牆在攻城槌和炮彈的爆炸中搖晃。誰也看不出在大雪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儘管如此，城牆上的中國防禦者仍在用巨大的弩發射大鐵箭，向暗處掃射燃燒着的火藥，希圖擊中嘎吱作響逼近他們的攻城塔。來自中國北部邊界最新威脅的女真國（即金國）的三千名士兵已經戰死在對城牆的首次攻擊里——有些被燒死，另一些被石頭砸死，更多的則是被箭射死——然而攻擊者還是收攏起死亡的軍士，並重編部隊。他們習慣了更糟糕的情況。

　　這種屍橫遍野的景象連防禦者也不知所措，儘管在城牆之內戰死的士兵幾乎不到一百名。軍官們消失了，謠言蔓延開來，而且轉瞬之間，在大雪的掩蓋下，傳來了返回的攻城塔的隆隆聲和更多弓箭的致命呼嘯聲。我們不知道恐慌是如何開始的，然而突然之間成千上萬的士兵源源不斷擁出城垛，不顧一切地逃掉。敵人進了城，燒殺搶掠姦淫。宮中的許多女子投水而死，而不願忍受將來的事情，然而皇帝只是坐等被俘。

　　開封的失陷是一次自傷。儘管擁有公元十一世紀的繁榮經濟，宋朝對抗北方邊境契丹（即遼國）的沒完沒了的戰爭始終是一個財政負擔，皇帝們不斷尋找付賬的新方式。因此，1115年當滿洲的“生女真人”提議幫助攻打契丹時，宋徽宗熱切地同意了（圖8.2）。這些女真人在短短二十年間就從邊遠落後地區的農民成了令人生畏的騎兵，這本應讓宋徽宗感到擔憂，然而並非如此。宋徽宗是一個音樂行家、知名畫家、天才書法家，卻不是政治家，而且他的顧問們通常喜歡明爭暗鬥，而非鐵的事實。通過支持女真人，宋徽宗製造了一個怪物，它首先吞食了契丹，然後是宋徽宗本人。如果宋朝王室絕望的殘存人員沒有乘船逃離的話，這個怪物同樣會將他們吞沒。在統治中國北方的女真人和定都杭州大大縮小了的宋國之間，只有到了1141年邊界才平靜下來。

　　開封的失陷以及隨後南北貿易的中斷意味着在整個十二世紀社會發展幾乎沒有增長。然而，儘管停滯了，發展實際上並未崩潰；開封在被洗劫之後迅速恢復，甚至一度成為女真的國都，而杭州成長為令馬可·波羅印象深刻的大都市。中國南方的煤田沒有北方豐產，但也同樣眾多，而且十二世紀的工業家們發現了如何將更便宜、灰分更高的煤用於生產鐵，甚至發現了如何從鐵製品製造的受到污染的副產品中提取銅。貿易、紙幣、礦物燃料和商品生產繼續增長，在1200年中國的工業起飛象一個世紀之前那樣看起來仍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