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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筆:如何分析中國社會?
送交者: 寡言 2012年11月11日15:30:38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不少網友試圖分析中國問題。 德孤博分析的結果是中國存在封建派, 文革派和改革派。 在德孤貼下贊成反對跟帖相當多。 有人堅決反對德孤的分法,認為中國現在有左右派,外加民族主義者。

談到分析,我覺得首先要討論的是我們分析時用什麼樣的分析工具? 在北美多數網友受到的社科底子還以大陸那套為基礎, 深受馬克思主義影響。 這一點都不奇怪, 文革中各派不都深受“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的影響?

馬克思本人雖然主張唯物論,但也承認意識形態的相對獨立性, 絕不會像中共土改時把“階級出身”和個人意識形態做一對一僵死的綁定。 比如,馬克思分析波拿巴王朝,就提出波拿巴王朝代表保守的農民而不是革命的農民。分析法國君主主義者,就提到波旁王朝代表大地產的王朝而七月王朝(奧爾良王朝)代表金錢的王朝。

即使共產黨宣言這種早期著作,在分析形形色色社會主義,也劃出封建社會主義,小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德國的或“真正”的社會主義,保守的或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等等等等。

我覺得馬克思下面這段說得十分精彩“在不同的占有形式上,在社會生存條件上,聳立着由各種不同的、表現獨特的情感、幻想、思想方式和人生觀構成的整個上層建築。整個階級在它的物質條件和相應的社會關係的基礎上創造和構成這一切。通過傳統和教育承受了這些情感和觀點的個人,會以為這些情感和觀點就是他的行為的真實動機和出發點”。 

基於這種分析技術,馬克思在討論1848年法國政治鬥爭時候寫道 “民主黨人代表小資產階級,即體現兩個階級的利益互相削弱的那個過渡階級,所以他們認為自己完全是站在階級對抗之上。民主黨人認為,和他們對立的是一個特權階級,但他們和全國所有其他階層一起構成了人民。他們所維護的是人民的權利;他們所關心的是人民的利益。因此,他們沒有必要在臨近鬥爭時考察各個不同階級的利益和狀況。他們不必過分仔細地估量他們自己的力量。他們只要發出一個信號,人民就會用它的無窮無盡的力量沖向壓迫者。可是,如果事實表明民主黨人的利益並不使人關心,他們的力量是軟弱無力的,那麼這就應該歸罪於危險的詭辯家,他們把統一的人民分成了各個敵對的陣營,或者是由於軍隊太野蠻,太沒有理智,不能把民主黨人的純正目的當作自己的至寶,再不然就是由於執行中的某種細節使全局都遭失敗,最後,或者是由於某種意外的偶然事件,事情沒有成功”。 在馬克思筆下,政治鬥爭中經濟地位扮演的角色遠不如“幻覺中的情感和觀點影響更大。經濟地位影響個人的情感和觀點,而情感和觀點決定人的選擇。整篇講的是各個集團的”誤判“。

中國政治中,無論左派或右派,似乎都認為自己站在利益對立和階級對立之上,代表人民和一個特權階級做鬥爭。 無論左派或右派,都認為自己關心的是“人民的利益”,不屑考察不同集團的利益和狀態。 左派右派和其他派,急於證明的都是自己真正代表“人民”,但真有如此和諧的“人民”? 左派右派犯的不是一百六十年前法國各派的毛病?

馬克思是個天才,但自己也犯了自己筆下對手同樣的錯誤。 他以為無產階級代表未來,但歷史演變的結果,白領職工的人數超過藍領工人,整個社會無產階級從來就沒有成為最大的社會集團,反之“小資產階級”倒成了人生最多的一個集團(中產階級)。 所以他滿心瞧不上的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社會民主主義)成為西歐歷史演化中的主流力量而共產主義日趨沒落。

十九世紀的歐洲,雖然已經進入工業化發展階段,但和現在比,生產增長率低的太多,人生活狀態和情感觀點的變化還比較緩慢。 對於現代中國而言則大不一樣。 過去三十年生產力的發展頂得上西歐十九世紀百年發展。 在這種情況下,人的情感和觀點的演化有時超前於個人物質和社會關係,有時落後於個人物質和社會關係,極其複雜。  中國幅員廣大,發展高度不平衡, 說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世界在中國並存也不算如何誇大。 既然發展程度高度不平衡,資本主義所具有的中國也無不具有。當人們大談美國等第一世界剝削第二第三世界的時候,同樣邏輯在中國也適用, 沿海地區靠剝削內地或貧瘠地區工人而致富。

因此,要真想預測中國未來演化,我們就需要新一代分析工具,需要下點苦功,需要跳出“中國社會各階級分析”這類“庸俗馬克思主義”分析工具的框架。我們分析中國社會,不僅要考慮各色人的物質生活條件和社會地位,而且要考慮相對獨立的情感觀點和幻覺。這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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