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基山人原帖地址 http://blog.creaders.net/shengleiwu/user_blog_diary.php?did=132013

首先讓我感謝落基山人。 我是個懶人，如果落基山人不貼此帖，我大概也不會想起回帖，談論明史。 下面基本是我在山人那裡回帖匯總，也做了一些修改。

一

最近國內民間掀起一股為明朝皇帝翻案之風。 本文也屬於這類文章，算其中比較溫和的。厲害的大捧太監皇帝，甚至有吹捧魏忠賢的，把明朝滅亡的責任都推到官僚身上。

要翻案，先要翻史料，下面一段很典型。既然清朝篡改了史料，現在人就大有自由信口開河忽悠別人。如果實在找不到史料，可以說能史料是讀書人寫的，都偏袒官僚東林，對皇帝不公，這樣就能自圓其說了。

替明朝皇帝翻案，也有借古喻今的意義。不細談。 大體言之，是“反貪官不反皇帝”的翻版，喜歡現在出個鐵腕明君，用鐵腕清除吏治，還我大好河山。 有這末多人寄希望於明君頭上，實在令我感慨不已。

二

落基山人說“不過，對於《明史》和乾隆的話，我們要非常小心，因為明史是滿清撰寫的，尤其是晚明的歷史，因為與滿清，也就是後金有關，因此篡改極多，不太可信。尤其是乾隆的話。因為對於滿清來說，說明代如何如何，尤其是晚明如何如何，才能證明我大清當權，是歷史必然，是正義代替邪惡。"。

清朝編輯明史，的確有篡改隱晦的地方，但都在什麼地方呢？ 該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一句篡改極多把水攪渾，難道就可以隨便胡寫？

後金人並不掌握史料，明史是明朝遺老的創作，根據的是明朝末年的底稿， 據說南京圖書館有明末私人史家的底稿。那麼問題就是，清朝為什麼要編篡明史，編明史這些人如果有意無意歪曲歷史，動機是什麼？ 我們又如何識別？

首先，後朝編篡史料，主要目的不是宣傳。當時能看到編篡後“正史”的人並不多。後朝編篡前朝歷史，一個是給前朝定位，一個是統治者藉以吸取教訓。 如果不考慮網絡提供的便利，即使現在，又有多少人會去買整套明史加以研究？ 就算史家，又有多少能買套明實錄加以研究？

其次，涉及清朝在怎樣一種程度上能控制史料？ 滿人無疑沒有全面控制漢人文化的能力。 明末三大思想家的著作都留下來了。文字獄涉及的南山集留下來了。 雍正眼裡大逆不道的呂留良著作留下來了。明朱三太子審判案也由當時朱三太子“窩主”寫了下來。清朝文字獄案子極多，但無論 如何，告發者基本以漢人為主，經常涉及黨爭人斗。 說漢人文人為了滿人利益要毀掉漢族所有真實記錄，編出一條假的歷史，頌揚滿人皇帝，詆毀漢人皇帝，總得有點更深刻的原因。

所以一句話，”清朝篡改極多“本身就要具體分析。

山人說“對於滿清來說，說明代如何如何，尤其是晚明如何如何，才能證明我大清當權，是歷史必然，是正義代替邪惡”。這多少有點想當然。清朝根本就不承認他們政權是從明朝手裡奪來的。他們的說法是造反的滅了明朝，清朝為明朝報仇雪恨。

其次，要抹黑明朝，為什麼重點在明朝皇帝而不在官僚身上呢？ 從清朝皇帝自己的角度，讓官僚承擔明朝滅亡大部分罪責不對自己有利？把明亡的責任放在”漢人官僚“身上豈不更英明偉大？

要替明朝皇帝翻案的始終無法解釋清楚上述各點。

三
清朝對限制太監權力做了極大努力。 雖然有李蓮英之流，清朝太監禍害遠不如明朝。， 也許因為滿人可以制衡漢族官僚，滿清統治者不必再加太監這層吧。 

樓主替萬曆哭窮，很有意思。 但黃仁宇說法，明朝後期，大內每年有400萬兩銀子收入（見黃仁宇”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中文版122頁）。 還不夠花？

我還有一點疑問。 明朝大官僚地主勢力最強的地區是江南。因為張士誠等緣故，朱元璋對江南極無好感，江南賦稅比其他地區高，但江南是明朝各地區中經濟最發達的地區。捧皇權貶低官僚者對此有做和解釋？如果皇權是治理貪污腐化最有利的武器，那麼北方不應該比南方更富裕？ 沒有大地主大官僚的西北豈不應該更富裕？

歷史上中國大王朝首都屢經遷移。所謂京畿地區最後都相當貧困。中國經濟重點從北方移到南方。當然這其中原因很多。但集權與之無關？

四

中國名義稅率一直很低，遠低於日本，也可能低於歐洲大部分地區。但我們需要研究名義稅率和實際稅率。當談農民問題， 也請考慮勞動生產率。 明初到明末，人口增加了數倍，土地增加有限，新技術帶來的進步也有限。如果上述兩點趕不上人口增加，則人均產量下降，剩餘產品率也應該隨之下降。

假定明初消費之外剩餘產 品占總產品20%，6%稅率就不算太高，即使實際稅率是名義稅率一倍也可以支持。明朝末年，假定對生活水平壓縮了又壓縮的剩餘產品率只有15%，而實際稅 率在某些地區達到20%，這種稅率就要把老百姓逼到死亡線上。

再談商業稅率。明朝對商品只抽一次稅嗎？ 如果抽不止一道，總稅率又是多少？ 如果抽一道，商品平均利潤率又是多少？ 不把這些搞清楚，空談稅率高低又有什麼用？

當年西方傳教士來到中國，早就知道中國名義稅率和實際稅率的區別。300年後諸位知識分子應該比西方傳教士強吧！

此外明朝稅收實物性很強。直到明末，宮廷等需要的物質，很多還是採取實物進貢的方面。 如果要求某地負責一百支毛筆，你考慮稅率到底考慮在原產地價格還是送到政府相應部門的最後總開支折合的稅率？

黃仁宇研究明朝財政一書給了大量實例。政府徵稅單子上不僅包括文具，連蜂蜜等都有。黃仁宇談到長城，提到政府開銷不過相當總開銷的1/7之一（見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一書中文版376頁），政府開支6357兩/英里，勞力成本44500兩轉移到老百姓頭上）。

簡單說一句，考慮明朝稅收，應該考慮稅收本身的成本，對農業稅人頭稅和商業稅都應如是考慮。

五

為了替皇帝辯護，替萬曆辯護，山人博需要翻廠監的案。

山人博說“說萬曆荒唐的第二方面是所謂的貪財，尤其是讓太監去監理礦業，直接收稅。關於這個收礦稅的事情，爭議非常大。有的說是敲骨吸髓，有的說，沒有什麼，不過是因為萬曆朝的工商賦稅太低，補充大內的需要罷了。從工商裡面抽稅，比從農業抽稅強”。

首先我們應該明了明朝到底皇帝開銷有多大，包括各地藩王在內的皇帝開銷又有多大？  和政府開支中官僚軍隊開銷比例又如何？ 如果皇帝過着極其奢侈的生活，還覺得自己過於簡樸，那麼讓官僚如何簡樸法？ 明朝官僚除了少數既得皇帝信任的之外又有多少過着極其奢侈生活的？

其次，讓我們談下廠監。

下面是明史中的一段。梁太監在陝西做的僅是收商稅嗎？ 盡發歷代陵寢，搜摸金玉，旁行劫掠。所至，邑令皆逃。杖死縣丞鄭思顏、指揮劉應聘、諸生李洪遠等。縱樂綱等肆為淫掠，私宮良家子數十人。台灣武俠小說家雲中嶽有小說寫到這段， 裡面梁太監僱傭亡命屠村殺官，無惡不作。雲對明史極熟，他說梁太監在陝西破家上萬。

梁太監所作所為並非特例。廠監在各地草菅人命（包括官員），挖墳劫道實例頗多。不細談。 明朝政府失去中上層階級人心和廠監在各地胡做非為有很大關係。

替太監辯護的應該回答一個基本問題， 如果官僚不行，為什麼我們應該信任太監德行節操？ 如果皇帝無法監督百官，那麼皇帝如何監督太監？ 或許人一讀書就變壞，還是閹人好？

明史

梁 永，御馬監監丞也。萬曆二十七年二月命往陝西徵收名馬貨物。稅監故不典兵，永獨畜馬五百匹，招致亡命，用千戶樂綱出入邊塞。富平知縣王正志發其奸，並劾礦 監趙欽。詔逮正志，瘐死詔獄中。渭南知縣徐鬥牛，廉吏也。永責賂，箠斃縣吏卒，鬥牛憤恨自縊死。巡撫賈待問奏之，帝顧使永會勘。永反劾西安同知宋賢，並劾 待問有私，請皆勘。帝從之，而宥待問。永又請兼鎮守職銜。又請率兵巡花馬池、慶陽諸鹽池，徵其課。緣是帥諸亡命，具旌蓋鼓吹，巡行陝地。盡發歷代陵寢，搜 摸金玉，旁行劫掠。所至，邑令皆逃。杖死縣丞鄭思顏、指揮劉應聘、諸生李洪遠等。縱樂綱等肆為淫掠，私宮良家子數十人。稅額外增耗數倍，藍田等七關歲得十 萬。復用奸人胡奉言，索咸陽冰片五十斤、羊毛一萬斤、麝香二十斤。知縣宋時際怒，勿予。
　　咸寧人道行遇盜，跡之，稅使役也，知縣滿朝薦捕得之。永誣時際、朝薦劫稅銀，帝命逮時際，而以朝薦到官未久，鐫秩一級。陝西巡撫顧其志盡發其奸，且言秦民萬眾，共圖殺永。大學士沈鯉、硃賡請械永歸，以安眾心。帝悉置不報，而釋時際勿逮，復朝薦官。
　 　會御史余懋衡方按陝西，永懼，使綱鴆懋衡幾死。訟於朝，言官攻永者數十疏，永部下諸亡命乃稍稍散。其渠魁王九功、石君章等齎重寶，輜軿盈路，詐為上供 物，持劍戟弓弩，結陣以行。而永所遣人解馬匹者，已乘郵傳先發。九功等急馳，欲追及與同出關。朝薦疑其盜，見九功等後至無驗，邏兵與格鬥，追至渭南，殺數 人，盡奪其裝。御史懋衡以捕盜殺傷聞。永大窘，聽樂綱謀，使人系疏發中馳奏：“九功等各貢名馬、金珠、睛綠諸寶物，而咸寧知縣朝薦承余御史指，伏兵渭南遮 劫之，臠君章等，誣以盜。”帝怒曰：“御史鴆無恙，而朝薦代為報復，且劫貢物。”敕逮朝薦，而令撫按護永等還京。三十四年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