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邁向全球

不一樣的河流（三）

　　說歸說，貿易仍欣欣向榮。1488年，一個遭受海難的朝鮮人觀察到，在杭州港“蠻檣海舶，櫛立街衢”（崔溥《漂海錄》）。水下考古學家發現，商船變得更大，而皇帝們覺得被迫經常延長禁止非法貿易的法令這一事實，也表明人們對這些法令置之不理。

　　商業的繁榮具有深遠的影響。農民的收入再次增加，家庭在壯大，農夫源源不斷從村莊流往空閒土地或去城市工作。經歷了前幾個世紀的暴力之後，地方名流修復了道路、橋梁和運河，商人們由此運載食品，而各地的人們趕到市場，賣掉他們能便宜地生產的東西，購買所有別的東西。到了1487年，一個官員完全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人們“變谷以為錢，又變錢以為服食日用之需……天下之民莫不皆然”（丘浚《大學衍義補》，卷二十五《市糴之令》）。

　　就如同戰爭把西方各國互相連結起來一樣，商業將擴大了的東方核心也互相連結起來。在十四世紀的日本，人口、農業和金融均迅速發展，而儘管有明朝的限制，和中國的貿易仍逐步增長。和東南亞的交易甚至更加重要：貿易的收入為國家的興起提供了資金，例如爪哇的滿者伯夷，它支配了香料生意。許多當地的統治者開始依賴中國支持他們的王位。

　　這些都不需要折磨着西方的那種殘酷暴力，而除了在越南支持一個友好政權的災難性的嘗試之外，明朝早期的君主將戰爭局限於大草原邊境。蒙古人一直是王朝唯一的真正威脅。如果1405年泰摩蘭沒有死亡的話，也許他已經將明朝推翻，而在1449年另外一個蒙古部落實際上俘虜了一個皇帝。然而，為了進行大草原戰爭，明朝覺得他們不需要先進的槍炮，而是需要攜帶着大量輜重隊的傳統軍隊。例如，當1422年永樂帝入侵大草原時，他帶了三十四萬隻驢子、十一萬七千大車和二十三萬五千車夫來拖運軍隊要吃的兩萬噸穀物。

　　永樂帝行事溫和，不過帶着個大棒。1405年他宣布派遣使節“往西洋諸番開讀賞賜”（馬歡《瀛涯勝覽》），將商業匯入外交網絡之中。然而，和這些一起，他還派遣了那時世界上曾經有過的最龐大的艦隊。為了建造這支艦隊，永樂帝召集了兩萬五千名工匠在國都南京添建巨大的造船廠。四川的伐木工挑出最好的樅木作桅杆，榆木和柏樹作船體，櫟木作舵柄，然後皆伐整個林區，將其順長江而下交給船木工。工人建造了數百英尺長（一英尺為0.3048米）的巨大的干船塢，以便建造這些大船。任何細節都沒有忽略；甚至鐵釘上也有特殊的防水層。

　　這不是作戰艦隊，然而它的設計是為了令人震驚和敬畏。這支艦隊的中心是史無前例最大的木船，可能長達兩百五十英尺（76.2米），排水量為兩千噸；在它的船頭是史上最高大的將軍，穆斯林宦官鄭和。據說他高七英尺（約兩米一三），腰圍六十英寸（約一米五二）（一些記述是高九英尺（約兩米七四），腰圍九十英寸（約兩米三））。

　　超過三百艘船啟航，載運了兩萬七千八百七十人。計劃是突然訪問印度洋周圍的富有城市，它們的國君認識到宮殿窗戶外的海上布滿了中國的帆船，會交出巨大的“貢品”，通過官方渠道引導貿易。然而，它也是一個大探險：水手們感到他們陷入了一個模糊狀態，一切都有可能。在斯里蘭卡（圖8.7），當地的穆斯林給他們展示了聖經中所述的亞當的腳印，而在越南，水手們認為他們必須避開“屍頭蠻者”，是這樣一種女鬼

本是人家一婦女也，但眼無瞳，人為異。夜寢則飛頭去，食人家小兒糞尖，其兒被妖氣侵腹必死。飛頭回合其體，則如舊。若知而候頭飛去時，移體別處，回不能合則死。（馬歡《瀛涯勝覽》）

圖8.7 從中國看到的十五世紀的世界，描繪了明朝在印度洋的外交攻勢（實線）和中國的船隻到達新世界可能會走的路線（斷線）

　　然而，除了他們自己的想象中的威脅外，水手們很少遇到危險。1405至1433年間派遣的七支寶船艦隊是世界上曾經有過的最壯觀的國力投射。為了保護馬六甲海峽，他們的確必須作戰三次，這在當時和現在都是世界上最繁忙的航道，而且當時和現在都有大批海盜出沒。然而，除此之外，只是在斯里蘭卡內戰中被騙支持一方時，他們才使用了武力。中國水手們走在摩加迪沙和麥加的街道上，前者並未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鄭和的一個官員寫道：“縱目逢吟眺，蕭然一土丘”）（費信《星槎勝覽》），而後者讓他們印象深刻（儘管另外一個官員令人費解地認為伊斯蘭最神聖的神殿看起來象一座寶塔）。

　　寶船艦隊向南和向西至少航行了九千英里（約一萬四千四百公里），然而有些研究者認為這只是起點。帶着他們的羅盤和海圖、裝滿飲用水的水船以及儲存的大量食物，鄭和的船能夠到達想去的任何地方。前潛艇艇長加文·孟席斯（Gavin Menzies）在他的暢銷書《1421：中國發現美洲》（1421: 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America）里斷言，那正是鄭和的船隻所做的事情。孟席斯說，鄭和的副使周滿一頭進入了未知的太平洋，於1423年夏發現了俄勒岡州的陸地，然後沿着美國西海岸航行。孟席斯表明，儘管在聖弗蘭西斯科灣損失了一艘船，周滿仍鍥而不捨，在墨西哥海岸靠岸，一直到達秘魯，隨後乘風加速穿越太平洋返航。1423年十月，在四個月的迂迴之後，周滿安全回到南京。

　　孟席斯表示，由於鄭和的官方記錄在十五世紀失蹤，傳統的歷史學家忽視了周滿的業績（以及甚至更加驚人的航行，這些航行把鄭和的部下帶到了大西洋、北極、南極洲、澳大利亞和意大利）；並且，因為很少有歷史學家具有孟席斯對航海的實際了解，他們未能理解十五和十六世紀的地圖裡隱藏的線索。

　　可是歷史學家們並沒有被打動。他們承認，鄭和的航海日誌丟失了，在這一點上孟席斯是很正確的；但是，歷史學家問道，在留存下來的大量明代文獻中（包括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對鄭和航程的親眼目睹的第一手敘述）為什麼從未提及任何這些發現？他們納悶，十五世紀的船隻如何保持孟席斯的理論所要求的速度？鄭和的水手們是怎樣象孟席斯斷言的那樣繪製世界的海岸的？孟席斯搜集的中國人週遊世界的實際證據，在經受學者的細察時為什麼如此不足？

　　我得承認，我站在懷疑論者的一邊。我認為，孟席斯的《1421》一書和馮·丹尼肯的《天外來客》（Chariots of the Gods?，或《眾神的戰車》）很相似。但是，就象馮·丹尼肯的猜測一樣，或者，就此來說，就象本書前言中的艾伯特親王在北京的情節一樣，《1421》一書的功績在於，迫使我們探求事情的發生為什麼沒有按照這種方式。這是一個關鍵的問題，因為如果事情就象孟席斯所說的那樣發生，西方現在很可能就不會處於統治地位了。